沉璧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她。
那双眼睛,空洞如枯井,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明初夜僵立在窗边,指尖死死抵住袖中的素银簪,簪尖的冰凉刺入皮肉,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寒意。
窗外,沉璧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具被抽空灵魂的傀儡,惨白的脸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青灰,像是久埋地底的骨殖。夜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角,却吹不散她周身那股死寂的气息。
明初夜缓缓松开捂着嘴的手,强迫自己平复呼吸。赵勿吟已经离开,但那句“等它亲自去找你”仍如附骨之疽,在耳畔回荡。枯井里的尸体是谁?徐嬷嬷的人?还是……某个触怒赵勿吟的牺牲品?
她不能坐以待毙。
指尖轻轻拨开窗缝,冷风灌入,带着枯井方向飘来的腥气。沉璧依旧未动,仿佛一尊石像。明初夜压低声音,试探性地开口:“沉璧……你看见了,对吗?”
沉璧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明初夜紧盯着她,继续道:“那口井里……是什么人?”
沉默。
风掠过枯竹,沙沙作响。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已是子时。
沉璧的嘴唇微微蠕动,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不……知……”
她在说谎。
明初夜眯起眼。沉璧的反应太奇怪了——她方才明明因那具尸体而崩溃呜咽,此刻却又能如此平静地否认?除非……那具尸体与她有关。
“你认识那个人。”明初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是谁?”
沉璧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空洞的眼睛骤然紧缩,像是被无形的利刃刺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像是溺水之人挣扎着呼吸。
明初夜没有放过她的反应,步步紧逼:“是徐嬷嬷的人?还是……王府旧仆?”
沉璧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突然,她猛地抬手捂住耳朵,疯狂摇头,像是要甩掉某种可怕的记忆。她的嘴唇颤抖着,终于挤出一个嘶哑的字:“……走……”
走?让她离开?还是……警告她别问?
明初夜正要再问,沉璧却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向荒园深处,背影仓皇如逃命的困兽,很快被黑暗吞噬。
夜,再次归于死寂。
明初夜缓缓合上窗缝,指尖冰凉。沉璧的反应证实了一点——那口枯井里埋着的,绝非寻常尸体。而赵勿吟,显然默许甚至掌控着这一切。
她必须弄清楚井底的秘密。
翌日清晨,栖梧院罕见地迎来了访客。
“王妃娘娘命奴婢送来新制的衣裳,说是赏菊宴上穿的。”一名面生的侍女捧着锦盒立在院门外,低眉顺眼,声音恭敬。
明初夜接过锦盒,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件胭脂红织金牡丹纹的广袖长裙,华贵非常,却透着一股刻意的艳丽,像是要将她装扮成供人赏玩的物件。
“替我谢过王妃。”她不动声色地合上盖子,指尖在锦盒边缘摩挲,触到一丝异样的凸起。低头细看,盒底竟藏着一张对折的素笺。
侍女福身退下后,明初夜迅速取出素笺,展开——
?“亥时三刻,枯井见。”?
字迹清瘦锋利,没有落款。
明初夜瞳孔微缩。这是……徐静姝的邀约?还是陷阱?
她将素笺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瞬间化为灰烬。无论是谁设的局,她都必须赴约。枯井的秘密,或许就是破开王府迷局的第一把钥匙。
夜色如墨,亥时将至。
明初夜换上一身素黑衣裙,发间只簪那支素银簪,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沉璧不在廊下——自昨夜后,她便再未出现。
荒园方向,风声呜咽。
明初夜贴着墙根前行,避开巡夜的婆子,很快来到月洞门前。枯井就在前方不远处,青苔遍布的井台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湿光,像一只窥伺的独眼。
她屏住呼吸,缓步靠近。
井边无人。
只有夜风卷着枯叶,在井口盘旋,发出细微的呜咽。明初夜蹲下身,指尖触碰井沿,湿滑的苔藓冰凉黏腻,带着腐朽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探头望向井底——
漆黑。深不见底。
隐约有水波晃动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下轻轻搅动。
明初夜后背发凉,正要退开,突然!
一只手从背后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一个低哑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明初夜浑身绷紧,素银簪瞬间抵向身后之人的咽喉!
“是我。”对方松开手,后退半步。
月光下,徐静姝一袭素白长衫,面容苍白如雪,唯有那双眼睛,冷静得可怕。她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映出井台边缘——
一道新鲜的、深褐色的拖拽痕迹,蜿蜒至井口。
“你想知道井里有什么?”徐静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那就自己看。”
她将油灯递给明初夜。
明初夜接过灯,火光摇曳,照亮井壁湿滑的青苔和……
井水上漂浮的一截苍白手腕。
那手腕上,戴着一只熟悉的赤金点翠镯子——
是沉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