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尾风台
第44章 牛肉粉
自从那天晚上璩景提出了分手的那句话,两个人不欢而散后,整整一个月,两个人都彼此仿佛默契般,谁也没有联系谁。
璩景逃也似的离开了烟州,什么行李都没带,只拿了车钥匙,开着车离开了这段时间以来令她无比烦闷的海滨城市。
她不知该去哪里,漫无目的的沿着高速开,不知不觉,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竟然又是回了璋城。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的脸上,温暖的,和煦的。她把车停在路边,仰着头靠在座椅上休息。
工作日的白天,这座小城街道上只有稀稀两两的行人,马路上一晃而过的电动车和汽车也皆是行色匆匆。
好像全世界只剩了她一个闲人。
璩景素日为工作忙的晕头转向,这几日突然被迫停了下来,就好像高速运转的机械突然被按了暂停按钮。
十分的别扭,十分的不适应。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世界上最不开心的是有工作和没有工作。有工作的时候,吐槽领导吐槽同事,巴不得天天放假。可当一个人真的不用工作的时候,反而觉得还不如上班。
璩景觉得自己大概天生牛马命。
在车里打盹的时候,余光突然落到街边一家卖牛肉粉的小店。璩景突然一时间只觉得馋虫上头,突然很想吃以前上学时学校门口的那家牛肉粉。
脑海中一下子有了明确的目的地,璩景拧紧车钥匙,发动汽车径直来到母校附近的小吃街。
高中时期,学校食堂的饭难吃的要命,学生避之不及,中午有时都会在外面的小饭馆里吃。璩景那时候也总喜欢吃学校旁边的那家牛肉粉,程东那时候总是时不时就塞给她生活费,叮咛她不要担心钱的问题,不要老是吃食堂,偶尔也可以像其他同学一样想出去吃就出去吃。
程家当时那几年的经济也不宽裕,周芝原本在会计所的工作,因为那几年程家奶奶卧病在床需要人照顾,后来干脆辞职在家,双职工家庭变成了单职工。全家的经济来源仅靠程东在警局的那点微博薪水,不仅需要养自己的儿子,还需要照管璩景这个高中生。
有天晚上深夜,璩景半夜睡醒起来喝水,猫着腰轻手轻脚打开卧室门去客厅倒水,路过主卧的时候,门缝透出里面的灯光,程家夫妇还未睡,里面隐隐约约传出程东和周芝低声交谈的声音。
“你这个月工资什么时候发?局里怎么拖了这么晚?”
“我明天去局里问问,跟老董他们打听打听。”
璩景听到周芝叹气的声音:“小换和小景两个孩子的学费又要交了,你妈下个月还要做一个白内障的手术,手术费生活费学费,这些堆在一起,你的工资也远远不够用。”
璩景手中攥紧玻璃杯,垂眸看向脚底,同时静听屋内的沉默。
第二天一大早,璩景没去上学,拿着一本存折就去了邮政银行,但她去的早,不到七点,银行还没开门。
于是她就一个人站在门口,硬生生等着银行开门。
程东和周芝满城跑着找她,程东大早上正在出任务接到学校班主任来的电话,说是璩景今天早上没来上学。他人当时都吓傻了,立即把车掉头和周芝两个人满大街找璩景。
找到她的时候,璩景正从公交车上下来,见到程家夫妻第一面,她就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塞的鼓鼓囊囊的信封,递给周芝:“周阿姨,这是我的学费,我的学费我自己出。其余多出来的部分,你们可以先拿去救急。”
程东额头上尽是汗水,看着她递过来的信封,眉头皱成了个深深的川字,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你哪来的钱?”
璩景回答道:“我从银行取出来的,我爸妈的抚恤金。”
听了她的回答,程东的脸色更是如同泼墨。那是第一次程东对她发火,声音极大的吼她:“璩景,你长本事了啊!小小年纪,好好上你的学!操的什么心?我以前跟你说过没有,你爸妈的抚恤金不能动!”
璩景被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却丝毫不退让,她性子从小就倔,把信封塞到程东外套口袋里,看着程东依然一个字一个字道:“我爸妈的抚恤金用来支付我的学费,天经地义!我的学费不用你们替我出!”
程东还要呵斥些什么,周芝见情形不对,赶忙连拉带拽把丈夫拽到了一边:“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吼孩子干什么?好声好气的!”
自那天之后,程东和璩景好一段时间没说话,吃饭都很沉默。直到有一天晚上,周芝拿着那个信封来到她的卧室,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小景,阿姨知道你的用心。可是你也应该明白你程叔叔,他这个人啊,倔得很,当初因为你爸爸的事情,这个事啊在他心里就是根针,磨的他心坎成年成年的疼啊!你程叔只要一喝酒,就趴在桌子上嗷嗷的哭啊,他一个大男人,那年抓偷东西的贼被反砍了一刀,都没落泪。每次只要提起你爸妈的事情,总是哭的说都说不了。”
“当年他在你爸妈的墓碑前保证,说会好好把你抚养长大。他那天还一直在跟我念叨,我们程家再难,也不能让一个小丫头拿她父母的抚恤金来救急啊。这孩子是硬生生在打我的脸啊,我以后真到地下了,该怎么面对她父母,怎么面对沉州兄弟啊!”
时光荏苒,岁月真是飞快。
早春三月,空气中仍然有些寒气。下午这个时间点,学校还在上课,嗷嗷待哺的学生仔还没有到饭点,所以此时牛肉粉店空无一人。
看到她从门口进来,本来还在闲坐的老板娘笑眯眯的站了起来:“姑娘,想吃点啥?”
璩景看了眼墙上的菜单,开口道:“一碗小份牛肉粉,不放香菜,多放辣。”
“行嘞。”那老板娘极为麻利的就往后厨去开火准备去了。
璩景落座没多久,她正低头刷着短视频,外面忽然又进来一个人,那个男声声音还有点耳熟:“老板娘,一份大碗牛肉粉,正常辣。”
“好嘞,坐那等会儿吧,可快,一会儿就好了!”老板娘从后厨的窗口探头大声说道。
璩景闻声抬头,一抬头正好和那人的视线对上了。
竟是周禅。
他也没料到在这里见到她:“是你?”
“你……怎么在这?”
璩景把短视频关掉,看了他一眼:“和你一样,来吃牛肉粉。”
见他右手虎口处隐隐约约还有伤疤,璩景开口问道:“上次还要谢谢你,你的伤怎么样了?”
周禅看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不以为然道:“那点小伤,早好了!”
他掀开璩景桌子对面的椅子,刺啦声划在瓷砖上:“不介意拼个桌吧?”
璩景:“不介意。”
周禅的眼珠漆黑,眉毛上挑,总是一副混不吝的样子,好好说话都显得攻击力极强,要不是有一副好皮囊的假象,倒十分有犯罪份子的潜质。
璩景不喜欢这样的目光,她开口道:“你想说什么?”
周禅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你怎么会来这里吃饭?”
璩景回答道:“以前在二中上学时,总是来这里吃。今天路过,突然怀念以前的味道。就过来了。”
“你呢,你也老是来这吃?”
就在他俩说话的间隙,老板娘端着两碗牛肉粉从后厨走了出来。
看见他俩坐在一起,还说了一句:“哎呦,原来你俩认识啊,正好哦,好好吃。”
热气腾腾的两碗牛肉粉放在桌子上,老板娘用围裙擦了擦手,方才出来时正好听到璩景的话,老板娘顺便开口道:“哦呦,我就说你们两个眼熟的很,你俩是不是都以前在二中上过学啊,我就说来我这店里吃的百分之九十都是以前的孩子们。”
璩景笑了笑:“是啊,都毕业好多年了。”
老板娘也是个非常自来熟的人,可喜欢和人搭话,又问道:“小姑娘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一看就是很有文化的人。”
璩景从筷筒里拿了一双一次性筷子,边撕塑料包装边开口道:“刚失业。”
一听到这话,老板娘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立马道:“哎呦你看我这嘴,就不该多嘴。你俩吃吧,我去后面忙。”
坐在她对面的周禅把刚才她的话也听进了耳朵,拿着筷子挑着牛肉粉吃了一大口,热气熏在他的脸上,周禅的声音隔着雾气:“怎么你们检察官还能失业?不是铁饭碗吗?”
璩景没说话。
周禅见她没反应,挠了挠头,磕磕巴巴的解释道:“那什么,我不是在阴阳怪气啊,我就是正常在问啊?我这人说话你别介意……”
璩景看着他,淡淡回答道:“办错案,停职了。”
说完,低下头慢条斯理的吃着粉,仿佛她话里提到的事情跟她没有关系。
周禅:“啊?什么案子啊?”
璩景:“说了你也不知道。”
周禅:……
璩景吃着又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你怎么突然来这吃?”
周禅往嘴里扒拉这粉,嘴巴里塞的鼓鼓囊囊的,狼吞虎咽回答道:“我来这边送货,饿了就随便找家店吃。我可没你们这种好学生的母校情怀。”
璩景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粉,淡淡道:“你当然没有母校情怀,因为你中途辍学了。”
周禅:“……我招你惹你了,嘴这么毒?”
两个人闷头吃完粉。
出了饭馆,周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车钥匙和停在路边的车:“程换他妈知道你回来了吗?”
璩景手抄在风衣里:“不知道。”
周禅问道:“那你回来去哪啊?”
璩景环顾了一下四周,突然开口问道:“现在璋城有什么好玩好吃的地方吗?”
周禅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我还有一趟货要送,在这等我二十分钟。等我送完货回来,带你去。”
璩景起了好奇心:“去哪?”
周禅头也不回的转着车钥匙就走远了,路边的小货车轰隆隆消失在街头,璩景远远的看见他从车窗里伸出手比了个二十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