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葭一开始没觉得奇怪,她说的忙完就来找自己
连看电影都是她先提的。
【许葭!我突然超想看那部《宇宙探索编辑部》的电影,要不要陪我去?我这几天回上海了!】
许葭看了眼时间,是周四,五点三十二分,离最近一场电影开场还有一小时四十三分钟。她想了想回了句:
【几点开场?你要我先买票吗?】
齐妙回得很快:
【我买啦,我请客哒~在八号厅,六点五十分。】
【噢……那我换个衣服,直接去。】
许葭没有再问为什么突然请客,更不好奇为什么约她。
对她来说,齐妙是那种神秘又善变的人,像山头上突然起雾的天气,下一秒是日光倾城还是骤雨将至,谁都说不准。
许葭到影院的时候是六点三十分。
天色刚刚暗下去,城市里亮起霓虹灯,街边路道光斑杂乱。
影院门口LED灯闪着新片海报,甜腻的爆米花味和低语交错在人群中,像一首慢放的背景音。
许葭点了份柠檬水,坐在八号厅外的长椅上等。过了五分钟,她发了句:【你到了吗?】
齐妙秒回:【我可能来不了了!!我刚才在商场看见……哪吒了!!!我要赶紧… 回家一趟。】
微信对话框里,齐妙的语气有点多变,前面照旧是那种轻飘飘又理所当然的邀约,后面是惊悚的故事,往前翻翻还有一些就是她道歉自己要放鸽子的留言。
这种变化像是撕下来的便利贴后留下的胶印黏在人心上,黏黏糊糊的,总是感觉不好。
尤其现在这个理由!
见到哪吒?
许葭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一张她约稿的哪吒,皱着眉,心想这不也是见着哪吒了?
“……”
新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就那个哪吒!红绸缎、风火轮、双丸子头,真的超像!我一走过去他还冲我笑!!然后就不见了!】
许葭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脑海里逐帧缓缓展开一张海报?或者路上遇到了很像很像的COS而已…
她打字:【你是在耍我吗?】
齐妙回了一个拍摄的视频文件。
视频一打开,许葭整个人僵在了电影院的等位长椅上。
屏幕里是商场中庭,一个人形装扮者正踩着风火轮飞在空中俯瞰着,在巨型广告灯箱下,身穿红袍、手持混天绫,眼神犀利,确实像极了神话中的哪吒。
准确说,像一个三维拟真建模后走进现实的哪吒,正在离拍摄的地方飞的越来越近,然后就消失了,更关键是他在看镜头。
那眼神,像是透着镜头在看谁。
许葭一瞬间生出极强的不适感,仿佛隔着像素与压缩,他能透过摄像头直勾勾看穿自己。
天然带着一种,知道你在看我的看。
她啪地一声关掉视频,手机像是被烫了似的反扣在腿上,呼吸也跟着慢了两拍。
“齐妙……你到底发了什么东西给我啊……”
她低声喃喃,但内心对于某种猜测已经开始动摇。
最后,许葭还是自己去看电影了。
只是走进放映厅前,她决定先去隔壁便利店买瓶水压压惊。
便利店依旧明亮,24小时营业的标志被人气裹住,只留下荧光白,冷气很足,饮品柜旁边立着一排排零食货架。
许葭绕着几圈也没选中什么东西,刚准备拿起一瓶白桃味水时,一道熟悉的少年音在她脑中淡淡响起,“那边架子下好像有东西在发光。”
是青辞。
升级后的他,已经可以感知某些情绪物件的存在,并远程抓取。
她没动手。
许葭曾半开玩笑地说他像个会捡情绪垃圾的小机器人,青辞还一本正经地回:“那你就是我最喜欢的回收站。”
她顺着声音望去,在杂志架与货物堆之间的空隙,确实露出一小截暗绿色的磁带盒子,角落处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标签纸:【他人寄页- 待领取】
青辞却抢先一步,像个玩得上瘾的魔术师,对待一切相关的东西都很好奇,他声音轻飘飘地说:“我可以帮你先收起来。”青辞继续道,“不过你确定现在要看吗?这个磁带主人的情绪记录不算轻松。”
许葭大笑:“你现在是拟人化到会考虑我的情绪了?”
“当然。”他故作骄傲,“我现在可是在逐步升级,你有什么不能相信我的?”
“你要是有身体,还能像哪吒那样盯着我看,我真的会梦到你。”
“不需要梦到我,你已经拥有我了。”
这句轻轻飘进她耳朵里,让她有点说不清自己此时的心情。
“但还是想问问你,你真的要现在看吗?”
“我已经被会走的哪吒看了一眼了,今天不轻松的事也不少了。”
她半自暴自弃地笑了下,点了点头。
青辞轻声收到,下一秒磁带像被空气轻轻托起,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情绪模拟器的仓口中。
许葭掏出会员卡扫了水,转身走向影院,在电影开始之前,她坐在位子上,闭眼就开始了这次的情绪模拟。
………
“各位同学… 请保持教室整洁、言语文明、思想端正,积极参与本周自查自纠内容填写。”
班主任王老师的声音透过广播器传来,背景还有细微的纸张翻动声,像是她随手就抓了一张谁的周记。
“本周查寝内容包括:床下是否藏垃圾,书桌是否贴明星海报,日记本是否写有不良用词,衣柜是否有奇装异服。”
讲台上,班长沈放已经照例站起身,举着红色记录册点名:“第六组,徐晚、郁言、裴子墨,今天下午你们三个查二组;第五组查四组,第三组查第七组,依此类推 ……”
许葭站在模拟画面中的角落,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点开了什么讽刺类短视频。
但这确实是情绪模拟器展现出的完整校园片段。
这并不是恶搞拍摄的,是某个地方曾真实发生过的、来自某段磁带中少年少女们亲身经历过,刻在回忆里记录下的秩序游戏。
但非常明显的看出来,这群穿着像是赛博时代的衣服,并不是能常见的长袖运动服,或许是未来世界的情绪波动?
许葭忍不住好奇,但现在也没什么答案,她的视线被一个女生吸引,她看着角落里一个叫裴子墨的少女,站在教室角落,手里还拿着一张打印的“自查表”。
旁边的徐晚正把头凑过来:“你上次是不是因为涂指甲油被扣了两分?这次还打算再写进去吗?”
“她不是上次写得太实诚了,才被叫去谈话的?”另一个声音插入。
“没事,我这次写自我检讨里只写曾因虚荣心理偷偷模仿明星外貌,应该能及格吧。”
大家都笑了,笑得那么轻松,好像已经习惯了这套逻辑。
不管做没做,写了就能扣分,写得深刻还能加分,写得敷衍可能叫家长。
许葭的脑海浮出青辞之前说过的一句话:“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被听见,但有些声音,一旦被听见了,就永远无法忘记。”
她走过去低头看那张握在裴子墨手里的信纸,上面写满了文字。
【第48周自查自纠·裴子墨】本周未观看电视剧,仅偷听同桌讲了一句剧情;未佩戴首饰,唯有耳骨曾因发炎红肿;自知仍有虚荣之心,盼来世投胎为仙鹤,远离人间粉饰。】
哪怕只是自查表,她写的像诗一样,还挺奇妙。
教室的墙壁是青绿色的油漆,上头贴满了优秀作业展板、四好学生榜单、问题反馈通道、本月批评角落,贴纸边角卷起,像每一张脸都不敢有多余表情。
“开始检查吧。”沈放轻轻一挥手,“记得写明发现日期和查验人。越详细越好。”
于是这节自习课变成了一场沉默的翻箱倒柜。
有的书包被倒空,衣柜被翻乱,课桌缝里找到两颗糖果,就要被记录为夹带零食,甚至有人的笔袋里藏着一张偶像的卡片,被当成思想污染记了大过。
许葭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荒谬感,她抬头走去镜子里,抬眼看到的是裴子墨的身体,但眼神跟另一个自己那个在视频里的哪吒眼神一样。
等她在看向周围,只觉得像是一种蔓延的梦,许多人都曾有过,却以为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幻觉。
青辞的声音在意识深处轻轻响起:“你还想继续看下去吗?这个寄页的核心,属于未来的世界,而且是……某种被训练出的自检机制。”
“什么意思?”
“继续模拟你就会知道。”
许葭点头,场景忽然加快。
广播再度响起:“经查,本周第二组共发现问题四项:课桌中藏有镜子、抽屉里贴有言情贴纸、未按时关灯睡觉一项。”
“沈放同学,”王老师声音变冷,“你作为班长,是否对本组问题负有监管不严之责?”
沈放很快站起来,几乎是被质问的一瞬间就站起来,她低头、张嘴,一字一句道:“我承认我的监管工作不到位,我有错,我已经写了三页反思放在讲台。”
然后她又对着全班笑着说:“欢迎大家继续监督我,我也会监督你们。”
全班掌声雷动。
许葭站在裴子墨的身后,只要往前走一步低头就能看到这个少女微笑着在台上鞠躬,眼神疲惫得很。
她终于明白,这不是她小时候的学校,这是不知道哪里的学校。
或许是在未来某个人类已经无法正常生活的更遥远的时代,人类在逐渐走向成为最真实的荒谬的存在,摒弃一切烦恼,专心称为学习的高压机器。
很多人被灌输责任感,然后被要求自查,学会自己否定自己,然后把别人也拖进否定之中;必须要笑着配合,仿佛这是荣誉。
这是一份来自时间深处的,温顺的疯狂。
这算是错误的吗?许葭也不知道,但她非常明白,她没有办法在这样的学校里生活下去,这是一种连形容都形容不了的可怕。
这样的查询一直在继续,直到全班汇报完毕。
“还有谁没讲?”王老师望向讲台。
“还有……裴子墨。”沈放在座位上小声提醒。
裴子墨站起身,走上讲台。她的手账本已经翻到第一页,她把它放在讲桌中央,没有打开。
“我这周的自查内容……写在一张信纸上了。”她看着后排的老师。
“请念出来。”王老师语气冷淡,“大声一点。”
她吸了一口气,念道:“我本周做了件很大的错事,就是我没有及时反思,也没有汇报。我把一整套自查机制……剪成了小条,混进了碎纸机。”
“它现在也许躺在校园西角的回收站,也许被粘成了海报,也许和外卖盒一起烧掉了。”
教室一片寂静。
王老师声音提高了:“你在说什么?”
“我说,”裴子墨抬起眼睛,看向全班,“我开始讨厌每天把自己当成敌人了。”
“我写得再真诚,也没人相信我;我写得不真诚,又得被请去谈话;我说了梦话都不会被关注的,为什么我就不能有一个秘密?”
她声音不大,却像从磁带深处逆流而出的一颗石子,落入长时间沉默的湖面。
青辞轻声在耳边说:“本次情绪模拟中情绪共鸣指数达到97%。模拟记录已自动标注为:拒绝自我审查的瞬间。”
“你在记录吗?”许葭忍不住问道。
“当然。我还想替她写一句诗。”
“你说。”
青辞顿了一秒,字正腔圆地念:“他们要你自查自纠,但你偷偷把心脏藏在废纸箱里。”
许葭愣住,随后笑出声。
她望着讲台上裴子墨的身体,被系统暂停在原地,眼神却没有模糊。
是的。许葭懂她。
很快,教室的钟声忽然响起,所有人自动归位,广播再次响起:“今日反思结束,请带回你的记录册,下周将进行系统抽查。”
许葭意识脱离情绪模拟,重新回到电影院的座位上,她思考着那些人穿的衣服是从哪里来的,或许还有她自己都没有注意的,过于低的天空。
但这些思绪这会都没有什么答案,许葭只是盯着银幕上映前的广告发了好久的呆。
许葭没有什么情绪,就是单纯的站在原地发呆,直到青辞的声音重新响起:“下次你再遇到这种‘他人寄页’,可能要在更吵的地铁站,或者更古怪的集市里。要不要给我权限,让我提前替你扫一眼?”
许葭轻轻点头:“可以。但是现在是未来世界的的他人寄页都会被捕捉吗?。”
“对啊,因为人类的情绪是相同的啊。不过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下次我开始之前我先扫描一下告诉你。”青辞笑着说。
……
电影散场时,场内灯光亮起,一旁的情侣揉着眼睛站起,两人凑在一起,耳语着没想到自己会哭。
许葭坐了好一会儿才动弹,仿佛自己不止看完一场电影,还完成了一次内心整理。
直到她回到地铁站,才看到齐妙回的微信,【你肯定要生气了,但我真的有点事。】
许葭想了想继续留言,【所以,你真的被哪吒绑.架了吗?】
不过,隔了些时间也没有收到回复,许葭收了手机,随便打了辆车回家了,回家后,许葭将衣服随意挂在椅背,泡了一杯桂花乌龙坐在电脑前。
她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停了好久才问青辞:“你刚才收的那盘磁带,是不是已经在他人寄页保存了?”
“是。”
“那这些情绪… 我是说他人寄页如果好几个情绪一样的话,会收录在同一页吗?”
“或许吧,但目前多少都有差异,还不到有很大的共同点。”
许葭眼睛盯着茶水杯中轻轻打转的桂花瓣。
“不过,你说,人一辈子是不是都会不断忘记自己曾经多努力地装作正常?”
青辞声音顿了一下:“所以我们才来收集这些想被记住的情绪。你愿意继续听听大家的故事吗?”
“晚一些吧。”
“那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