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叠叠的密林深处,隐秘的临时落脚点。
伤势未愈的姜星站在一个简陋的高台上,向底下人高声保证,浑身散发出令人安心的气息。
听着姜星的话,幸存下来的几十个亲兵无疑又红了眼眶,对姜星的自贬惶恐而又感动。
虽然为主君出生入死是她们的职责与使命,但只有这样的主君,才值得她们心甘情愿地去赴死啊!
姜星望着预料中变得热血沸腾,好似下一秒就要为自己赴死的亲兵们,眼里满是动容,心下却透着几分冷酷和理智。
她的话不假,等战事结束后,她确实会派兵回到乌都山收敛遗骸。
她只是在话术上用了点技巧,让她们能心甘情愿地全力进行接下来高强度的赶路罢了。
姜星环视一圈。
眼前人身上基本都带点伤病,正常情况下已经不适合再进行高强度奔袭了。
但没办法,她们现在必须立刻启程,并在一天内赶回到幽州!
姜星脸色无比凝重,心里焦急万分。
就在刚刚,她终于想通了楼榆的打算,此时忧心无比,恨不得立刻回到京城!
十分钟前。
想清楚长宁就是一直隐藏在自己身边的卧底后,姜星哪怕再不愿意相信,也必须得承认——
楼榆就是勾结北漠,通敌叛国的幕后之人。
为什么元气大伤的北漠能在短短一年内再次集结如此大军,为什么她的兵力部署在北漠那好似透明,本该粮食短缺的北漠像是有源源不断的粮食供应……
就连长宁都是楼榆的人,在她身边隐藏了十年,今天才终于暴露。
一个月前,元气大伤的北漠突然侵袭就是她专门为自己设的一个局!
想来,就连谢千越也是她故意安排在自己身边的细作……
只是她可能也没想到,谢千越最后居然不听话,背叛了她罢了。
但楼榆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就真的只是因为两人往日积攒的矛盾,就不惜背叛姜朝也要将她弄死吗?
但十几年前,她分明还是自己喜爱信任的阿姐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忆里那个温和,宽容的大姐姐渐渐变成现在这个虚伪、伪善,随时随地脸上都挂着一副面具的——‘楼相’。
她居然真的做到这个地步,真的要置自己于死地!
想到这点的姜星一瞬间被难过淹没。
接连失去两个亲人,给她带来的打击是巨大的。
她强迫自己摒弃不该有的情绪,用极度的理智去思考楼榆这么做的可能,思考那位“楼相”会如此行事的原因。
那位看似和善,实际上骨子里比谁都冷血的姜朝宰相。
致自己于死地对她会有什么好处?
若只是对处处和她作对的自己感到不满,为了排除异己,执掌大权,没必要非把她弄死。
自己的死对她,乃至对整个姜朝都没有任何益处,反而会造成姜朝动乱。
而与自己敌对的她也会被阿姐猜忌冷落。
更何况还是和北漠勾结这个损人不利己的手段。
她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星想不通,就像她想不通小时候那样一个和善知心的姐姐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被权力驱使的魔鬼一样。
但若是……她根本不在乎呢?
排除了所有可能,姜星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不可能但最有可能的可能——
楼榆不会是想……谋权篡位吧!
所以她不在乎姜昭的猜忌,也不在乎姜朝的动乱——姜朝越乱,她能动的手脚越多。
突然,姜星不顾自己伤势未愈的身体,猛地站起身。
按楼榆的行事风格看,没有完全的把握她绝对不会暴露自己,那她下一步……
不好!阿姐有危险!
*
和姜星猜测的不太一样。
此时的楼榆上下打点好了一切,非但没有在准备逼宫,反而在准备从丞相府脱身。
府里早已准备好火油,脱身的身份凭证和路引也都准备完毕。
看似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按计划进行。
但楼榆知道,表面上风平浪静的丞相府暗处却被数十上百个暗卫团团包围,严密监视,但凡楼榆有一丝异动都会被立刻拿下!
这些都是姜昭的人,经过朝堂上的最后一次,她已经彻底不信任自己。
只有等姜星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她才能趁着混乱,纵火假死脱身。
楼榆一直在等,等待边疆消息传回京城的那一刻。
而且,她还没找到那个东西。
*
姜星战死的消息很快经由小阿什那的口中传遍整个妫州城,甚至传到了幽州柳渊的耳中。
妫州城由震惊,质疑,在楚渊默认的态度下逐渐变得绝望,士气跌到谷底。
而没过几天,幽州城正为谢千越的消失而急得团团转的柳渊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也是否认。
不可能!
如殿下那般英明神武的人绝不可能被小阿什那一个废物困死在乌都山!
柳渊收到边疆传来的消息后,想也不想地便把这消息打为谣言。
然而,无论是亲自派去打探的小吏,还是楚丰暧昧不明的态度。
当类似的消息再次传回幽州城时,满心笃定的柳渊逐渐感到一丝不妙。
与此同时,乌都山在殿下失踪那天发生巨大地滑的消息也同步传到了幽州。
柳渊坐在堂上听着下方的汇报,紧皱着眉,心里的不安逐渐到达了顶峰。
难道殿下真的——
柳渊脑中飘过那个害怕的猜想,就在这时,门房进来通报,府外有人带着楚王私信求见。
她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门外,不等门房通传,就迫不及待亲自出去接见。
柳渊步履匆匆,走动时的衣摆被风带起。
门房落后一步,只好赶紧在后面跟上。
柳渊快步走到门口,迎面看到一个风尘仆仆,面上满是脏污的小兵,看不清面容。
她细细打量着眼前人,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让她心里生出几分疑虑,直到眼前人开口说话——
“属下妫州城副将楚丰,见过柳上官。”
听见眼前人熟悉的名字,柳渊心里一惊,对眼前人异常的打扮而惊疑。
“楚丰副将?你怎么……”
柳渊迟疑了半晌,还是没把心里话说出口。
楚丰顾不上解释自己的情况,焦急万分地说明妫州城如今的情况。
“妫州已叛,楚王殿下被小阿什那围困在乌都山不知所踪,还请柳渊上官派兵协助属下前去乌都山驰援!”
她猛一抱拳,单膝下跪地请求。
听见楚丰的话,柳渊疑惑的眼神逐渐转为警惕。
妫州城叛变了?
可据她所知,如今妫州城的主将一职暂由楚渊接领。若她没记错……楚丰正是楚渊最看重的长女。
楚丰看着柳渊眼中的怀疑,自然知道她不相信自己的话。
她心下焦急,一时却拿不出更有力的证据。
毕竟。
就连她自己都是刚从妫州城逃出来的。
……
两天前。
楚丰和姜星分头行动后,就带着原本埋伏在乌都山的亲兵,兵分几路分别回到妫州城求援。
楚丰紧赶慢赶,一路上没有停歇,将时间压缩到最短。
然而,满是焦急的心情见到楚渊的瞬间却被生生浇了一头冷水,如坠冰窖。
“楚王殿下已经死了,我不会派兵。”楚渊背过身子,话语冷漠。
“母亲!你在说什么?!”
听见这句话,楚丰一脸不可置信,不敢相信刚刚那句话是从自己平日里最崇敬的母亲口中吐出。
但还没等楚丰质疑,边上便走出几个人将她按住,不顾她的挣扎,将她和其他回到妫州城的亲兵关押在一起。
楚丰这才知道,妫州城上下所有殿下的人都早已被清换一空。
现下的妫州城,处处充斥着楚王殿下通敌叛国,私会北漠,反被北漠设计困死在鬼哭崖的传言。
深知内里详情的楚丰听着楚渊这段时间在妫州城的种种行迹,一个不可置信的猜测涌上心头。
母亲这是,叛国了?
楚丰的世界观在一夜间崩塌。
联想到母亲此前的异常,楚渊在她心里高大挺立的形象一瞬间破碎崩解。
楚丰不愿相信,疯了似的在营牢中要求面见楚渊,喊得嗓子哑了,手拍肿了也无人理睬。
灰心丧气之际,想到下落不明的殿下,楚丰没时间悲痛,想尽办法从妫州城逃了出来,昼夜不息赶到幽州城寻求柳渊的帮助。
一是担忧殿下的安危,二是……
若自己立了功,殿下看在她护主有功的份上说不定能减轻母亲犯下的罪过……
想到变得全然陌生的母亲,楚丰再次被极致的痛苦和悲伤所淹没。
柳渊听着楚丰的话,心里仍旧半信半疑。但殿下的安危才是第一位。
她正想开口问些具体的事项,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迅疾的马蹄声。
谁人敢在城中纵马?!
尘土被高频率的马蹄带起,柳渊面色不善地看向来人。
她满脸怒容,正要开口呵斥,那匹马却很快到她前不远处。
马上之人利落翻身下马,举起一封信件和一个令牌,正好让柳渊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楚王令?!
看清令牌的瞬间,柳渊的情绪完全被它所牵动,激动得不自觉上前一步。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先是恭恭敬敬地行跪礼,才迫不及待地走上前。
柳渊拆开信件的手微微颤抖,心里既有期待,又有一丝抵触和恐惧。
楚丰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目光灼灼。
见几近失态的柳渊表情渐渐平复,她松了口气,一同被吊起的心才终于落回到实处。
看完信件,知晓来龙去脉的柳渊这才转头看向楚丰,彻底相信了她的话。
“殿下受了伤,处境危险不宜暴露行踪。不知楚副将是否还有精力,我将为副将备好兵马辎重,以最快速度将殿下接回幽州城!”
柳渊表情严肃,虽是问句但语气却不容拒绝。
楚丰眼神坚毅,斩钉截铁。
“属下定尽全力护得殿下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