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清风徐徐。
热闹的生日宴会上,在庭院这小小一角,氛围亲昵和谐。
女孩专心的煮着茶,不难看出她心思都在茶上。
明杭心底一动,眉眼柔和。
安静、柔和、专注,心思简单。
女孩的状态,他很满意。
夜幕四合,华彩灯上,明杭带着郎谕回明家。
回程路上,郎谕和明杭坐在一辆车上。
“今天在杭家有没有不开心?”他问。
黑色的商务车顺滑的穿过大街小巷,穿过人流涌潮,来到蜿蜒的盘山公路。月光将夜色下的远山照得迷雾重重,映在不断后退,飞逝的车窗玻璃上,像一条流淌在夜色里的小舟。
美的不真实,静得让人不踏实。
郎谕看见自己的脸映在车窗上,那双迷惑的大眼睛似乎透过玻璃上绚丽的重影在问她“这是真的吗?我活过来了?”
这如梦一般静谧美丽的夜景让她心生惶恐。
明杭的声音救了她。
女孩有些恍然的转头,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片刻后才眼神聚焦,瞳孔恢复灵动。
明杭反倒一顿,随即恻然,心底晒笑。
这到底还是一个孩子。
“杭思被舅母宠坏了,你……”明杭想说‘你不要多心’,不知怎的,心里不舒服,嘴里的话卡在嘴边,吐不出。
在郎谕等待的目光下,他顿了顿,才道“你不必让着她,我们家的孩子,没道理让别人欺负。”似乎心里的气顺了,他又说“你不要怕。明家会照顾你。”
原来这么早,自己就在明杭的羽翼之下。
郎谕看着明杭,黑夜里,盘山的公路像潜伏在夜幕之下的凶兽,万籁俱静。车厢后座,幽暗明灭的密闭空间里,明杭眉眼沉静,神色从容。
在明杭认真神色转为歉然和怜悯之色时,郎谕才发现自己视线模糊,泪水从脸颊滑落,衣角,裤腿传来点点暖意。
她非常失态地流泪了。
女孩泪流满面。明杭想起自从荀芳过世,至今也才不过一月。从小没有父亲的庇护,现在又失去母亲,意味着无人可依,无枝可安。
可怜的小孩。
只是稍微露出善意,就让她泪流。
平日里她该多么彷徨,多么无助。可想而知。明杭眼眸闪动。
前方黑沉的幕布出现点点星光。
既然决定养,就好好将她养大吧。他想。
等车停在家门前,郎谕已经整理好情绪。除了睫毛上沾着湿意,已经看不出什么。她甚至能用那双被眼泪洗涤过后更加清澈的眼眸对明杭一笑。
眸光真诚、羞愧、不安。
真是个奇怪又带着韧性的孩子。明杭心底的怜惜更重。
还未抚慰心中的伤痛,就要面临生活的残酷。明杭想。
但明家的孩子不用这么坚韧,特别是女孩。
“少爷。”周善上前打开车门,将手放在头顶车门的地方。
“什么事?”明杭问。
周善是明家二十年的管家,一般不会来接手这种归家的活。郎谕从另一边车边下车,也疑惑的看向他。
周善有丝为难的看了眼郎谕,才低声说道“老夫人回来了。”顿了顿,又更低的声音道“正在小楼等着您。”。
明家的老夫人。何清婉郎谕知道。
同她的名字相反,何清婉年轻时是一个严肃、干练,杀伐果决的女强人。后来杭溪嫁到明家后,协助丈夫明毅将明家的企业投资和家庭管理的井井有条,何清婉才放心将儿子和家业交给儿媳,一直在九雾山清修。
中间杭溪离世时曾回来过一次。距现在,已经有十三年没有回到明家。
郎谕看向明杭的背影。宽阔、挺拔,庭院里的灯光打在他侧过头的眉峰、鼻梁上,映射出雕刻般的矜贵线条。
“你先去休息,明早起来后,再去见见老太太。”明杭侧头对郎谕说。随即一脚踏进旁边的幽静小路,背影逐渐被吞没在弯曲悠长小径的夜色里。
“郎小姐,请。”周善站在一旁,示意她去主楼休息。
何清婉常年在九雾山清修,为了不被打扰,就从主楼搬了出来,去主楼后面一栋单独的小楼。虽然多年未归家,小楼里,佣人每日都在打扫。
第二日,天气晴。
郎谕用过早餐,在佣人的指引下,走过弯曲铺满鹅暖石的小路,穿过幽深寂凉的紫竹林,停在小楼门前。
门,开着。
何清婉一身藏蓝色练功服,在蒲团上闭眼打坐。
已经年过七十的人,坐在蒲团上腰背挺直,神态舒展,隐隐透着一股身轻如燕的世外高人神姿。
前世,郎谕也是在小楼里第一次见到何清婉。
那天下着蒙蒙细雨,同样站在这个门前,在自己快等不下去时,结束打坐的老太太终于睁开眼。精神矍铄,双眼入电,看着她,似乎将她的自卑、敏感及心底不为人知的阴暗龌龊都显现出来。
郎谕想起,那时她在这样的目光下,手足无措。躲躲闪闪的低下头。她心慌的同时又滋生出埋怨:看吧,明家的人,就是故意让她处处难堪。
从那以后,郎谕再也没有见过何清婉。后面在明家住的那些年,老太太也间歇回来过几次。但一次都没有见过郎谕。
清风吹过,小院前的紫竹林发出沙沙沙的竹叶声,伴着风声、凉意。这一室的静谧,郎谕恍惚中闻着一股悠长淡雅,渗着甘甜韵味的香气。
小楼门前安静。
女孩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乖巧的站在那里,身姿板正,神态恭敬又带着恬淡舒适。何清婉睁眼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你就是郎谕?”清雅淡然的声音炸然响起,一下将郎谕游离的思绪归拢。
“是的,老夫人。”郎谕回道。
一时间,两人一站一坐,都没再说话。
阳光越过紫竹林,透过屋檐,撒在小楼门前,从郎谕的脚后跟慢慢蔓延到门框里地面上。
郎谕心思放空,正盯着淡黄色的蒲团发呆。蒲团上打坐蜷曲的双腿就慢慢舒展开—何清婉打坐结束。正欲起身。
郎谕有些犹豫纠结,最后还是上前,作出搀扶动作。她低着头,所以没有瞧见何清婉讶异的神情。
扶好对方站立后,郎谕立马撒手,低头乖巧地站在一旁。何清婉手腕一顿,收回视线,整理好衣角,拍拍裤腿,提脚往内堂走。
“进来吧。”何清婉说。
郎谕楞了一会儿,才木着脸,看着往内堂消失的那道清瘦背影。
“哦。”她低声应答。
前世她就站在门外,惊慌又埋怨的等着,最后连门都没进就被老太太打发走了。
怎么现在又突然让她进门了?郎谕疑惑。这让她把握不好节奏啊。
何清婉看着呆头呆脑进屋的郎谕,眼里的审视减轻,笑意一闪而过,摇头转身,脚步加快,一会儿就将郎谕甩在身后。
等郎谕进到内堂,老太太已经在浮着茶盖,慢悠悠的品着茶。郎谕站在那里看了几眼,就立着不动。
茶香满室,带着甘香回甜,这是明杭喜欢的茶,白雾山茶。不名贵,就是东南地区随处可见的一种茶树所产,一年三季,那时没有人想到,明家的掌权人,居然最喜欢这种普通到随处可见的茶吧。
没想到,何清婉也喜欢喝。
少女眼光澄澈,身姿挺立堂前,不倨不傲,不惧不媚。年轻稚嫩的脸庞似乎将这内堂的沉寂老旧都减退了一些,生出了一丝郁郁向上的生机。
“你对大了?”
“15,15周岁了”
“那不小了,成年后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什么都可以,能挣钱,活着就行。”
何清婉看着郎谕认真回话,脸上带着对问题细细思考的探究神色,又似乎苦恼答案的不确定性。
“明家为什么收留你,你知道原由吗?”
郎谕点头,说“知道,明伯伯和明杭哥心善。”
何清婉眼中闪过意外。
她以为女孩会说因为自己母亲的缘故。思绪几番回转,何清婉眼光涟涟,第一次正视面前的女孩。
怎么不问了?郎谕正等着对方的问题,结果突然到这就卡壳了。她奇怪着抬头。
何清婉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腰背挺直,目光直视榔榆。
这目光,似乎和上一世的情景重叠,但又似乎哪里不一样。
还没等郎谕思索明白,何清婉目光已经变得平和,甚至那张严肃的看上怪异地透着让自己不敢相信的慈和。
“你走吧。”老太太看着郎谕,又说“好好长大,不要让你母亲失望。”
郎谕轻飘飘地离开了小楼,等神不守舍的回到主楼,她才回过神来:老太太这是同意她留在明家了?
现在正值夏末初秋,秋老虎厉害的时候,骄阳炙烤着大地。
明家,主楼的最高层,四楼。
明毅房间里放了冰,这栋古宅里没有空调,因为时代悠远,建筑考究,经过几代明家家主的改善,结合中西建筑的优点,宅子内里是典型的中氏传统风格,冬暖夏凉,四季宜人。
宅子外表融合了西方元素,在众多豪门之家的聚集地并不特异。
冰块化开带来的凉意沁人,对明毅来说刚刚好,往年他也会在夏季放冰,今年已经夏末,比往年晚了一些。
郎谕来到四楼,踩在明亮整洁的地板上,她心情却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