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

    李端生辰的欢愉余韵尚未散去,次日,周宁便要启程返回江南。

    晨曦初露,天空却陡然阴沉下来,转瞬之间,倾盆大雨如注而下。

    李端撑着伞站立在宫门口,他心中满是不舍,可理智如他,深知若此时执意挽留,必会引得皇帝猜忌,于己于外祖父,皆是祸端。

    周宁跟李端又寒暄了一会儿,言语间尽是关切与嘱托。直至周遭侍奉的宫人渐渐散去,身影隐匿于雨幕之后,周宁这才神色一凛,伸手将李端轻轻拉至身旁,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且严肃:“端儿,我方才接到密报,陶修然和曹雪柔竟然不声不响凭空在江南消失了。

    “怎么会突然消失?”李端的声音陡然升高。朱秀妍敏锐地注意到当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的时,李端不自绝地握紧了拳头。

    “此事蹊跷的很,这二人在咱们周家向来都是座上贵客,备受优渥礼遇,如今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没了踪迹,实在是诡异莫测。我琢磨着,他们怕是另有所图。当年那件事保不齐会被居心叵测之人翻出来做文章,到时候恐怕会将你牵扯其中。”

    “不过别怕,不管发生什么,祖父永远站在你身后,护你周全。”周宁的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缓缓流入李端心间,渐渐抚平了他眼底的不安与惶恐。

    “外祖父……”李端还想再继续说些什么。

    “行了,这雨下的太大了,你们快回去吧。”周宁抬眼望了望那仿若要将天地淹没的雨势,转身稳步踏上马车。他撩起车帘,目光扫过被雨水淋得有些狼狈的李端和朱秀妍,眼中满是疼惜与不舍,带着几分催促的口吻说道。

    “朱大嫂,你说外祖父还会来看孤吧?”雨水沿着伞骨潺潺滑落,在李端眼前交织成一道细密的雨帘,他的目光穿透雨幕,望向远处渐行渐远的马车。

    “嗯,一定会的。”朱秀妍也很期待,短短的一天时间,她对李端的这位外祖父充满了敬意,这位名满天下的第一富商,当真是个极好的人。

    一起生活的这些年,朱秀妍总觉得李端不像已故的周皇后,也不像嘉帝,他没有周皇后的卑微忧郁,也没有嘉帝的敏感多疑。

    如今见了周宁,她突然就明白了,李端真的很像他的外祖父,通透豁达又不过分强求。恰似那雨中的青莲,虽身处泥淖,又经风雨抽打,却始终亭亭净植,不蔓不枝,保有一颗难得的澄澈之心。

    -

    雨势愈发汹涌狂暴,天地间一片混沌。

    钱皇后躺在美人榻上,身旁的鎏金兽首香炉吐出袅袅青烟。

    “你父皇把你的婚事定下来了。”她仿若被窗外的雨声敲醒,突兀地打破了寂静。

    李恒蹙眉,他的皇子妃人选钱皇后挑挑拣拣了几个月都没定下来,如今钱百川刚被处置怎么就突然尘埃落定了?

    “不知这定的是哪家的贵女?” 他心中不安,急促问道。

    “归德侯府的小姐谢婉莹。”钱皇后细长的手指划过紫檀案几上的明黄圣旨,镶着宝石的护甲在“谢婉莹”三字上剐出细碎金粉。

    怎么会是归德侯府的小姐?作为皇子若是没有得力的岳家做靠山,那岂不是彻底远离了权力的中心。

    李恒不甘心继续追问道:“这怎么可能,是不是父皇搞错了?”

    钱皇后的凤目扫过儿子紧绷的下颌,她声音又低又冷:“前朝降臣的女儿配你,这便是是天家给的恩典。”

    “母后,我是您嫡出的皇子,怎么能娶一个降臣的女儿为正妃?这不是要文武百官看我的笑话么?”李恒难以置信,他不愿意相信一向对他宠爱有加的皇帝居然会给他挑这样一门婚事。

    什么恩典! 这是要堵死他所有的路啊!

    他看着钱皇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母后,您为何不为儿子再去争取一二?我可是您的亲生儿子啊!”

    “皇恩浩荡,你难道要本宫为了你抗旨么?”自己唯一的弟弟被皇帝流放去了岭南,钱皇后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她怨恨自己的儿子如此冷血冷情,也怨恨皇帝如此的不留情面,竟然用这样一桩婚事来警告钱家。

    “可是母后,要是真娶了那谢家的女儿,我以后拿什么和李端争?他的太子妃可是朱老将军的女儿。”想起李端那样的蠢货竟然能娶到朱秀妍,而自己去不得不娶一个前朝降臣的女儿,李恒就像吞了苍蝇一样的恶心。

    “怕什么?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不喜欢的话娶回来放在你的皇子府摆着就是了,明日宫中设赏花宴,你且去与那谢家小姐见上一面。李恒,本宫告诫你,如今皇帝正紧盯着钱家,明日你便是装,也得装出个样子来,可听明白了?”

    钱皇后看着李恒紧皱的眉头继续说道:“至于李端和朱秀妍这两个祸害,本宫怎么可能会放过他们,且等着看吧。”

    “母后,你不能伤害朱朱!”李恒知道自己的母亲什么事都能干出来,连忙劝说道,“朱朱是孩儿的心上人,您千万不能动她。”

    “你还惦记着朱秀妍那个贱人?”钱皇后怒不可遏,“李端那个废物自从娶了朱秀妍后,让我们吃了多少亏?你居然还想着她!”

    “她本来就该是我的妻子,是李端卑劣地从我身边抢走了他。”李恒咬紧了牙关,眸中闪过一丝厉色,“总之朱朱不能有事,那李端,我自有办法解决他。”

    “解决?”钱皇后脑中回想起那日皇帝说的话,忍着怒气质问道:“羊肠山的刺杀是你做的吧?”

    她见李恒没有回答,知道他这是默认了,眼中尽是失望之色:“我是不是跟你说过,现在朝廷上所有人都在盯着你和李端,就算想杀了他也决不能亲自动手,你听进去了吗!”

    “大理寺已经定案了,那是山匪做的,与儿臣可没法扯上关系。” 李恒微微别过头,避开钱皇后的目光。

    钱皇后看着他这自以为是的样子,冷笑着说道:“你真以为羊肠山的那些事你父皇一无所知吗?你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么?可本宫实话告诉你,皇帝没有那么简单,这桩婚事就是他在敲打钱家,敲打你!”

    她看着李恒惊恐的表情,继续毫不留情道:“世家大族,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以为处置了你舅舅,皇帝就会看重你吗?没有家族的庇佑你以为你能坐上那个位置吗?”

    原来说了这么多,还是因为钱百川的事情啊,李恒走上前扶着钱皇后的手臂温声道:“母后你到底还要和我置气到什么时候?舅舅的事谁也没想到会这样的。”

    “若不是你向陛下提议,陛下会送你舅舅去岭南那种地方吗?”

    李恒看着钱皇后,眸色深沉:“舅舅若是留在帝京,永远都是父皇喉间的一根刺。母后,不是您告诉我,为了那个位子什么人都可以牺牲么?如今舅舅已经成为了一颗弃子,您怎么倒是心疼起来了?

    “李恒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么?那可是你亲舅舅!”

    钱皇后指着窗外电闪雷鸣的苍穹怒道:“你舅舅就是再不堪,可曾有过一点亏欠你,八岁那年你高烧惊厥,是他赤脚连夜背着你去了太医院,你小时候做不好功课偷偷哭,是他一遍又一遍地哄着你,你每年过生辰都是他到处给你搜集奇珍异宝,他钱百川纵使对不起所有人,又有哪一点对不起你!”

    “可是只要舅舅还在帝京,父皇就会永远厌恶钱家,厌恶我,他一个人会连累我们所有人!现在这样母后难道觉得不好么?”李恒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提醒过钱百川,是钱百川自己不知收敛,又能怨得了谁。

    “啪!”

    钱皇后猛地站起身,狠狠一巴掌打到了李恒的脸上,许是力气用的太大,她身形微晃,只得退一步踉跄扶住身边的博古架,架子的木马突然坠落,马尾上的红缨穗散了满地 。

    那木马是钱百川在李恒六岁生辰时,用紫檀木雕了三天三夜的礼物。

    雨声裹着往事破窗而入,李恒看着静静躺在地上的木马心中有片刻动容,只是很快那情绪便被更深层次的渴望所取代,

    他没有再继续争论,等到钱皇后的情绪稍有平复后才缓缓道:“母亲何必生气,我也是为了舅舅好,送他去岭南本正好可以让他避一避皇帝的怒气。若是舅舅运气好,定是能挺过这一遭。”

    “滚出去!”钱皇后再也听不下去,她看着李恒陌生冷酷的样子,只觉得自己似乎不认识这个儿子了。

    “母后总说世家大族荣损与共。”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木马放在桌案上,“却不知这盘棋,早该换个下法了,只有将那些腐烂的枝叶根除,才有机会迎来新生,儿子只是做了正确的选择……”

    话音被瓷器的碎裂声打断。钱皇后攥着半截青瓷瓶颈站在那里怒声吼道:“马上滚出去!本宫不想看见你!给本宫滚出去!”

    朱红宫门在身后轰然闭合,李恒站在门口仰面承着倾盆暴雨。

    “殿下,这雨下的太大了,您快撑把伞吧。”随行的内监赶忙将手中的油纸伞递了过去。

    “不必了。”李恒轻拂衣袖,大步迈过门槛,冰冷的雨水肆意泼洒在他脸上,却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明。

    母后眼光狭隘,如今只是一时想不开,有些人有些事,时间久了自然就会忘记的。

    他没有错,他只是明白的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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