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微微,晨光入户,祝新蕴进来时,姜清引恰好要出去,连衣服都未穿好。
“新蕴姐姐,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姜清引起来不见祝新蕴,第一反应便是着急,开门看见她安然,紧皱的脸儿瞬间放松。
“睡饱了自然就醒啦,”祝新蕴关上门,怕过了寒气给她,绕过她至火边,“快快穿好,别受凉了。”
“嗯。”
穿戴好,姜清引轻快出门,不一会儿端了一盆水进来。
“新蕴姐姐,莫顾做饭去了,穆迩在外头生了火,还有那陆眠说要见你呢。”梳洗过后,姜清引擦擦手,坐到祝新蕴旁边。
她出去的时候,正好碰上陆眠也要去打水,四人于井边会面,陆眠第一句话就是问祝新蕴为何没出来。
提到这陆眠,祝新蕴就头疼,她实在不习惯被人如此关注。
看来得好好同他说清楚。
“好吧,一会儿吃饭说。”
二人将房内火灭了,来到大堂。穆迩和陆眠已清理出桌椅板凳摆好,看见她们出来,穆迩还未开口,陆眠便两眼放光迎上前。
“祝姑娘早啊!昨晚睡得可还舒服?这里条件不好,那茅草榻终归是委屈了你。”
“多谢陆公子关心,挺好的。”祝新蕴默默与他拉开距离,赔笑道。
陆眠浑然不觉,继续献殷勤:“来坐,我与这位……这位公子一起打扫过了,很干净的。”
穆迩站在桌边,漠然瞅了他一眼:旁人的名字是不问的,人是偏要往前凑的,人家姑娘一直礼貌的拒绝是看不见的。
祝新蕴无奈,与姜清引坐在穆迩左手边的凳上,穆迩这才收起视线,顺势落座。陆眠见状,本想挤掉穆迩的位置,看他高高大大地杵在那儿,终究是没能吭声,转而走到她们对面的位置坐下。
恰好此时莫顾完事儿,一个法术甩出来,饭菜齐齐整整出现在桌面,他从里面出来,径直朝剩下的空位走来,姜清引回头招呼他,试图打破这一时的沉寂。
陆眠看他出来,客气道:“多谢莫家公子款待。”
四人关系陆眠是看不懂了,明明只有这一个人是用枪的,陆眠原以为其余三人是他的手下,昨日交流下来似乎也确实如此,可没想到,最后做饭的居然是他。
不累到祝姑娘就好,陆眠心想,不论如何,这菜食材虽普通,但色香味俱佳,他已许久未曾好好吃一顿了,接下来数日,或将有更多口福。
他们便是他在这里的衣食父母!
莫顾淡定坐下:“不必客气。”
陆眠只尝了一口,便赞叹不已:“公子好手艺,既然你们不方便,需要什么食材同我说,我上街给你买来。”
莫顾挑眉,倒是没料到对方如此殷勤,不过细想便知,都是为了能和祝新蕴套近乎吧。
“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民以食为天,这世间多少人连下一顿饱腹与否都是未知,更遑论此等佳肴,陆某有幸遇见各位。”陆眠放下竹筷,拱手致意,转眼看向祝新蕴。
“祝姑娘,你既不姓莫,是因何入的莫家啊?”陆眠对祝新蕴从头到尾哪哪都好奇,入了莫家阵营,还让莫家公子为他们做饭,叫祝新蕴的果然都很神奇。
“呃……”祝新蕴刚扒一口饭,脑中飞速思索如何作答,思绪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陆公子不是说,要告知一件事?”穆迩揭过话头,转而提起昨日之事。
陆眠一听,顿时严肃起来:“这不是想先熟络一下吗?”
祝新蕴与姜清引尚不知情,一脸犹疑地看看穆迩,再看看陆眠。
陆眠又尝了几口,放下碗筷郑重其事道:“祝姑娘,昨日你问我来历,我思考良久,决定如实相告。只是此事过于魔幻,祝姑娘以及各位要做好心理准备。”
祝新蕴放下手中碗筷,好奇心渐涨:穿越这一最魔幻的事儿她都经历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请讲。”
“陆某本是永天朝人,永天朝三百年冬,雪灾突降,盗匪横行,世道混沌,百姓饥寒交迫,我想效仿山河朝一千五百四十九年祝新蕴所为,引雪入虚空,可惜力不从心。
“力竭垂死之际,一道蓝光忽现,等我再醒来时,便身处这废宅之外。辗转打听才知,当今为定川朝九百年,正是莫徐之战休战期间,而我所在穆城只进不出。无奈之下,我只能暂居此处,关注奇闻异事,因而对政局时事颇有了解。至今,我已在这个世界待了半年有余。我说的都是实话!”
陆眠深知这事匪夷所思,尽量放缓语速,口齿清晰,末了不忘辩解一句。
可这似乎并不奏效,四人听着他的话目瞪口呆。
“祝姑娘?莫公子?”陆眠伸出手,在四人眼前晃了又晃。
祝新蕴问道:“你是永天朝的人?”
“没错,我并非刻意隐瞒来历,只是这可信度实在太低,怕你们不信。”陆眠越说越没底,他们好像确实不怎么信。
“你你你……你也是穿越者?”姜清引一双眼瞳瞪得如铜铃,张口就是结巴。
“也?”
陆眠敏锐抓住这个字眼,不解地望着姜清引。与此同时,莫顾一个眼刀剜过来,吓得姜清引连忙捂住嘴。
完了,她又说了不该说的。
陆眠对他们这副反应愈发迷惑,焦虑渐起,诚恳道:“穿越之事,玄之又玄,祝姑娘,你信吗?”
震惊过后,祝新蕴收敛情绪,平静应道:“我信啊。”
蛮荒,风云,山河,永天,定川,各时期的人,居然都在这儿了。
陆眠大喜过望,双手拍案而起,身体前倾着往对面的祝新蕴跟前凑上去,却被一旁的穆迩伸手一拦。
陆眠疑惑,穆迩一个眼神示意他看莫顾。
哦对,忘了这位才是老大。
“永天朝陆眠?”莫顾恍然大悟,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陆眠”这个名字了。
“对,很不可思议吧。”陆眠坐回原位看着莫顾。
“确实,”莫顾弯唇一笑,却无惊讶之状,“你和徐家手下的陆家,确定没关系么?”
“当然,我只是恰好也姓陆而已,我一过来就在这禁城中了,陆家人见都未见过。”
“也是,”莫顾视线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回到陆眠,“不过,还有更不可思议的事,想听么?”
其余三人一震,不约而同看向莫顾,不知他会否将他们的秘密说出来。
“是吗?说来听听。”陆眠兴致被勾起,往右边挪了挪位置。他可太喜欢听奇闻异事了。
莫顾慢吞吞搁下筷子,抿了一口茶水:“不急,机缘一到,你自会知晓。”
祝新蕴忍不住撇了撇嘴:陆眠神神叨叨,莫少主还学上了。
发觉自己被耍,陆眠并未有过多反应,了然点点头,又将视线放回祝新蕴身上。
“既然你们信我,那我能跟着你们吗?”
说的是“你们”,眼神却没离开过祝新蕴。
“可以是可以,不过如此一来,陆公子便要为我做事了,毕竟,我不带闲人。”莫顾看着他那不值钱的痴样儿,心中直道有趣。这些穿越过来的人,个个来头不小——除了姜清引。
蛮荒两千年姜氏的小公主……史书上未曾记载的人,才最是神秘。
陆眠犹豫几息,道:“我不想为谁做事,不过看在祝姑娘的面子上,我偶尔可以帮你们莫家,仅限于此。”
“那就免谈。”莫顾直接拒绝,立场不明的人,他不需要。
“我只是想和祝姑娘交个朋友,又不害你们,何须拿此来捆绑我?”陆眠眼神幽幽,略显不满。
“陆公子,”祝新蕴觉得,自己是时候表明态度了,“我既然为莫家办事,当然听莫家差遣,你不愿如此,那我们便非同路人,你又何须强求?何况,我不是你所熟悉的那个祝新蕴,你想结交不过是因为我的名字,于我而言,这并非对我的尊重,甚至是一种不公平。”
或许陆眠尊重的就是她,但绝不是现在的她,而是史书上最终功成名就的她。就像她曾经所敬仰的,也是战功赫赫后才为人所知的穆迩,对现在的穆迩,这敬仰之心还剩几许?
这番话醍醐灌顶,陆眠消化良久,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给她带来了困扰。他一心想结交,好像确实如她所说,仅仅是因为名字。这般纠缠,同时侮辱了这两位祝新蕴。
陆眠起身朝对面拱手致歉:“祝姑娘所言极是,是我只想着自己,对你失敬了,实在抱歉。既无缘分,我理应顺其自然。”
祝新蕴亦起身,受了这道歉,笑道:“陆公子总是把缘分挂在嘴边,是有何际遇吗?”
一颦一笑间,既揭过了尴尬局面,又发出了友好讯号——抛开名字一事,他们不是不可以好好认识,做萍水相逢的泛泛之交。
“因缘巧合,是世间最为奇妙之事,任何际遇都是如此,祝姑娘这么问,我反倒答不上来了。”
“这样啊,陆公子且放宽心,我们占了你的宿处,你大方分享,于我们是恩,只是身处险境难免草木皆兵。今日陆公子愿意向我们说出你的秘密,我们也非忘恩负义之人,或许我们走不到一个阵营,但你若需要帮忙,亦可来寻我。之后我们还要多打扰几日。”
到底陆眠先前所为,皆是为她,祝新蕴不会一点情分不顾。且同为穿越者,多少有些惺惺相惜,虽说莫顾不发话,他们也不好透露身份。
“如此说来,我们缘分还未断,”陆眠面上的平淡再次化为喜悦,“这几日,各位有什么要求尽管提,陆某尽力帮忙。”
“那便多谢了。”
这场交谈过后,四人心安理得待在废宅中避开耳目,日常所需皆由陆眠上街采买。作为一位成熟空间术士,他自可来去自如而不被发现,顺便带回外面的消息。
初五,苏致瑾带着苏岚珂和郑嫣视察了白虎墓,于当日返回主城。次日,苏家广告全城,道是白虎墓不日可修缮完成,将于新岁重新开放,迎请众人祭拜穆迩大将军。
陆眠尚不知莫顾的具体身份,亦未曾过问,将他的观察一一告知。
“我去白虎墓附近走了一趟,守卫几乎撤光了,只剩几个守着完成最后的工程。”
撤光了?是确已修缮完成,还是为了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