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济宁昏昏沉沉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还住在平城那间简陋温馨的宅院,父亲还在,兄长也在。

    三人坐在院中用早饭,院门旁的石榴树挂满红太阳,她看着大口喝粥的父兄,露出安心满足的笑。

    院门外忽然狂风大作,老旧木门被卷到空中,露出黑漆漆一个漩涡,疾烈黑风扑进来,混乱中将父亲卷进门外的巨大空洞。

    兄长向门外奔去要拉回父亲,她想开口喊住兄长,告诉兄长她很害怕,怕他这一去二人再无法见面,可她光张着嘴,却听不见声音。

    济宁觉得心脏在剧烈跳动,疼得要命,她捂紧心口昏倒在地,闭眼前无力看着父兄消散的身影。

    “小姐,小姐醒醒。”

    济宁被唤醒,睁眼就见婢女阿笑正一脸担忧看着自己,心口依旧难受,心脏张牙舞爪跳跃着。

    “小姐可是梦魇了?方才一直在唤先公和公子。”阿笑口中关心,手中掏出绢帕替她擦去额头冒出的细汗。

    济宁有些怔愣,盯着她看了会儿,逐渐想起身在何处。

    她又梦见从前在孟家有父兄陪伴在旁的日子,她还叫孟清的日子,可自己不再是孟清了。

    她如今叫庄济宁,是京城富商庄家的二小姐,父母几年前相继离世,家中独留下一双子女。

    庄济宁上头有个哥哥,此前她随兄长到故乡简州祭祖,返京途中于庆阳城外白云山下遇匪被害,跌下山崖伤到头部,神智损伤,从前的事皆忘得个一干二净,兄长在庆阳临时赁了处宅子暂住下来给她养伤。

    她暗暗警醒自己,她是庄济宁,切不可记错身份叫这些人看出破绽。

    “小姐,可是梦到公子发生何事,怎么急出一头汗?”

    阿笑性格温和为人亲切,这段时日照料她可谓尽心尽力,济宁对醒来后身边这些人心存戒备,对所有人始终保持沉默寡言,唯有对她会多说几句。

    缓缓叹出一口气,济宁呢喃道:“我梦见兄长要抛下我,无论如何呼喊,都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阿笑拉起她的手安慰道:“梦境与现实是反着来的,您受伤醒来,公子一直关怀备至,绝不会如梦境那般弃您不顾。”

    济宁扯起嘴角堪堪笑了一下,算是认同她此番定论。

    她梦中的兄长是孟序,阿笑口中的公子是她如今的兄长庄珩,这个庄珩会如何她不得而知,但她确实相信孟序不会抛弃她。

    “奴婢先替您梳洗,方才叶七来传话,公子让您醒了去书房寻他。”

    济宁起身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苍白瘦削带着病气的面容,同自己从前柔和秀丽的长相大相径庭。

    心不在焉的任由阿笑摆弄她的发髻,脑中思忖着稍后该如何同那兄长提起尽快回京。

    孟序三个月前说是受故友所托,去京城替人诊病。哥哥常年在外为人诊治疑难杂症,算半个游方医生。

    济宁本已习惯他离家,可此次上京,她一直心神不宁,隔几日便要放信鸽去问孟序情况,这是她兄妹二人多年来惯用的联络方式。

    一个多月前,孟序突然断了联系,孟清拖信差往京城送信,送出几封信后,迟迟不见回信,等不到消息这段时日她忧心如焚,终于决定亲自上京去寻兄长。

    孟家曾经居住在京城,虽是幼时记忆,很多事已记不真切,她隐约认为自己对那里还算熟悉。

    “小姐,您看看这眉毛描得可还满意。”

    阿笑出声打断她的思绪,济宁朝镜中看去,镜中人已梳妆打扮齐整,本是清冷素净的脸经阿笑巧手装扮一番,看着有气色许多。

    阿笑说兄长庄珩对济宁关怀备至,看着也确是那么回事,她的吃穿用度价值不菲,药材补品也都是顶级货,只是从醒来至今,济宁统过才见过这位兄长三面。

    他说在此地临时有一桩生意要做,又借着在庆阳暂住的机会忙着拜访旧友,没太多时间陪她,都是通过下人口中关心她每日情况。

    庄珩对她的态度并不热切,她自己有哥哥,觉得这种相处氛围不似寻常兄妹,她和孟序就绝不会如此生疏。

    到庄珩书房门口时,叶七正抱剑立于廊下,见她来了,冷着脸扫她一眼,默不作声地进屋通报。

    片刻后房门打开,叶七依然冷着脸出来:“进去吧。”

    济宁觉得此人莫名其妙,庄珩虽说态度疏离,也还算有个兄长样,关心她的伤情恢复,言辞也温和有礼。

    这个叶七,明明只是庄珩手下,却总是对自己横眉冷目,若非必要,即使主动搭话,也绝不搭理她。

    哪里像是下人,分明像是仇人。

    济宁对这家人过往恩怨一概不知,自己本就是个假小姐,也不好对他发作,只能当做不在意不去理会他的态度,自顾自进了书房。

    庄珩一袭白衣出尘坐在书案前,手中正在拆一封信,见她进来,顺手将信搁在书案上,起身去取东西。

    他取来一长条锦盒递与济宁,济宁疑惑看着他。

    庄珩向她示意:“打开看看。”

    盒内是一卷画轴,济宁将画轴展开,一幅骏马奔驰于遥遥大漠的画作呈现在眼前。

    他解释道:“你从前总说陈要云的墨宝非凡间俗物,愿千金求之,如今有机缘在友人处替你求到了,你可尽情观赏。”

    济宁知道这位大家,却从没研究过他的画作,粗略通观也看得出确是妙手丹青。

    她对书画无甚兴趣,但对方花费千金求来相赠,心意深重,济宁觉得这是个拉进兄妹关系的机会,假装欣赏半响,硬着头皮扯出几句溢美之词。

    看得出她在勉强,庄珩笑笑,语气轻松道:“此刻无心观赏便收起来,反正画在你手里,往后有兴趣了再拿出来细看。”

    济宁将画收起,想着询问何时踏上回京之路,庄珩却率先开口。

    “大夫说你伤势恢复大半,长途赶路影响不大,若你觉得能适应,近日我们便可启程回京。”

    济宁求之不得,她虽时时警醒自己不再是孟清,却无时无刻不牵挂着孟序下落。

    如今困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庆阳,多待一日她的担忧愈重几分。

    “我身体已无大碍,明日便可动身。”

    “倒也不必如此着急。”庄珩温声说:“庆阳此地风土人情素负盛名,已呆了不少时日,总得带你去见识下。”

    济宁并不想去,此处哪怕是仙天福地也比不得寻孟序下落重要,然庄珩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叶七进来唤他,两人到外间交谈,济宁站在原地干等着,她无意瞥见书案上那封已开口的信件,是进门时庄珩手中那封,封面端端正正写着,褚为山亲启。

    褚为山,有些熟悉的名字,济宁思索片刻,确定是不认识的人,只是疑惑他人的信件怎会在庄珩手中,他竟还将信拆开来。

    庄珩回来后说有事外出,让济宁准备一下明日随他出门,济宁想好的措辞来不及说出口,对方将桌上信件收进上锁木匣中便转身离开,济宁只得回到自己屋中。

    翌日,阿笑特地为济宁换了身男子服饰,一头青丝用发簪束起,颇有些清流公子气韵。

    “小姐如此打扮,简直比书院那些读书的郎君还要俊秀。”阿笑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济宁也觉得,自己这副扮相比昨日穿那身广袖长裙要顺眼得多,可从前在家中,她明明是常着裙装的。

    庄珩已带着叶七在府外等候,见济宁走出来,有一刹那愣神,接着笑赞道:“这身衣服的确适合你。”

    济宁也笑了笑回应,即便与这位兄长不亲近,也看得出他是个霁月光风的君子,无论对任何人,始终和煦有礼,举止大方,夸赞也让人觉得他是真心认同。

    庄珩伸出手欲扶济宁上马车,从叶七身旁经过时,济宁分明看见,叶七快速移开盯在她脸上的视线,他眼底厌恶也一闪而过。

    知道他不喜这个庄小姐,竟到了厌恶的程度,济宁心中诧异,面上却依然平静如常。

    庆阳以茶闻名,城中最大的茶楼悦来楼集齐天下有名的茶叶品种,庄珩带着济宁直奔此楼。

    茶楼内座无虚席,庄珩已预订过位置,济宁跟着他上至二楼,店家在一楼空地安排了说书先生给茶客表演,两人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能听清那先生的声音。

    庄珩点了两壶新茶,又询问济宁有何需要,却看见济宁蹙着眉往楼下人群张望。

    “可是身体不适?”他出声关怀。

    济宁盯着人群中几名携带各式乐器的乐人,莫名有些不安,扯出一抹笑解释道:“许久没出门,还没适应人多的场合,觉得吵闹了些。”

    “那吃完茶我们便走,不在此地多留。”庄珩体贴地说。

    楼下说书先生说起了近日庆阳最大的喜事,几年前此地不知从何处来了群会拳脚功夫的武人,占据城外白云山干起杀人越货的勾当,买通了州官,在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包庇下势力日益坐大。

    这批匪徒极少出山,也从不劫持城内百姓,遭殃的多是来往客商,商队被劫各州县也偶会发生,故而一直没引起中央朝廷重视。

    直至上月初,这群匪徒截杀了赶往京城的番邦商队,偏巧此商队做的是皇家生意。事情闹大后,朝廷下令命官府一个月内剿清山匪,此时又查出朝中有势力与庆阳地方官暗中勾结,上下串通包庇山匪。

    皇帝震怒下,直接从朝中派人前往庆阳,一是为查清贪腐由头整顿官场,一是为接手当地官兵尽快剿匪。

    前往庆阳的一众官员,皆以当朝太子周承璋为首。

    那先生正大肆渲染鼓吹几日前太子亲自领兵上阵,直捣山匪老巢的英武壮举。

    太子自幼跟着太师读书学理,这些年贤名在外,百姓皆知储君如玉如珂般的高洁品行,没人知道他竟还如此有勇有谋,是个善战治军的将才。

    济宁静下心认真听着说书先生一番慷慨激昂,想起自己搭车同行的那支商队应该就是被这批恶匪杀害,自己被追杀掉下山崖,莫名成了这庄小姐,算是侥幸捡到一条命,商队那些人却是真的被残害丧命。

    可真是苍天有眼,这么快就看着恶人得到报应。

    说书先生退场,方才注意到的那群乐人替代了他的位置,拉弦吹笙,好不喜庆,楼内茶客也跟着热闹起来,吵得济宁头疼。

    茶博士拎着茶壶从济宁身旁经过时,被客人意外撞到,一壶热茶摔到地上,茶水溅到济宁身上。

    济宁还未反应,庄珩已经迅速将她拉开,关心她是否被烫到。

    所幸只脏了衣摆,身上并无大碍。茶博士忙作揖道歉,要陪济宁衣服的钱。

    济宁没想计较,叫他离开,庄珩又将人叫住:“我们待会还要上街,还请寻个方便更衣的地方。”

    茶博士连连应是,去帮他们安排地方。

    济宁跟着他进到一间空房,茶博士退到门外。她将脏污的外袍换下,正要出门去,房中突然凭空响起一道怒呵。

    “谁在那儿?”

    抓着脏衣物的手一抖,济宁随即向声源处看去,发现这间房中居然有道小门隐在暗处,方才她入内时竟未察觉。

    意识到到事态不妙,济宁不想惹出是非,快速向外走去。

    就在手将搭上门框的瞬间,右肩被重物猛然击到,力道之大,震得她半个肩膀发麻。

    回身看过去,就见那暗门口站着个独臂男子,残缺的身体上是一张惨烈的脸,他的大半张脸狰狞模糊,仅能看见一只左眼,面目似被火烧伤,可怖之极。

    男子恶狠狠地问:“这间房上了锁,你是如何进来的?”

    对方态度凶悍,不问缘由直接打人,实在不像善类。

    济宁有些被吓到,既打了照面被对方看到,不好转身就走,她想尽量友好地解释清楚情况。

    不想那男子突然死死盯着她的脸开口:“怎么是你,你没有死?”

    男子冷不丁说出这么句怪话,她不解地看着他,见他眉毛提起,独活的那只眼大大瞪着,眼珠似要跳出来,本就可怖的脸更加吓人。

    济宁猜想莫不是庄小姐从前的仇家,偏就在此处遇到,真是倒霉。

    可对方为何说这房门上锁,回忆起方才那茶博士的一系列举止,济宁面色沉下来。

    “没死便好,你本就该死在我手里吧!”男子冷笑着说,而后向济宁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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