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一刻的天光浸着薄云,像宣纸上洇开的淡青色墨痕,铅灰色的云朵在天际堆叠,似乎在酝酿雨意。檐角铜铃在晨风里轻晃,惊起槐树枝头的雀儿,扑棱棱掠过雕花木窗,将细碎啼鸣撒进寂静的院落。
叶铮提着藕荷色褶裙匆匆跑来,冲进房门时,章清正正低头系着靛蓝色祥云宽边锦带,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只见他前额饱满,眉骨处微微隆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地撑起一双剑眉,鼻梁笔直,山根处陡然挺秀,鼻尖微收带着几分雅致,整体轮廓如古玉雕琢,尽显端方气度,勾勒出一张不怒自威的冷峻面容。
一旁立着的陈嬷嬷见叶铮过来匆匆行礼,眉头皱成一个深结。
“起迟了......”叶铮轻喘着,冲陈嬷嬷咧嘴一笑,她三步并两步走到书案前,将散落的书卷仔细收好。
“砚奴,先帮我找找《盐铁论》,”章清正站在博古架前,青竹纹广袖随着翻找的动作轻晃,“先生说今日要讲。”
“少爷放心,您昨日下学便吩咐了,我早就收到书箱里了。”叶铮将纸边用银剪修得齐整的素笺对角折好,压在《盐铁论》扉页。
墨锭裹进柔软棉絮,砚台用帕子仔细包好。青瓷笔洗用帕子反复擦拭至光洁如新,又将几支毛笔插进竹制笔帘。书箱四角垫着白色绢布,箱盖合上时,她又将黄铜搭扣反复扣了两遍,确认稳妥后才直起腰来,长舒一口气。
待收拾妥当,叶铮又快步来到膳厅,将温热的白粥盛进素白瓷碗,翡翠般的腌菜、精巧的蟹黄汤包、浮着浅金鸡油的鸡丝面、软糯香甜的桂花糕和蒸得半透明的水晶虾饺摆在八仙桌上腾着袅袅热气,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香气。章清正坐在桌前,一手拿着书卷,一手接过她递来的汤匙,只听见书页翻动的簌簌声与瓷碗轻碰的叮咚声。
"马车可备好了?"叶铮轻声询问候在门外的小厮。廊下传来仆人忙碌的脚步声,远处突然传来几声闷雷,沉闷而有力,惊得叶铮微微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晨风穿堂而过,带着雨前特有的湿润气息,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让她的发丝微微飘动。
“少爷你多吃些吧,”叶铮将未动的鸡丝面往他手边推了推,“主母若看见您吃的这么少,待会又要责怪奴婢。”
“我早上就是吃不下。”他别过脸,只顾看书。
叶铮笑了笑,又将竹屉上颤巍巍立着的蟹黄汤包夹到白瓷碗中,“治学需气力,少爷就当做是喂饱笔墨了。”
“就两口,”他夹起碗中的蟹黄汤包吃了下去,随即道:“砚奴,剩下的你替我吃吧。”
叶铮看着一桌没咋动过的美味,没出息地咧着大嘴,“少爷,奴婢保证吃得干干净净。主母若问起,便说少爷今晨胃口大开。”她拍着胸脯保证道。
“嗯。”章清正轻轻应了一声,又重新拿起了书。
门外传来陈嬷嬷洪亮而威严的声音,“晏哥儿,已经三刻了,该出发了。”
要说这陈嬷嬷是何许人也?原是从小服侍大少爷的长大奶母,是章府中管事的老人了,素日里最是兢兢业业,正身率下,她掌着少爷院落的大小事务,对待底下的女使、小厮向来铁面无私。叶铮最怕她了。
偏生这说一不二的陈嬷嬷,唯独对砚奴吃饭一事网开一面。缘由还得从一桩旧事说起:早前陈嬷嬷曾拦着不让砚奴吃主人家的吃食,不想竟惹得主母为监督少爷用饭,硬生生陪着少爷吃了整整一月朝食。那一月里,少爷因着这桩事,那一月里没和陈嬷嬷说话。陈嬷嬷心里委屈又无奈,思来想去,也只能妥协。自此,陈嬷嬷便默许了砚奴的“特殊待遇”——让小丫头沾些口腹之惠,倒显得没什么了。
叶铮提着朱漆雕花食盒,油纸伞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晃。她望着前方霁蓝色锦袍的背影,绣着云水纹的衣摆被风吹起又落下。
马车旁,八斗正踮脚,吃力地将书箱绑在车辕上,见大少爷走进,赶紧将脚凳放好,忙上前接过叶铮手里的食盒和油纸伞,动作麻利而熟练。“八斗哥,看这云脚压得低,午时怕是要下雨,少爷是最怕衣服沾潮气的。食盒里备着姜茶和点心,姜茶热一热,记得提醒少爷喝……哎,你蓑衣带了没?”
八斗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早捆马车后面啦!”叶铮又凑近一步,声息轻得像柳絮,带着一丝狡黠:“还有……昨儿你说的话本,记得捎回来。”
车厢内突然传来响动,竹帘被白玉钩挑起,章清正露出半张脸,双眸深沉清冽,眼睑下有淡淡的青影,露出的左耳轮廓线条流畅,本该圆润饱满的耳垂却横生一道突兀的缺口,似是天生的印记。
“砚奴,书房第三格紫檀匣里的端石山水图砚,该用荷叶露养了。”他的目光扫过她光洁的额头,随即放下竹帘,声音又从马车里传出,“祖父新给的狼毫笔记得用新汲的井水发开,仔细别伤着笔锋。”
叶铮垂眸恭声应道;“是,少爷。”
叶铮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越来越轻。她撇撇嘴,嘟囔道:“整日里不是要润笔,就是嫌墨色不对,还要保养成堆的文房四宝。”
风卷起鬓边碎发,她挑挑眉毛,“事真多!可赶紧考上吧,等进了中书门下,那里的笔墨都归你管。”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蹦蹦跳跳往回跑,想到那一桌美食,脚步愈发轻快,粗布鞋踏在回廊上发出“哒哒”声响。穿过垂花门时正撞见陈嬷嬷出来,“砚奴!”
老嬷嬷那浑浊眼珠上下打量她,“瞧瞧!少爷卯时初刻就起了,你倒好,还睡着。你怎么睡得着的?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叶铮被吓得笔直,“昨儿吩咐你熨烫的长衫,衣袖的褶子都没压平。”
“错了,错了!陈嬷嬷。”叶铮慌忙福了福身,“嬷嬷赎罪,昨夜帮少爷誊抄策论到子时,今晨没听见梆子声……”
“少拿这些话搪塞!”陈嬷嬷冷哼一声,袖口的银镯子撞出脆响,脸色舒缓了些,“快去吃饭吧,待会主母要来检查了”。
叶铮眼睛顿时亮得像缀了星子,赶紧福了福身,一溜小跑到膳厅,也顾不得拿筷子,直接捏起只晶莹剔透的虾饺塞进嘴里。紧接着又抓起块撒着糖霜的桂花糕,咬下一大口。
叶铮斜倚着门框感叹:“舒适哦!”指尖还沾着桂花糕的糖霜,心里美滋滋,忽然想起章清正临走前的嘱咐。嘴角的笑意瞬间垮成嫌弃的弧度。
穿过长廊,来到书房。
叶铮抓起毛笔、砚台,井水“哗啦”倒进粗陶碗时溅出几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痕迹。笔尖入水的瞬间,她学着少爷清冷的腔调阴阳怪气道:“仔细别伤着笔锋——难不成我还能吃了这破毛笔不成?”
话虽这么说,手指却鬼使神差地放轻力道,小心翼翼地捻着笔杆在水中打转,看墨色如蛇信般在水中舒展。待笔锋泡开,她扯过帕子狠狠擦拭,又突然想起这支笔够抵她半年月钱,动作顿时僵住,改为像轻轻按压吸水。她撇着嘴:“比我的命还金贵。”
端砚被叶铮“哐当”掼在桌上,她边用力边咬牙:“养砚养砚,怎么不供起来当祖宗?”可刷到砚台侧面的山水图雕刻时,手腕不自觉地放轻,改成用刷毛一点点扫过纹路。擦完最后一下,她对着砚背的落款“景宁藏砚”啐了声,唾沫星子差点溅上去。
收拾完笔架,她故意把毛笔插得东倒西歪,又对着桌脚狠狠踹了一脚。檀木桌发出沉闷的“咚”响。
叶铮警惕地张望四周,确定没人后,对着房内挂着的字画龇牙:“有本事自己收拾!”活像那字画能生出章清正的脸来。
可余光瞥见笔洗里没倒的脏水,叶铮原地跺了一脚,又过去收拾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