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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帐疑云

    朔风卷着塞外特有的粗粝沙尘,撞击着忠义侯府紧闭的朱漆大门,发出沉闷的呜咽。听雪堂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一丝无形的紧绷。

    宇文绰端坐主位,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螭纹佩的微凉玉质,目光沉静地落在堂下。

    西戎使臣贺兰朔,一身玄狐裘,身形瘦削如鞘中寒刃,立于堂中。他解下佩刀置于阶前,姿态恭谨,周身却弥漫着铁血疆场淬炼出的迫人寒意。

    “奉我主西戎王命,见过忠义侯。”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他身后随从躬身,双手捧上一卷以暗红火漆封缄的赤金国书。

    国书展开,温孤华虬劲的字迹带着大漠的狂放与不容置疑的王权意志:

    “……凤吞龙血玉,乃我西戎圣山神物,供奉于圣坛百年,灵性通神。前因贵国夫人身中奇毒,命悬一线,本王念在两国旧谊,更感念侯爷与女之情意,破例以此玉相借七日,黄金万两,权作供奉山神之资,以解燃眉之急。然神物有灵,非我王庭血脉日夜温养,七日之期一过,其神力渐消,灵性逆转,恐生不祥,反噬其身,轻则根基受损,重则危及性命!今七日之期已满,望侯爷信守前约,完璧归赵。此玉归位,则本王感念侯爷信义,边境驼铃可续,烽烟自熄。若强留神物,恐伤及夫人玉体,亦损我两国邦谊,徒增兵戈……”

    落款处,西戎王温孤华那狰狞的狼首印玺,猩红刺目,如同悬顶的利剑。

    宇文绰的目光掠过国书上“感念侯爷救女之情”及“恐生不祥,反噬其身”的字句,眼底深处冰寒一片。他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扶手上轻轻一叩,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七日之期,本侯记得。然则,贵国王子温孤烈,遣人将星陨砂这等阴损毒物掺入此玉,引动本侯夫人体内蛊毒,险酿杀身之祸,此事,贵国主又作何解释?这便是西戎感念‘救女之情’的回报?”话语如冰锥,直刺核心。

    贺兰朔面皮如石雕,纹丝不动,只将腰弯得更深,姿态恭谨依旧,言辞却寸步不让,如同精心打磨过的刀锋:“侯爷明鉴!烈殿下私自行事,其心叵测,妄图搅乱贵国朝局,离间我主与侯爷情谊,更陷我主于不义!我主闻之震怒非常,已将其禁足金帐,严加申饬,夺其兵权三月!此等逆子行径,绝非我主之意!”他先撇清温孤华,将罪责牢牢钉在温孤烈头上,随即话锋一转,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暖阁方向,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

    “圣玉通灵,非凡俗可久持。七日温养之限,乃圣山古训,绝非虚言。非王庭血脉佩戴,其神力不仅会消退,更会因无法契合而躁动,转而汲取佩戴者精元生机以维系自身!夫人体内冰蚕蛊毒本就凶戾异常,犹如暗藏的火油,与这日渐失控、如薪柴般添入的圣玉神力相激,后果不堪设想!侯爷试想,星陨砂一事,是否恰是圣玉神力因时限将至、与夫人气血不合而显露躁逆之兆?此非巧合,实乃天警!我主实不忍见侯爷痛失所爱,更不愿见公主救命恩人之妻因我西戎圣物而遭厄难,方遣臣下星夜前来。归还圣玉,西戎愿以天山千年雪莲三株、寒玉髓精一方奉上,助夫人固本培元,压制蛊毒,以全两国之好,更酬侯爷救女之恩!”他巧妙地将温孤烈的阴谋与血玉的“反噬”联系在一起,将赤裸的索取包裹上“救命”的糖衣,精准地刺向宇文绰最深的隐忧。

    暖阁内,药香与暖意交织。夏侯嫣倚在锦枕上,脑后细棉布包裹下的钝痛时刻提醒着寿宴的惊魂。

    紫烟将前厅的对话低声转述,当清晰听到“神力消退…灵性逆转…汲取精元生机…反噬其身…危及性命”以及那句将星陨砂之祸归咎于“圣玉神力躁逆之兆”时,夏侯嫣抚在心口血玉上的指尖猛地一蜷!那温润的玉石,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沉睡的、即将苏醒并反噬其主的凶兽,散发出无形的寒意。

    那些属于“玉临哥哥”的珍贵暖意,与这玉石带来的短暂安宁,此刻被这冰冷的“真相”和西戎人“关切”的利刃切割得支离破碎。一股深沉的寒意从骨髓里渗出。

    “反噬…天警…”她低喃,唇色更白了几分。难道这短暂的喘息,竟是以生命为柴薪?宇文绰以万金求来的,不仅是解药,更是一道催命符?

    就在这时,暖阁连接后园的回廊窗棂,传来极其轻微、如同狸猫踏雪般的“咯”一声异响。紫烟警觉地抬头望去,却只看到紧闭的雕花窗扇。

    几乎是同时,一直侍立在夏侯嫣榻边、仿佛老僧入定般的徐管家,极其自然地弯腰,似要整理滑落的毯角。

    电光火石间,一个冰凉坚硬、裹着粘稠湿泥和淡淡血腥气的小小蜡丸,被塞入了夏侯嫣虚拢在锦被下的手心!动作之快,之隐蔽,连近在咫尺的紫烟都只觉眼前一花。

    夏侯嫣心下一凛,不动声色地收紧手指。蜡丸冰冷黏腻,带着风尘仆仆的寒意和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她借着锦被的掩护,指尖用力捏碎蜡衣。里面是一张被汗与血微微浸透、边缘破损的薄纸,上面是温孤觞那飞扬不羁的字迹,此刻却潦草仓促,力透纸背,透出书写者的惊惶与急迫:

    “绰兄!万勿信贺兰朔!玉乃父王允烈兄设局!七日反噬是真!烈兄更在玉髓深处暗嵌引蛊星砂,欲借玉力缓慢激发蛊毒,嫁祸于我!父王初闻我劝侯爷‘买下’延期之言,赞我知恩!然烈兄挑拨,言我通敌北靖,私助侯府!父王震怒,疑我甚深!此玉已成烫手山芋,烈兄必借机生事!速离此玉!切切!阅后即焚!——觞于金帐囚笼”

    字字如惊雷,炸响在夏侯嫣脑海!原来温孤觞当初那句看似随意的“宇文兄何不试试买断它?”,竟是顶着如此巨大的风险给予的善意提醒!而这份善意,如今却成了温孤烈构陷她的利刃,将她推入了父王的猜忌囚笼!“金帐囚笼”四字,更是触目惊心!

    千里之外,西戎王庭。

    巨大的金帐内,炉火熊熊,映照着铺满地面的雪白狼皮,却驱不散那股冰封般的压抑。西戎王温孤华端坐于黄金王座,面色阴沉如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密报,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王座之下,太子温孤烈一身暗金蟒袍,垂手恭立,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冰冷的得意。

    “好!好一个忠义侯!”温孤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雷霆般的怒意,震得金帐梁上的铜铃都嗡嗡作响,“人虽未到,便已探知星砂之秘?贺兰朔传讯,他竟当面质问!好快的耳目!好深的心机!”盛怒之下,他猛地将案上一只嵌满宝石的金杯狠狠掼在地上,琼浆玉液与碎片四溅,染污了洁白的狼皮。

    温孤烈适时上前一步,脸上布满恰到好处的“忧愤”:“父王息怒!宇文绰在北靖一手遮天,能探知些许蛛丝马迹不足为奇。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人心的阴冷,“此事透着蹊跷。星砂入玉髓,乃我西戎秘传之术,手法极其隐蔽,非深谙此道者绝难察觉。宇文绰纵然手眼通天,又如何在短短数日内,于万千头绪中精准锁定玉髓有异?除非……”他故意停顿,留下无尽悬念。

    “除非什么?!”温孤华猛地抬头,鹰隼般的利目死死锁住长子。

    温孤烈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不忍”,从怀中取出一份边缘焦黑、似被火燎过的信笺残片,双手呈上,语气沉痛:“父王请看。此乃儿臣安插在洛京的‘孤狼’,拼死从侯府外围截获的飞鸽传书残片。信鸽已被射杀,此残片是唯一所得。虽只余只言片语,但其中……”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难以启齿,“其中提及‘公主密告’、‘玉髓深处’、‘星砂引祸’等字眼!儿臣初时不信,以为是宇文绰反间之计,可结合贺兰朔传回的质问……”

    温孤华一把夺过残片!破碎的纸片上,墨迹凌乱,但几个关键词在跳跃的炉火下清晰刺眼:“…公主…玉髓…星砂…烈…祸…”笔迹仓促,却带着一丝温孤觞字迹特有的飞扬撇捺之韵!尤其那个“觞”字的特殊连笔,温孤华再熟悉不过!这残片,竟像是温孤觞亲笔所书密信的碎片!

    “觞儿?!”温孤华目眦欲裂,声音因暴怒而扭曲,猛地将残片拍在王案上,发出巨响,“竟是她?!是她泄露给宇文绰?!难怪!难怪宇文绰能如此精准发难!好一个吃里扒外的孽障!本王念她母亲,视如己出,百般怜爱纵容,她竟如此回报本王!将西戎秘术、兄长谋划,尽数卖与敌国!她眼里可还有西戎?可还有我这个父王?!”最后一句几乎是咆哮而出,金帐为之震颤。被至亲背叛的狂怒和失望,如同毒火焚心。

    温孤烈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寒光,面上却愈发沉痛,火上浇油:“父王!王妹久居北靖,与那宇文绰、夏侯嫣过从甚密,儿臣早有耳闻,只道她是女儿心性,感念救命之恩。如今看来……她提醒宇文绰‘买玉’之言,恐怕并非知恩图报那么简单!她这是要彻底断了父王的棋路,毁我西戎东进之机!其心……可诛啊!”“毁我西戎东进之机”几字,如同最毒的针,狠狠扎在温孤华最敏感的野心上。

    “好…好一个‘其心可诛’!”温孤华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暴戾与杀意,“来人!传本王令!即日起,王女温孤觞禁足金帐偏殿,无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收回其所有印信、令牌,殿外增派‘狼卫’看守!给本王严加看管这个……叛国之女!”最后三字,咬得极重,字字滴血。

    帐外侍卫轰然应诺。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温孤烈垂首,掩去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金帐内只剩下温孤华粗重的喘息声和炉火噼啪的爆响。

    “父王……”一个清冽却带着难以置信颤抖的声音,忽然在帐门处响起。

    温孤华和温孤烈霍然转头。

    只见温孤觞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她显然是匆匆赶来,发髻微乱,一身火红的骑装衬得脸色异常苍白。她手中还握着马鞭,显然刚从外面回来。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凤眸,此刻死死地盯着王座上的父亲,又缓缓移向温孤烈,最后落在王案上那片刺目的信笺残骸上。她眼中充满了震惊、茫然、被至亲怀疑的剧痛,以及一丝……彻骨的寒意。

    “您……连我也疑心?”温孤觞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凌碎裂般清晰。她一步步走进来,靴子踩在狼皮上,无声无息。目光掠过温孤烈那张看似沉痛实则阴冷的脸,再看向暴怒的父亲,眼底最后一点希冀的光,熄灭了。

    “就因为这点……漏洞百出的‘证据’?”她指着那片残纸,指尖微微颤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悲愤,“父王!您看着我长大!我温孤觞是什么样的人,您当真不知吗?!我提醒宇文绰买玉,是感他救命之恩,是不愿我西戎背上见死不救、落井下石的污名!何曾泄露过半句秘辛?!这残片……”她猛地看向温孤烈,眼神锐利如刀,“大哥!你告诉我,这‘拼死截获’的残片,从何而来?你那‘孤狼’,又为何能‘恰好’截获指向我的密信?!”

    温孤烈面不改色,痛心疾首状:“王妹!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父王待你如珠如宝,你竟勾结外敌,陷父王于不义,陷西戎于险境!你太让父王和大哥失望了!”

    “失望?”温孤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看着温孤烈,又看看脸色铁青、显然已听不进任何解释的温孤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她猛地抬手,狠狠扯下腰间一枚象征着王女身份的赤金狼头璎珞,“啪”地一声摔在温孤烈脚下!

    “好!好一个勾结外敌!好一个叛国之女!”她挺直脊背,火红的衣袍在炉火映照下如燃烧的烈焰,凤眸中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冰冷的决绝,“父王既已认定,女儿无话可说!禁足便禁足!但您记住,今日您因疑生恨,听信谗言,他日若因此玉、因此事引火烧身,累及西戎,莫怪女儿未曾提醒!”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决绝地大步走出金帐,火红的背影消失在帐外凛冽的风沙中。

    温孤华被女儿最后那番决绝的话语和眼神刺得一怔,胸中怒火更炽,却又隐隐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温孤烈看着地上的璎珞,弯腰拾起,恭敬地捧到温孤华面前:“父王息怒,王妹年轻气盛,一时糊涂……”

    “滚!”温孤华一把挥开那璎珞,烦躁地怒吼,“都给本王滚出去!”

    温孤烈眼底阴鸷一闪,躬身退出。金帐内,只剩下温孤华粗重的喘息和炉火不安的噼啪声。他看着地上那枚滚落的赤金狼头璎珞,再看向案上那片如同诅咒般的信笺残骸,一股巨大的、被无形丝线操控的烦躁与暴怒,如同金帐外的风沙,席卷了他的心神。

    忠义侯府听雪堂。

    宇文绰听完了贺兰朔滴水不漏的“关切”与威胁,面上依旧沉静无波,只淡淡道:“贵使所言,本侯已知晓。此玉关系重大,容本侯思量片刻,再予答复。徐成,引贵使偏厅奉茶。”

    贺兰朔深深看了宇文绰一眼,不再多言,依言随徐管家退下。

    堂内只剩下宇文绰一人。他缓缓起身,走到暖阁珠帘之外,并未进去,只是静静伫立。方才徐管家那细微到极致的动作,以及珠帘后夏侯嫣瞬间紧绷又极力掩饰的气息,都未能逃过他的感知。

    暖阁内,夏侯嫣在紫烟转身取药的瞬间,飞快地将那染血的密信残片凑近床头的烛火。火苗贪婪地舔舐着脆弱的纸张,瞬间将其化为灰烬,只余下一缕焦糊气息,混在药香中。

    宇文绰的声音隔着珠帘传来,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嫣儿,不必忧心。西戎之言,半真半假,其心叵测。此玉是留是还,我自有决断,断不会让你身陷险境。”他没有追问那蜡丸,只是给了她最需要的承诺。

    夏侯嫣望着珠帘外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心绪翻腾。她摊开掌心,那枚凤吞龙血玉静静躺着,温润的光泽下,玉髓深处仿佛有极细的血色游丝在缓缓流动,带着一种不祥的、令人心悸的诡异生命力。金帐的猜忌囚笼,温孤烈的毒计,德安长公主的刻骨仇恨,西戎的步步紧逼……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这枚小小的玉石之上,勒得人喘不过气。

    风暴,已然在金帐与侯府之间,无声地酝酿成型。而温孤觞那句染血的“玉已成烫手山芋,烈兄必借机生事”,如同一个冰冷的预言,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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