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嬷嬷正坐在寄澜馆庭院荫凉处做针线,见郭竹君主仆进来,忙放下针线笸箩起身相迎:“王妃可算回来了!身子可大安了?”
郭竹君浅笑盈盈:“劳嬷嬷记挂,好多了,只是还需在西苑静养些时日。今日过来,是给王爷送规矩册子的。”
齐嬷嬷目光扫过她手中书册,眼中满是赞许:“王妃聪慧过人,这么快便拟好了章程。”
“嬷嬷过奖了,”郭竹君谦逊道,“全赖嬷嬷先前送来的旧例作参考,我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稍作增减罢了。”
“王妃自谦了。”齐嬷嬷笑道,“可巧王爷方才去了书房。王妃一路辛苦,不如先回房歇歇?小厨房熬了绿豆汤,正湃在井水里镇着解暑气呢,老奴这就让人给娘娘端一碗来。”
郭竹君心中暗喜,面上却维持着娴静:“怎敢劳动嬷嬷,一会儿让红蕊取一碗带回西苑便好。王爷既在书房,妾身不便打扰,这规矩册子……”她说着便要递过去,“就劳烦嬷嬷代为转交王爷吧。”
齐嬷嬷忙不迭地摆手推拒:“哎哟,这可不成!老奴笨嘴拙舌的,王爷若问起册中条目,老奴怕是一问三不知,反倒误事,王妃还是亲自送过去方为妥当。”她不由分说,亲热地挽起郭竹君的手臂,半推半扶地往小厨房方向带,“那绿豆汤湃得正好,娘娘亲自给王爷送一碗过去解渴,岂不两全其美?”
到了小厨房,齐嬷嬷吩咐火夫将湃在井水里的青瓷汤罐取出,亲自用青玉莲瓣纹盏盛了两盏,小心放入一个精巧的紫檀木食盒中。
红蕊接过食盒,三人一同向书房行去。
行至临近中庭的月洞门,便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密集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疾如骤雨,却又泠泠悦耳。
齐嬷嬷笑道:“原来是王爷在练功呢!”
王爷还会武功?
郭竹君精神一振,脚下不由加快了几分。
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前方开阔的院内,峻王与郑清正执剑缠斗。
峻王一袭素白劲装,郑清则身着玄黑短打,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兔起鹘落,剑光闪烁,煞是好看。
怕惊扰二人,几人远远驻足观战。 郭竹君此前只知郑清武艺高强,却万没想到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贵气逼人的王爷,竟也有如此身手!看他腾挪闪避间步法精妙,剑势连绵,不由得低声惊叹:“王爷竟有这般好武艺!”
她自幼便对武术心驰神往,常幻想能习得一身本领,仗剑江湖,行侠仗义,无奈父母以“有失闺秀体统”为由严加禁止,引为平生憾事。此刻见峻王身姿矫健,剑法不凡,那份艳羡之情更是油然而生。
只听齐嬷嬷在一旁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娘娘有所不知,咱们王爷自幼天资颖悟,六艺经传莫不精通,学什么都快!就说这剑法,月前方结识了一位鹤鸣山的云鹤真人,得蒙传授了一套精妙的内功心法与剑诀,这才练了不久,便有如此进境……娘娘刚入府,往后日子长着呢,王爷的本事,您慢慢就知道了!”她语气微妙,带着点意有所指的深意。
郭竹君隐约觉得齐嬷嬷话里有话,但不及细想,注意力已被场中愈发激烈的比斗牢牢吸引。
只见白衣胜雪的峻王身形倏然一侧,堪堪避过郑清电射而来的一剑,顺势垫步拧身,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般疾刺而出!双剑剑身狠狠擦过,发出刺耳的锐啸,剑尖瞬间已递至郑清咽喉!
郑清反应奇快,一个铁板桥后仰,险险躲过锋芒,随即旋身借力,剑走偏锋,反手回刺。
峻王不慌不忙,剑尖一抖,使出一招“玉带缠腰”,暗运内劲,剑尖如灵蛇般绕着郑清的剑锋正旋一圈,复又逆旋一圈,一股巧劲骤然爆发!
只听“铮”的一声脆响,郑清手中长剑竟被这股黏连绞缠之力带得脱手飞出!
峻王手腕轻翻,收剑而立,冲郑清展颜一笑。
郑清拱手笑道:“王爷剑术精进神速,卑职佩服。”
峻王随手将剑抛还给郑清,笑道:“若论刀法,只怕在你手下走不过三招。”
郑清坦然受之,也不过分谦逊:“卑职浸淫刀法十余载,王爷一时难以企及也是常理。”他俯身拾起自己的剑,与峻王的剑一并归入同一剑鞘——原来竟是一柄可拆分使用的子母双剑!
郭竹君看得心驰神往,脑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古怪念头:连练剑都要用子母剑……不知峻王平日惯用的是雄剑还是雌剑?
她目光瞟向正接过小厮递上汗巾、兀自擦拭额角颈后汗水的峻王,又看看同样在擦汗的郑清,心中暗忖:嗯,看来峻王使的是……雌剑?
她正沉浸在自己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中,对峻王投过来的目光竟一时未有反应。齐嬷嬷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将食盒提手塞进她手里,随即在她后腰处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推——
郭竹君猝不及防,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两步。她猛地回神,心知这是齐嬷嬷在“制造机会”,只得硬着头皮,捧着食盒向峻王走去。
郑清已恢复那副冷硬面孔,朝郭竹君抱拳一礼,目光请示地看了峻王一眼,便默然退至一旁。
峻王将汗巾递给小厮示意其退下,目光落在郭竹君手中的册子上,随口问道:“规矩册子拟好了?”
“是,草拟了一份,特呈王爷御览。”郭竹君忙取出书册,殷勤奉上,又将食盒打开,露出里面两盏碧莹莹的绿豆汤,“齐嬷嬷惦记王爷练功辛苦,特意让小厨房熬了绿豆汤,湃在井水里镇得凉沁沁的,让妾身带两盏来,给王爷和郑侍卫解暑。”
“谢王妃,卑职不用了。”郑清的声音依旧干巴巴,毫无起伏。
峻王接过册子,慢条斯理地翻开细看,唇角似乎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语气虽淡,却少了些平日的疏离:“让人送来便是,暑热天气,何须劳动王妃亲自跑这一趟。”
“给王爷送些清凉,岂敢言辛苦。”郭竹君顺势取出其中一盏绿豆汤,双手捧到峻王面前,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王爷,册子稍后再看也不迟,这绿豆汤湃得正好,您先润润喉解解暑气?”
见峻王只是看着她,并未伸手来接,郭竹君心下打鼓,面上却强作镇定,试探着问:“王爷……可是要……妾身服侍您用?”她想起戏文里贵人用膳前需人试毒的桥段,心中疑窦暗生:莫非他疑心汤里有古怪?
峻王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似有些意外。
齐嬷嬷在一旁看得分明,强忍笑意,赶紧给郑清递了个眼色,又拉上红蕊,连同侍立的小厮,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出了中庭。
郭竹君只作不见峻王脸上的讶色,依旧低眉顺眼,摆出十足恭顺乖巧的模样。这是她与红蕊商议好的“对策”——回想父亲生气时,自己只需扮扮可怜、说说软话便能化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要她姿态放得够低,认错态度够诚恳,想来峻王也不好太过苛责。
见郭竹君当真拿起青玉盏旁配套的小银勺,作势要喂,峻王反倒有些不自然地微微侧身避开。
他走至廊檐下临时安置的竹榻坐下,拍了拍身侧的空位,语气放缓了些:“王妃走了这许久,想也累了,坐下歇歇吧。这盏汤……你且用了。我方才练剑,气血奔涌,此时不宜骤饮寒凉之物。”这理由合情合理,倒非推拒。
郭竹君暗忖自己可能多心了,便从善如流地在榻侧坐下,口中应道:“那妾身便不客气了。”为彻底打消对方疑虑,她特意侧身面向峻王,大大方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这一勺清凉甘甜的绿豆汤甫一入喉,那恰到好处的甜度、沁人心脾的凉意,夹杂着陈皮的独特清香,瞬间熨帖了因暑热和紧张而干渴的喉咙,她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满足与惬意。
一碗汤很快见了底,她甚至意犹未尽地轻轻抿了抿唇。
放下空盏,她抬眼间,却撞进峻王一双含笑的眸子里,那笑容温和而纯粹,带着一丝真实的愉悦,没有平日的疏离、审视或嘲弄,如同春风拂过冰面。
郭竹君不由得微微一怔,这是她第一次在峻王脸上看到如此毫无保留的笑意。
可……他为何笑得这般开怀?莫非是自己方才的吃相太过豪放,惹他发笑了?
郭竹君脸上微热,讪讪地放下空盏。
“看王妃用得如此心满意足,”峻王眼中笑意未褪,“倒引得我也想尝一尝了。”
“那妾身再去给王爷取一盏?”郭竹君作势欲起。
“不必了,”峻王抬手示意她坐下,“稍后回去再用便是。”
他目光在郭竹君脸上停留片刻,话锋一转,“八日后,知州大人将携同僚前往鹤鸣山上清宫主持祈福大典,特邀本王前往观礼。听闻鹤鸣山景致清幽,堪为避暑胜地,王妃身子既已无恙,便随本王同去吧。”
“是,王爷。”郭竹君恭顺应下。
天际传来几声沉闷的滚雷。
郭竹君如蒙大赦,急忙起身:“王爷,天色怕是要变,妾身便先告退回西苑了!”
峻王看着她略显仓促的模样,张口欲言,似想留她在此暂避,但心思微转,终是颔首道:“嗯,路上小心,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