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荔缘刚到走廊,就看见了萧阙,他也匆匆穿好衣服拿着手机出来了。
“甘衡没有回酒店,我跟他打电话打不通,他明明说明天才出去办事的。”程荔缘直接说。
萧阙:“刚收到一个朋友的消息,说甘衡和甘徇在俱乐部出了点事……”
话音刚落,程荔缘的手机响起,她看了一眼,是甘衡。
程荔缘接通视频:“你在哪里?”
甘衡坐在一个昏暗的地方,脸上有伤口,喘着气,礼服衣领被拉开了些,衣冠不整的,似乎跟什么人打了一架。
“我拿到装置了。”他居然笑了起来,眼神像在等她夸奖。
“你受伤了?你没事吧。”程荔缘没有笑。
“小伤而已,不要紧。”甘衡说,听上去声音很稳定,不像有大碍。
程荔缘沉沉的心情这才缓解,要是他出事,不知道董芳君会怎么担心,她出发前和董阿姨通过电话,董阿姨说甘衡性子很犟,请她帮忙看着一点,不要让他去做危险的事。
“你可以不可以来见我,我闹出了一点动静……后天不方便去机场送你了,我想现在见你一面,司机会送你过来。”他应该是受了点伤,整个人一直是坐着的,但心情莫名很好,甚至有一点兴奋。
笑容天真中带着飞扬的少年气,是她曾经最喜欢看见的笑,因为他平时总是戴着完美的面具,很难见到他活泼真挚的一面,通常他私下不需要戴面具时,是轻藐又毒舌的,笑容常带礼貌的奚落。
他好像期望她因为他赢了而夸他,就像以前他在冰球场上比赛赢了,下来后会问她觉得怎么样,一定要听到她夸岑岑哥哥厉害才行。
他想亲眼见到她,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的心情,还有他在做什么事。
“不用了。”程荔缘轻轻说。
甘衡笑容停滞,就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他这才发现,程荔缘的脸色很冷淡。
他怔怔地看着她。
“甘衡,希望你珍惜自己的生命,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为你自己也为董阿姨着想,其他事和我没关系,假期结束后,我就要准备考试了。”程荔缘看着他,每句话都说的很清晰,然后挂了视频。
甘衡再打过去,程荔缘拒接,她回去睡觉了。
“她是生我气了吗?”甘衡给萧阙打了视频,脑袋垂着,
萧阙看着程荔缘房间关上的大门:“我觉得更糟,她是根本不在意了。”
甘衡脸色和刚才截然不同,那种少年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幽暗深邃,近乎有一点阴沉。
萧阙:“你要过来吗?”
甘衡点点头:“我要回来跟她解释。”
他说到做到,半个小时后就回来了,脸上的伤都没来得及处理,程荔缘已经睡下了,甘衡不敢打扰,靠在她房间门口坐下来,不知不觉疲倦睡去。
程荔缘早上打开房门,看到一个人背靠墙坐在那边,长手长脚,就算蜷缩着也非常大只一个人,她吓了一大跳。
对方穿着纯白色礼服衬衫,立领和硬胸衬都浆过,黑色燕尾服上的纽扣也用黑缎包过,非常正式,礼服衬衫扣崩开了,衬衫上也有血迹。
“甘衡?”程荔缘脚尖踢了下他小腿。
对方迷茫地抬起头,好像有点腰酸背痛,一看清是她,表情都变了:“缘缘?……等等,你听我说。”
他试图站起来,程荔缘直接转身离开:“你回房间睡,不要在我房间门口这样。”
甘衡听了,原本想拉住她手腕的手滞留在半空,近乎胆小似的,好像她骂了他一样。
程荔缘没理,关上门。
甘衡维持着半起身的姿势,有点费力地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才微微直起身子。
他这一晚上很累,他淌过了只半分就能溺毙的深水,到最后甘徇也不要命了,只想赢,投注簿没有限制,围观的所有人都兴奋得红了眼,精英文明掩不住骨子里的猎食本性,不是委员会代表喊停,他们可能会在今天晚上让对方丢手指。
也成功让甘衡摸清了甘徇的底。
他感觉很轻松,身体疲惫精神轻盈,充满胜利的喜悦,就像在冰场上倾尽全力赢了一场,想得到程荔缘的安慰和肯定,想看到她的笑容。
可是他忘了,他本不该用这些不属于她世界的乌云去烦她。
甘衡面朝门,站了很久很久。
金属袖扣从他袖子上脱落,掉在了地毯上,滚远了,不被最需要的人需要,不敢打扰。
就像他一样。
程荔缘缩进被子又睡了一会儿回笼觉,把甘衡忘在脑后,睡到自然醒才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甘衡没有再来打扰,想见她什么的,只给她发了条消息,说他要去办事,问她假期玩的怎么样,哪里不满意可以跟他说。
他也没有发语音,发的是文字,有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感觉。
程荔缘屏蔽了内心的微妙感,她不想去感受关于他的一切了。
“你安排的行程很好,谢谢。”程荔缘回复了一句,是萧阙安排的,她也会这么回复。
当天导购带黄秋腾他们去买东西了,程荔缘没去,等到晚上大家汇合,退房,乘专车去机场,准备回国。
登上飞机,她依然是靠窗位置,这次是安保大叔坐她旁边,甘衡让他随身保护程荔缘。
十三个小时后,她和其他人一起,下了飞机,进了航站楼拿托运行李,跟着指示牌一路向前,家长们在到达层等着接他们,还都举着欢迎牌。
大家彼此散开,找到了自家父母,都感觉疲惫又轻松,有种终于回到熟悉世界的踏实感,这趟所有人都玩的很高兴,陈汐溪和吴放都在跟他们家里人分享旅途见闻,黄秋腾买了很多全球购都买不到的蓝色包装巧克力,现在已经吃上了,还喂了她妈妈一块。
“玩的怎么样?吃的好不好?”程揽英接过女儿的行李箱,伸手抱住她。
程荔缘感觉心里一阵安慰,她有个不会给她任何压力的妈妈,从不过问她学习上的事,这种松弛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开明,是一直如此,家对她来说,就是家这个字本身。
反倒是她父亲,小时候经常问她成绩,被她妈妈再三制止,两人因为教育理念不同,吵过几次,最后她父亲屈服了。
幸好他们在她小学时就离婚了,程荔缘抱着她妈妈心想。
“岑岑呢?他没回来吗?”程揽英问她。
“他有事,办完事才回来。”程荔缘不想多说。
程揽英很关心甘衡:“岑岑身上压力很大吧,他前几天给我发了条消息,说程阿姨对不起,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那时候太幼稚了,做过一些冒犯我的行为,我都不记得有这回事,他对我一直特别礼貌尊重的,他该不是记错了。”
程荔缘久久没有说话。
她没想到甘衡会私下主动跟她妈妈道歉,尽管他没解释为什么,那样会牵涉到她。
“岑岑这孩子真的很靠谱,他给我们介绍的那个律师人很专业。”程揽英说到了钱友让非法隐瞒婚前财产这件事。
程荔缘沉默不语。
她有时不知道该怎么对待甘衡这些帮助,让她客客气气地感谢,她做不到,他们太熟悉了,这种刻意制造的生疏,会让她觉得自己有点假。
要让她把甘衡现在对她的好,当成是对他过去的弥补,她也办不到。
她明白甘衡自己也不认为这是弥补,那样对他来说是侮辱。
他很高傲,愿意低下头捧出一颗真心时,他是完全活在当下的。
然而程荔缘更明白,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真心就能跨越。
小长假结束,大家回到班上上课,高二高三许多人假期吃的太好,面色红润,但表情沉重的好像明天要打仗。
“好了该收心了,”马老站在台上扫视全班,“高二了,离高三就是一眨眼的事,打起精神来,心态上放松,但不能摆烂,有些人的数学就跟坐过山车一样,我都懒得说,……”
他连敲带打,班会开得好像年终批斗,不少人一脸凝重,其实恍惚走神,脑子还在假期里没出来,少数人听进去了,程荔缘是其中一个。
开完班会,紧接着是两节物理,五十几岁快退休的老教师,喜欢喝滚烫开水泡的普洱,优点是讲题思路清晰,缺点是喜欢讲难题,大题,对于小题经常跳过,让他们自己下来不懂的问懂的,仿佛他们班是物理重点班,自学能力特别强。
上完课也不拖堂,不说我再讲五分钟,挥挥手就下课了,慢悠悠端着透明保温杯离开。
给人感觉就是反正本老头要退休了,你们爱学学,不学拉倒。
跟三十八岁稳中有劲的马老形成鲜明反差。
“我不行了,我再看到什么电压电流电阻我要吐了,电电电,让雷公电母把我电死吧。”丁洋哀嚎着跑过来对萧阙诉苦。
甘衡没有来,他坐到了甘衡的位置上,趴着崩溃。
程荔缘刚好在做一道物理重点题型,外界噪音左耳进右耳流出,黄秋腾瞪大眼睛:“老胡讲完物理我连题都不想看……”
“程荔缘,你心态好稳啊。”连吴放都回头表示敬畏。
程荔缘嗯了一声:“我一般只在家深夜崩溃,不会在教室,你们看不到。”
“听到没丁洋!别趴我前面嚎了,影响我下课睡觉!”吴放扭头训斥。
“下节课是谁的?”
“皇后娘娘的。”
他们班化学老师四十多岁,在街上遇到,绝对是很时髦的阿姨,手上还做了很优雅的美甲,喜欢穿连衣裙和低跟鞋,化淡妆,浅眉,端庄不老气。
“你们觉不觉得……何老长得好像一个人?”某天陈汐溪若有所思。
“我也觉得!”黄秋腾冥思苦想。
吴放和萧阙也都这么觉得。
“皇后杀了皇后?”程荔缘抬头说。
大家惊得目瞪口呆:“对对对!”“像宜修啊!”
于是大家彻底回不去了,这个外号在班上传开,以至于有一次班长想问何老题,相当自然脱口而出:“蔡老,这道题……”
甘衡没来上课的两周,程荔缘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过了,感觉精神充沛得不可思议,果然学习让人六根清净,断情绝爱。
晚上她回到同心苑,开门时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对门,甘衡没有退租,普通人空置一个月都吃不消这租金,对他来说连九牛一毛也算不上。
他留下的安保系统,不管是硬件还是人力,都在运转着,程荔缘和监控镜头对视了一眼,知道另一头是高级私人安保公司,那边有人负责她的安全。甘衡把普通小区变成了铜墙铁壁。
程荔缘关上门,打开灯,坐下来看了会儿电视,给她妈妈发了个消息,这会儿是她们视频的时间。
她妈妈秒回。
“董阿姨受伤了,我要去医院陪她,今天晚上先不视频了,千万先别告诉岑岑哟,他在国外,董阿姨说怕他担心。”
程荔缘瞬间眼睛睁大,关了电视,快速打字发了一行:“严重吗?董阿姨受了什么伤?”
她妈妈直接开了车载电话,她们母女平时什么话都聊,语速有些快,以至于没显出语气:“董阿姨打算走离婚程序,签了婚前协议,里面协定了甘衡他爸爸核心资产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全归甘衡,包括股权那些,一旦离婚,这个协议立即生效,股权已经转到甘衡名下了,甘衡他爸爸新认识的……那位女士,很不满,她家世很厉害,律师怀疑是她背后下的手,这件事挺蹊跷的,我怕岑岑会问你,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也别说我在医院陪董阿姨。”
“好。”程荔缘有点回不过神,本能觉得董阿姨那边情况不妙,心脏砰砰跳了起来,“要我也去医院吗,我可以陪着的,明天是周末。”
她知道董阿姨和娘家那边断绝了往来,在临海市没有什么亲人。
程揽英就像她的娘家人一样。
程揽英那边罕见地犹豫了一下,程荔缘心一沉,说明董阿姨受的不是轻伤。
“……你来吧。”她妈妈轻声说句。
不到万不得已,她妈妈绝对不会打扰她学习,连她姥姥腰椎动手术都没影响到她。
程荔缘意识到了什么,心脏重重沉底。
她匆匆收拾了东西,换上私服,跨上运动挎包出门了,刚坐上网约车,就收到了一条微信。
程荔缘心口一跳,以为是甘衡,却见是个很久没联系的头像,戴太阳草帽笑的灿烂的女生。
程荔缘想起了,邓霏,和她一起参加过甘衡十四岁生日宴会,性格相当爽朗,那个圈子为数不多对她友善的人。
消息是语音,程荔缘举到耳边点开。
“缘缘,”邓霏的声音语气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也没生疏,好像她们昨天才聊过天,“我怎么听我们学校的人说甘衡要转到我们学校啊?哦对了,我现在在启航,那个康继纯天天在那边散布谣言,算了先不说她,你跟甘衡熟,你问问他呢,我主要是想劝他千万别来!”
她那边闹嗡嗡的,很嘈杂,好像是在户外时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就发了过来。
程荔缘怔了片刻,甘衡要转到启航?
退出聊天框,下面有消息红点提示,头像是甘徇,程荔缘屏息点开。
一行文字跳跃于眼前。
“我输了赌注,不能出现在你面前,既然承诺了不会让甘衡跟你在一个班了,我说到做到。”
安静到轻柔的语感,和甘衡如此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