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荔缘赶到的时候,夜已深,指示灯上手术中感觉很冰冷。
她一眼看到了坐在外面等待的程揽英。
程揽英正在想事情,她旁边坐着两个人,周姨,还有董芳君的两个私人助理,一男一女。
女助理低声跟周姨说着什么,神情异常凝重,男助理在跟律师通话。
程荔缘走了过去,程揽英握住她手,周姨让她坐在了自己和程揽英中间,大家都很沉默。
“董阿姨怎么了。”程荔缘坐下才问。
“出了车祸,在做手术。”程揽英也是来了才知道的。
甘霸原来不及赶回来签字,董芳君曾签署过具有法律效力的授权委托书,明确涵盖程揽英可以代她签字。
甘霸原也亲自给院长打了电话,院方立即着手安排手术。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点流逝。
所有人都很难受,都必须沉默地挺着,因为手术室里躺着的人比他们更痛苦。
这里是个让人生畏的地方,再凶悍的人来了也会无助害怕,再精明的人来了也会迷茫无知,仿佛有死亡天使镇守,是生死的枢纽,手术结束听天由命,或被带走,或重归人间烟火。
程荔缘有些恍惚,当下一切越真实,她越有这样的恍惚感,好像一切是假的。
上次见到董阿姨,她还很健康,是个能说能笑的活人,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气质容貌上乘,有林下之风。
想起甘衡十三岁那年出事故,她好像回到了当时手术室外等待的心情。
更沉重压抑,仿佛梦魇重演。
“衡少给我发消息,问为什么他给夫人打电话她不接,”男助理突然转向周姨,“我回复说夫人去开封闭会议了,他好像不信。”
周姨:“他给你打电话,你就转给我。”
“好。”男助理点点头。
程荔缘突然一阵紧张。
下一秒,预感应验,她手机弹出新消息。
“你睡了吗。”是甘衡。
程荔缘不想回复,董芳君躺在手术室,让她感觉必须回复甘衡,不然她事后会自责,她不想把内耗留到以后。
“怎么了。”她简短回复。
“没事,就想问问,你妈妈那边有给你打电话说什么吗。”
“你想问什么,要我问她吗。”程荔缘打字。
“没事,你睡吧。”甘衡似乎放心了一点。
程荔缘心口始终沉甸甸坠着什么,甘衡迟早会知道的。
他现在在做正事,不能受到任何负面消息影响。
她可以承受隐瞒他的内疚,无法承担破坏了他人生节点的责任。
过了一个多小时,程荔缘靠着她妈妈睡着了,进入了奇怪的梦境,真实同步,好像她跃迁到了正在发生的时间线。
董阿姨和她妈妈带他们两个小孩子去西湖,董阿姨站在断桥上,说马上要下雨了。
一阵大风刮来,白雨淹没一切,人影都看不见了。
“小英,我去一下桥那边,帮我照顾好岑岑,你和缘缘也好好的。”董阿姨就说了这么一句。
程荔缘惊醒,视野模糊,医院天花板,意识到她躺在一张露营单人躺椅上,身上盖着她妈妈的衣服,躺椅靠在墙边角落,前方有说话声。
视野中一团绿呼呼的东西,好几秒才看清是穿手术服的主刀大夫。
对方连口罩都没来得及摘,正在和她妈妈和周姨他们沟通。
“……现在就是观察期,家属得做好心理准备,可能是一两个月,也可能更久,后续会重点看她反应。”
“这个问题目前无法下定论,只能说神经轴索未见撕裂,……”
有人匆匆过来了,是董芳君的专属律师,他在跟周姨和两个助理说肇事司机的事。
程荔缘听了一会儿,拼凑出了个大概,肇事司机是酒驾,全责,就是个无名小卒,背后真有人指使,也是层层套娃,追索不到幕后真凶。
愤怒缓慢发酵,占据了她胸口,她突然就感觉怒火中烧,伴随让肺部发闷的恶心。
一直持续到甘衡的父亲,甘霸原出现。
他刚下飞机,风尘仆仆,程荔缘曾经觉得甘叔叔有种世家公子的端肃贵气,他和董阿姨很般配,是人人艳羡的夫妇,现在她看到他,只觉得他怎么会是董阿姨的丈夫,又怎么会是甘衡的父亲。
他旁边还带了个女人,一开始程荔缘以为那是属下之类的,她妈妈程揽英一下子就站起来了,脸色沉到了极点。
“你怎么敢把她也带来?”程揽英毫不犹豫地质问到了甘霸原脸上。
冯千帆一脸漠不关心,然而抿起的嘴角泄露了她的心情,她走到了旁边站着。
甘霸原脸上现出深深的疲色,人看着憔悴了很多:“芳君人呢。”
周姨疲倦开口:“已经做完手术,送到ICU了,家属还不能去看。”
程荔缘听到心头重重一刺,意识到她已经产生了心理阴影。
很小的时候,她爷爷过世,她也去过ICU外面,印象中她爷爷似乎很受罪,二叔觉得不用抢救了,她父亲钱友让不同意,两人争执了半天,最终大家投票还是让他进了ICU,她奶奶钱美萍对她姑姑说,“我看到你爷爷了,插着管子,话说不出来,他眼神是恨你弟弟,也是恨我的……”
她不知道董阿姨会不会走,害怕董阿姨因为众人的心愿在受折磨,无法得到解脱,同时她非常害怕失去董芳君。
眼泪渐渐在眼眶里蓄积,程荔缘努力眨了眨眼睛。
甘霸原去和主刀专家谈话了,坚持要看董芳君一眼。
冯千帆走了过来:“你是董教授的朋友吗,能跟你谈谈吗。”
“去那边吧。”程揽英脸色冷淡,去了安全通道。
程荔缘假装闭眼睡着,趁没人注意悄悄下了躺椅,跟了过去,蹲在转角。
“我的名声在圈子里毁了,”冯千帆说,“现在他们都觉得是我害了董芳君,不是我做过的事,我不会承认。”
程揽英几乎气笑:“你以什么立场跟我说这些?”
冯千帆:“你一定想说,你都插足他人婚姻了,当小三还在乎名声?我不是小三,一开始我和甘霸原有婚约,他后来遇见了董芳君,取消了婚约,我一直很介意,是她抢走了我的未婚夫。”
程揽英缓缓说:“冯小姐,我是做心理咨询的,咨询费很贵。”
冯千帆:“我没有谋害董芳君,她出事就离不成婚了,她的后续康复我这边会尽全力,感情纠葛是一回事,背锅是另一回事,你作为董芳君的朋友,我只希望你知道我是什么态度。”
程揽英最近和董芳君通过电话,董芳君告诉她自己决定离婚了,没具体说是什么契机,只说甘霸原不想和自己离婚,她正在跟他协商。
程揽英有些疑惑,董芳君这边一反先前,坚决要离婚,甚至有点甩掉烫手山芋的心态。
冯千帆一定不知道甘霸原还有另外一个秘密情人,程揽英也不会提醒对方。
既然你愿意受着,那就受着吧。
程揽英转回正题:“你觉得会是甘霸原做的吗。”
冯千帆断然否定:“不可能,甘霸原很爱董芳君,我看的很清楚。”她的平静中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苦涩。
程揽英尽量不露出嘲讽:“甘霸原不爱任何人,他只爱他自己。”
冯千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建议你去怀疑其他恶意更大的人,董芳君没有背景,坐在了本不属于她的位置上,很多人会害她。”
程揽英想到了什么,董芳君说她手中握有一些秘密,一定会让甘霸原同意离婚,还会最大化保障甘衡利益。
她很后悔,那天没有追问董芳君,到底是什么秘密,现在她好友昏迷开不了口。
程揽英去找周姨商量了,冯千帆也随之离开。
程荔缘拿着手机蹲坐发呆,过了三分钟,脸色恢复冷静,点开甘徇头像给他发了消息。
“小徇哥哥,你没有做过界的事,对吗。”
甘徇很快回复:“没有,怎么了。”
“你说会让甘衡和我不在一个班,是怎么办到的。”
若是因为她的缘故,酿成大祸,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也不会原谅甘徇。
甘徇给她打了语音。程荔缘接起,眼色淡到不像个高中生。
“缘缘,我可以发誓,没有做伤害任何人人身安全的事。”
“那你怎么知道是出了伤害到人身安全的事。”程荔缘慢慢问,两人就像在猜谜。
甘徇:“甘衡的妈妈出事了,你怀疑是我做的?”
程荔缘没有说话。
甘徇呼吸变慢又加快,最后恢复正常:“你的怀疑有道理,那天晚上我们打了一架,关系几乎决裂,是我也会怀疑,但不是我做的。”
程荔缘闭上眼睛:“好,我相信你。”
甘徇自己也有家里人,假设他这样做,那就是不留退路,甘衡是个无法预测的人,他们都知道。
程荔缘撤销了自己怀疑。
“那你现在知道董阿姨出事了,你能保证不要告诉甘衡吗?”程荔缘问。
甘徇安静了几秒。
“我私心确实很想看到他痛苦受打击的样子,还是那句,我不会那样做。”他缓缓说。
排除了甘徇,剩下的怀疑对象,嫌疑就更大了。
程荔缘睁开眼睛,电光火石意识到了一件事,瞬间僵硬到没有表情,下意识看了看时间。
甘衡那边是凌晨一点。
其他人给他打电话,他不一定接,她给他打电话,他肯定会接。
程荔缘的心跳声压迫着胸肋,如若她是幕后真凶,在得知董芳君凶多吉少后,肯定会选择在甘衡最无防备的时候,告诉他这件事,给他致命一击。
甘衡最无防备是什么时候。
“装置。”程荔缘喃喃说,甘衡一定会预约治疗师,进行消除暗示的催眠。
他不能在治疗之前得知这件事,这对他潜意识影响太大了,非常可能导致治疗失败。
她手指比大脑先动,按下了语音通话。
漫长几十秒过去,甘衡没有接,通话自动挂断。
程荔缘呼吸和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她再次拨打了通话。
通话被接通一刹那,甘衡声音响起:“缘缘?”他声音有一点沙哑温软,像刚睡着了。
“你现在在干什么。”程荔缘声音冷静地出奇。
“在睡觉了,怎么了。”他听上去彻底清醒了,声线恢复清冷。
“你什么时候去催眠治疗?”
“明天九点,到底怎么了。”甘衡像是觉察到了不对劲。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甘衡语气异常认真。
“从现在起,和外界断联,不要见任何人,不要接任何外界通讯,直到你完成治疗,你做到了,我就无条件答应你一件事。”
对面刹那静默,紧接着是屏住呼吸的轻柔:“真的吗?任何事?”
程荔缘知道他在暗示什么,她声音平静:“任何事。”
“你不许骗我。”甘衡声音更轻了,像是羽毛飘落。
程荔缘波澜不惊:“没有骗你。”
说完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甘衡。”
“我在。”他的声音温度炽热。
“你违反了上面那些要求,我会知道,之后不管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永远都不会再得到。”
“我明白了。”他声音非常认真。
“……那你做完治疗,给我打电话。”
“好。”他的声音带着隐秘的希望和轻盈的喜悦。隔着七小时时差,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程荔缘挂了通话,深吸口气,缓缓吁出。
她骗他的。
她给了他一线虚假的希望。永远不会兑现。
就这样在安全通道坐了半分钟,呆呆的平复心情,手机突然振动,现在是周六早上快九点。
程荔缘看到语音消息,来自邓霏。
那天邓霏问她甘衡是不是会转到启航,她事后回了一句她也不清楚,两人聊了几句就结束。
“缘缘,我今天听有人说王郁宁说,对了王郁宁就是康继纯的朋友,说甘衡妈妈出车祸去世了?!我问了萧阙他说他完全不知道!”邓霏声音非常关切。
程荔缘这才看到萧阙也给她留了言,问她现在董阿姨情况怎么样,他不敢给甘衡打电话。
“萧阙,有没有人联系你?”程荔缘直接打电话问。
“你怎么知道,康继纯打电话问我,说她给甘衡打电话,甘衡手机是关机的,打他外联助理也是这样。”
程荔缘唇角勾起个没有温度的淡笑。果然,就差那么几十秒。
小时候在甘衡家待久了,她终于也浸淫了他们那个世界的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