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
裴少言盯着防盗门猫眼外,那张与自己眉眼相似的脸,手指在门把上停留了十秒钟,直到楼道声控灯熄灭。
“中秋节,老裴来送温暖了。”
熟悉的老人味十足的玩笑,同时尾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裴少言闭眼三秒,还是打开了大门。
这男人依旧穿着笔挺的行政夹克,腋下公文包在这个单元楼里泛着格格不入的哑光。
裴少言注意到他皮鞋侧边沾着泥点,这说明司机把车停在了小区门口——就像半年前家长会时那样,他虽然执意参加,却宁愿步行穿过一条没修好的路也不愿意让司机和车出现在学校教职工视线里。
他一贯是谨慎的。
“这个小区安保还可以,”男人手上提着一盒印着单位LOGO的月饼,和气道,“上次竞赛成绩如何?”
裴少言垂下眼眸,他在学校的事情,这个人若是想知道,根本无需等到上门来问询。
“怎么?中秋节要让你的父亲吃闭门羹吗?池家给你教的好规矩啊。”
裴少言闻言,莫名轻笑一声。
果然,这个人的“和善”压根撑不住三句话。
尤其是在他所谓的“家人”面前,似乎尤其懒得掩饰。
他稍微侧过身子,男人却又不急着进门了。
“生活费15号会准时到账。”
男人从口袋抽出一个信封,拿在手上把玩,“倒是你母亲忌日,池家今年连束白菊都没送。”
他忽然俯身整理儿子歪斜的衣领,檀香混着龙井茶气拂过少年颤抖的睫毛。
“外婆走了之后,池家剩的只有我。”
裴少言知道,男人指的是那个代表着更多利益的池家。
但在他自己心目中,外公、外婆、妈妈,才是真正的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进入其中。
但是在这个最注重所谓“传承”的男人面前,裴少言更厌恶被划入对方的“阵营”。
空气突然凝固一瞬,那个血缘上属于他父亲的男人将信封捏紧一分,却似乎又忍下了怒气:“我之前在一次座谈会和高校招生办谈过,这次竞赛好好准备,保送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裴少言打断他的话:“我的高考志愿是我自己的事情。”
目光触及他手上的信封,似乎猜到了是什么,裴少言并没有接过的意思。
原来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男人的耐性似乎到此为止,他想要像之前一样,对着自己尚未成年的儿子用身高压迫,却发现他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
而且……对方还拥有自己已经失去的年轻与力气。
“你还是得记住,”男人想要改为扫拂他的肩膀,语气透着冷,“你姓裴,爸也只有你一个儿子,我为你做的选择才是最好的。”
裴少言在他的手伸过来一瞬间,就用力抓住,制止他接下来的动作。
两个人肌肉绷紧,一瞬间气氛剑拔弩张。
——“放开他!”
楼道突然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
裴父瞬间松开手,还不忘整整自己的衣衫,十分注重个人形象。
“你们要打架吗?”
应琮三步做两步冲过来,刚刚远远在楼下看着,还以为要发生什么暴力事件。
“小姑娘,”见她只是和儿子一般年纪的女孩,裴父面上笑得和蔼可亲,“叔叔只是在教育自己的儿子。”
“教育?”
应琮皮笑肉不笑,语气讽刺,“裴叔叔,现在是21世纪,教育哪里需要动手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自从裴奶奶去世后,裴少言一直都是自己住在这里。
什么臭爹,裴少言受伤的时候都没出现过,现在还好意思提教育孩子。
而且看两人之间的氛围,他出现还不如直接消失。
似乎没经历过接二连三在小辈这里吃瘪,尤其对象还是儿子和一个小姑娘,裴父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笑容都几乎维持不了。
“叔叔,”应琮拉住裴少言的手,表情冷淡,“你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我妈妈邀请了裴少言要来我家过节的。”
被她猛地拉住,少年的面上闪过一瞬间的错愕。
他滞了一瞬,还是忍住不去看她的脸。
“你家?”裴父上下打量着她。
在看到二人交握的双手时,他兀地面上露出笑容。
“平时多谢你们家对犬子的照顾,”裴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这是他的生活费。回头我会在里面多打一笔钱,让他转给你们,就当是一点心意。”
“另外,”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耐人寻味,“你们现在还小,应该把重心放在学习……”
“够了!”
裴少言夺过他手上的卡,眼神中透出寒锋般的锐利。
“你可以走了。”
男生和女生站立一起,像是同仇敌忾的统一战线。
裴父收好信封,将月饼放在门边,真的就这么转身而去,甚至头也没有回。
“呃,刚刚我……”
见裴父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应琮连忙松开自己的手。
刚刚她也是情急之下,看到裴少言父子之间关系剑拔弩张,一时乱了分寸。
谁能想到,自己就下楼丢个垃圾回家,还能看到一出亲情伦理剧。
“没事,我知道你是为了解围。”
裴少言露出个微笑,看起来却不像没事的样子。
“那个……”应琮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叫住他,“要不,你就来我家过节吧。”
好歹是个团圆的节日,让裴少言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呆在家里,想想就觉得有点可怜。
见对方沉默不语,她又解释道,“我妈妈说今年要自己做月饼,我们家正缺少帮手呢。”
应琮抬眸看看他,长睫忽闪忽闪,语气是平时少有的俏皮。
“赏个脸,帮帮忙呗?”
*
为了更好地动手制作月饼,应雨柔特意把桌面包了厚厚一层的保鲜膜,又按照专业食谱上的说明,做了满满两大盆的馅料以及一大块酥皮面团。
“妈妈,”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食材和工具,应琮忽觉有些无从下手,“你觉不觉得准备的东西太多了?”
“多吗?”应雨柔歪着脑袋看看,“可是冰箱里还有我做好的另外一种面团呢。”
“我们这里就三个人,呃,外加一猫一狗。”
应琮环顾四周,颇为无奈,“做那么多月饼,到时候肯定吃不完。”
“那就给你和少言拿来当早餐和点心吃咯。”
某人完全不在意,转身走去冰箱前。
“不!不要!”
应琮毫不犹豫地拒绝。
她是坚决不会连续许多天都重复吃同一类食物的。
“那……”女儿拒绝得实在太过干脆,应雨柔只好重新想办法。
“那我待会去买包装盒,多的就拿去送人?”她看向桌边排排坐的两个孩子。
“比如说,带给你们班的同学尝尝,或者是老师也可以。”
“送给老师……”应琮转转眼珠,小声自言自语道,“这算不算贿赂啊?”
据说现在管得很严呢,到时候自己是贿赂班主任,还是贿赂语文老师呢?
在旁边的裴少言显然听到了,低低笑了一声,惹得咪咪多看了几眼。
“什么?”
应雨柔听得不太真切,投来疑问的眼神。
“没什么,”应琮连连摆手,起身去洗手,“我说我来帮忙。”
因为吃腻了市面上月饼的惯常口味,应雨柔今年特意准备了两种罕见到近乎变态的馅料——鱼肉蓉,以及混合了咖啡粉的奶黄馅。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咸甜之争那么简单了,看着碗里的馅料,应琮莫名有些紧张。
如果她给朋友们吃这些东西……应该不算是用黑暗料理故意“谋害”吧。
“左边的是酥皮,右边的是冰皮,”应雨柔将两块颜色不同的面团放在案板上,“你们想包哪种就包哪种。”
裴少言点点头,抬手自然地拿起擀面杖,准备制作饼皮。
“我在这边擀,你来包吧。”他轻声对应琮道。
包月饼嘛,应琮前几天才刚动手包过,对各个步骤无比熟悉。
两个人虽然话不多,可动作间却不失默契,甚至比另一边的应雨柔包得快上许多。
“幸好有你俩,替我省了不少力气!”
看看桌面上成型的月饼们,应雨柔丝毫不吝于对孩子们的夸赞,“那我先去烤箱把这一盘烤出来。”
见妈妈不在桌前,应琮捏着手上的饼皮,计上心来。
她悄悄起身,刻意避开厨房里应雨柔的视线。
“你要干嘛?”裴少言奇怪道。
好端端地,这是做什么。
“我觉得馅料里少了点什么。”
应琮的话语里遮遮掩掩,似是而非的,让人听了云里雾里。
无奈,裴少言只好独自坐在原位切剂子。
打开冰箱,应琮神神秘秘地从里面拿了什么,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既然做了月饼要送给朋友吃,那何不偷偷往里面藏点“小惊喜”?
她挖起一块馅料放在饼皮上,却不着急将其包起来,反倒是将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这是……糖?”
看到桌面上色彩斑斓的包装袋,裴少言更是摸不着头脑。
面对他的疑问,应琮无暇理会。
她小心翼翼地将跳跳糖撕开,均匀地洒在饼皮上的馅料表面,然后又精心将其包起来,放在模具里塑形。
光是想到盛逸吃了之后,跳跳糖冷不丁地在他嘴里噼里啪啦乱蹦跶的场面,应琮就忍不住笑。
最好是让他在上课时候偷吃,再被老师抓个正着。
光是跳跳糖月饼还不过瘾,应琮又挖了一勺鱼肉蓉,毫不客气地放在已经涂着芥末的饼皮上,又制作出一个辣根味的月饼。
一甜一咸升级版,看来她还是完美继承了她妈的厨艺天赋。
看着面前的两个月饼,应琮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应琮?”
裴少言再次开口,虽然用的是问句,但语气平静。
“哦,没什么。”
回过神的应琮摆摆手,低头用牙签在两个加了料的月饼表面做记号,“这两个是要专门送给我同桌吃的。”
“你同桌?”裴少言微微蹙眉,“是盛逸吗?”
应琮点点头,“就是上次帮忙的那位。”
“你们……”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裴少言的声音落在空气里,有些听不真切。
“什么?”
应琮扭脸看去。
“没什么,我们继续吧。”
他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