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宸从马车上下来时,祝无虞早已行踪不见。
她顺手买了一件帏帽套在身上。
司宸人在摄政王府中她才应该奇怪。这般大火必不可能是意外走水,而是有人刻意陷害。按司宸的性子,应当早便算好。想必今日去掩月楼的时间都已经是司宸算计之内的结果。
方才思索之下,她还是决定留在京都。一来若是陈家夫妻真出了什么问题,她也算能照应一二——虽然这问题只会出现在司宸身上。二来。
祝无虞走在街上,抬手接住飘飘扬扬落下的雪花。
二来,即便养父不仁,养育之恩她也该报。
“诶,听说摄政王府失了大火,不知道王爷如何了。”
“希望王爷顺遂。前些日子还听说王爷要与上将军千金成亲呢。”
“是啊。不知摄政王府走水会不会影响这大婚。”
祝无虞抬眼看了一眼说话的二人,皱眉继续向前走去。
却听见所到之处依旧是同样的谈资——
“王爷和将军府成亲,咱们那位太子还能落得安眠吗?”
“嘘!”
祝无虞看着那人慌慌张张地捂上另一人的嘴,左顾右盼。
她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大步离开。
“你说这下王爷和将军府联手,城中那些东夷残党岂不是都要夹着尾巴度日?”
“可不是吗?”
“……”
祝无虞猛地停住脚步。
身后的行人猝不及防,险些撞在祝无虞身上,骂骂咧咧地绕过去。
没听见祝无虞毫无感情的致歉。
她冷笑一声,深深地看了一眼前方黑压压的军队,转了个弯走进一家酒楼。
原本打算直奔客栈,但现下看来,还是应当先填饱肚子。
御林军几乎是贴着祝无虞的背影整齐跑过。街头巷尾的流言这才堪堪停住片刻。
祝无虞迈步走到楼上,拽住方才要离开的小厮:“小哥,我是姚州人方才到京都,听见大家都在讨论摄政王爷和将军千金的婚事。我家穷乡僻壤消息闭塞,小哥能否与我详细说说?”
那小厮左右看看,估摸着也是辛劳一天,正愁没人听他说这憋了一天的消息,几乎没有犹豫,便压低声音靠近祝无虞:“太子逼宫之事姑娘应当知晓。”
得到祝无虞的肯定回复,小厮接着说:“如今陛下不知所踪,太子位居东宫只待登基,咱们摄政王殿下若想在这新朝堂中留有一席之地,只能笼络现在这些权臣,上将军,便是这中立臣子中最合适那位。上将军千金心悦王爷几乎是京都人尽皆知之事了,但王爷从来都是拒绝,现下王爷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小厮停顿片刻,靠得祝无虞更近,几乎是用气音耳语:“姑娘我这小道消息你就听一乐,千万别出去传扬,免得杀身之祸啊。听说王爷同意与将军千金成亲并非为了权势,而是王爷有金屋之娇中毒,只有上将军才有解药。王爷为了房中佳人,才与上将军府达成了合作。”
祝无虞心脏骤然停摆,抬头看向小厮。片刻后才平稳语气:“可王爷已有佳人,这将军千金也愿嫁进王府?”
小厮瞬间变得高深莫测:“这姑娘便不懂了罢?上将军这位千金可谓是情意深重,再说王爷那佳人定然是没什么身份的庶民,根本无法与将军千金争这王妃之位。”
祝无虞点点头,余光越过小厮看向对面那半掩的房门,黑红的龙袍露出一角。
小厮拿了祝无虞拍在桌上的赏钱欢天喜地走了。
只剩祝无虞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块布料。
这种对新婚妻子名声有损之事定然不是将军府所为,若是只有司宸和将军府双方知情,那便只能是司宸刻意放出的消息。
为何呢?因为司宸并不想成亲?可事到如今,用这种手段笼络上将军一派,自然是最轻松,最便宜的做法。
祝无虞有意忽略那中毒女子。金屋之娇?金屋之宠还差不多。放这消息出来为了让她听见从而心怀愧疚?
做梦。
且不说她现在在摄政王府应当是个死人,即便司宸打心眼里只觉得她假死,那祝无虞看见的该是铺天盖地抓她的人,而非这莫名其妙的消息。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知道这场交易的还有其他势力。
她笑着,双眼一直未曾离开那抹黑红。
却不想,一抹白色遮挡在黑色前方。
紧接着,对面房门大敞四开,一大片白衣映入祝无虞眼帘。
那袭白衣直奔着祝无虞只留一条缝隙的木门而来。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拉开祝无虞面前的门,一张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面孔住现在祝无虞面前。
“无虞,殿下有请。”
养父依旧是那副温柔似水的嗓音。
好似今日所有事并未曾发生,她还是那个掩月楼少主。
祝无虞笑一声,站起身。
“不知是哪位殿下?”
姜泠弯了弯眼角,并未理会祝无虞的装傻充愣:“自然是太子殿下。”
那抹红黑终于完全出现在祝无虞面前,露出的金线龙纹,此刻也被遮掩在狐裘大氅之下。
太子坐在椅子上转过来,端起茶水隔空向祝无虞致敬,一双桃花眼饶有兴致地盯着祝无虞。
却只令祝无虞脊背发凉。
即便是前次在东宫,她也未曾见过太子这幅锁定猎物的眼神。
祝无虞下意识后退一步,正靠在姜泠身上。
她呼吸一滞,只得被迫前行,迈进太子所在的包厢。
仿佛进了什么猛禽圈占的领地。
那猛禽悠悠开口:“孤所知不错的话,姜先生是祝姑娘的养父?”
祝无虞点头承认。
只听见太子接着说:“那祝姑娘该是报养育之恩之时了。”
祝无虞猛地抬头看向已经站在太子侧后方的姜泠。
不是说只是朋友?合作关系?
那太子这一副君临天下的意思是何意?
姜泠难得地垂下双眸,躲开祝无虞几乎是砸过来的视线。
祝无虞蓦地笑出声。
不知自己方才在期待什么?
先前种种以她的能力应当早便能想到——姜泠根本便是太子麾下幕僚——从与司宸为敌,到后来所谓“合作”。
什么遇见太子切记小心,什么太子与司宸棋逢对手,从那时起,姜泠便在骗她。
估摸着,自己南下刺杀司宸也是太子故意暗示。
祝无虞只觉得如坠冰窖,仿佛司宸附身般,从头凉到脚。
连带着心底对姜泠的冷意一同散发出来。
——既然如此,听太子之言能报恩两清,即便是要她项上人头又有何不可?
她点点头,垂着眉尾满面无辜:“不知殿下要我如何?”
太子抿了一口茶,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起身逼近祝无虞,眼中那抹兴致更浓。
“真有趣,我先前怎么未曾发现你如此有趣。”
他贴近祝无虞耳畔,轻声开口:
“当然是……帮寡人杀了司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