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日光白的晃眼,热浪灼得树叶都卷起了边。
不过在这炎热之下,有些发蔫的不仅是这些生机勃勃的绿物。
时鸢懒洋洋地倚靠在树根下,将野山枣往腿前三个小篮里分。
她捏起颗枣子对着太阳瞅,有虫眼的扔左边篮子,熟透的丢进右边篮里,至于半青半黄的,偷偷塞了几颗进衣兜。
枣堆渐渐平了下去,即将大功告成,她要小小犒劳自己一下。
伸手去探石桌上的百花酥,只摸到一手的碎渣。
时鸢狐疑,竟然不知不觉又没了,这次吃的比之前快,难道是小怀贪嘴了?他不是一向对甜食不感兴趣吗?
时鸢摇摇头甩开脑袋里的想法,不想那么多,那就寻个由头找小怀跑腿再买些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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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酒窖内
一道身影正在来来回回地搬酒坛,汗湿的碎发黏在鬓边,衬得皮肤白如窖藏的糯米浆,日光倾洒在身上时,几乎能透出底下淡青的血管纹路。
这便是三年前那个小乞丐——宴怀。
经过时鸢三年精心的投喂,十三岁的他已然长得和时鸢差不多高了。
粗布短褂罩着清瘦的轮廓,搬酒时锁骨凹陷却不见从前的嶙峋。
腰身窄而有劲,尤其束着的洗白布带,更于行动间添了一股端正清举的气度。
他将两坛酒摆到了酒窖前,眼神瞥向汗湿的鬓角思索了几秒,转而看向酒坊时鸢在的方向。
这两坛是时鸢自己酿的薄荷凉,美名其曰:一为自己练手,二为咱仨解暑。
宴怀没有戳穿她的小心思,且不说这薄荷凉所需时间不长,酿造难度不大,就是真要解暑也不能光喝这薄荷凉。
她分明是瞧见村里的有些大叔大婶囊中羞涩,想要送酒罢了。
去年炎夏之际送出过一坛,不过是以他的名义。
经过三年,他知晓了她不愿详谈的曾经。
宴怀望着酒坛子出神,此番为了让村民接纳时鸢送上的酒,他很长时间以来,不间断的帮村民们干了不少农活,并且有意无意的提起时鸢。
所以今年乃至以后,他一定要让她亲手把她自己的酒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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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鸢远远就瞧见了在酒窖前站着的宴怀,摆着大臂走了去。
宴怀听到来人的动静,抬起了头看向她,“时姐姐,你来的正好,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不用等宴怀说她也看到了地上放着的两坛酒,坛子里还隐隐飘出了薄荷香气。
“这是...我窖的薄荷凉...你要做什么?”
其实时鸢有预感,只不过还是想听听他怎么说。
“我们一起去给李叔他们送酒吧,今天刚好燥热,送这酒合适。”宴怀抱起了其中一坛欲递给时鸢。
她没接,表情也没有了方才飞扬,但还是笑了笑,“这酒确实可以喝了,不过还是你去送吧,我就不去了。”
未了,又补了一句,“我去买些百花酥,等你回来一起吃。”
她倒没忘了自己是来找小怀的,只是一想到要去跟那些村民搭话,心里就有点打鼓。
她实在不愿瞧见他们那种眼神——小心翼翼的,带着点拘束,又掩不住好奇,像针尖似的落在身上。
这些年,她不是没试过跟他们打交道。
可总有些闲言碎语往耳朵里钻:有人说她是哪个世家丢出来的私生女,这才生来根脉通畅、筋骨强韧;也有人说她压根不是人,是魔物托生的,只有天生的魔体才用不着通脉开筋骨。
说到底,大家还是都心照不宣的躲着她。
她对父母没有半点印象,有记忆以来她就跟着秋娘,她是秋娘捡来的孩子。
她也在想或许自己当真如他们说的那样...是个异类。
宴怀看到了她微微垂下沉思的脑袋,心里的担忧给更加浓郁。
“姐姐信我一次,跟我来好吗。”
我定让大家接纳你。
因为不想错过时鸢的任何一丝表情,宴怀习惯在说话时直勾勾的看着她。
然而这清澈无杂的眼神恰恰是时鸢一直以来都难以招架的,她能真切感受到他眼里的祈求和期待。
最终话音落下,“好”
-桃江村
在村口,几个农妇半围坐在大树下,不远处有三五个孩子正在追逐蝴蝶,还有几个蹲坐地上玩着泥巴,一旁放着盛溪水的水瓢。
“小牛你跑慢些,别撞到妹妹。”一个嘹亮的嗓门喊着。
“知道啦阿婶!”回应她的声音十分开心。
说话的是李家二媳妇张霞和李小牛。
近来天气着实炎热,大家都不想出农,也不想呆在闷热的屋子里,索性一边乘凉一边陪着几个孩子放风透气。
“你们说,最近酒坊那个小怀怎么不来了。”其中一人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是啊,往常不管什么天气,只要得空就来帮咱,这几天倒是瞧不见人影了。”李二媳妇回道。
张家媳妇孙彩花难得认同大家的话,“人家又是帮忙又是送酒,着实是个好孩子,我瞅着很是欢喜,诶,你说呢苗苗。”
被问话的姑娘端坐在一旁,身上的衣服虽然简朴,却不难看出主人的用心打理得整洁,此人便是张苗苗。
张苗苗听到自家娘亲问到了宴怀,眼神不自觉流转,后又微微低头躲闪大家目光,“怀哥哥,的确是个十足好的人。”
瞧见了张苗苗娇羞的模样,张力哪里不明白女儿的心思,一拍大腿,中气十足的声音说道,“好啊好,你既觉得他不错,过几年,我就让那小子来和你提亲怎么样?”
众人听了欢笑一片,仿佛当真为未来有这样一门亲事而开心。
不怪村民们乱起哄,张苗苗是村里出了名的恬静,还总一副笑吟吟的可人模样,是个人见人爱的姑娘;而宴怀端庄又清秀,却很会干活。
在大家看来,这二人都是生在村里却气质非凡的‘仙人’,是为良配。
张苗苗见大伙如此说着,心里也是按耐不住的有些激动,稍显稚嫩但有些娇艳的小脸挂着红晕,“大家的心意苗苗领了,但我二人年龄尚小,此时谈论还过早不是嘛。”
此话一出,大家更是称赞张苗苗懂事。
“而且,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还得过问怀哥哥和秋娘的意思。”张苗苗又极为乖巧的补充道。
“这有何难,爹现在就去酒坊给你们定娃娃亲!”张力在众人的打趣中很是上头,大笑着起身就要走。
他这一起身回头,正好看到了抱着酒坛走向这处的宴怀.......和跟在后面不远处踌躇的时鸢。
张力的笑声在看到来人的时候戛然而止,大家也都齐刷刷看向村外,然后表情逐渐凝固。
有几个村民不动声色的对视了一下,气氛相当尴尬。
就在同样抱着酒的时鸢走近至宴怀身后时,一个身影猛地从旁边蹿了过来。
“小怀哥哥!鸢姐姐!”李小牛跑得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汗滴,刚才追蝴蝶的劲头还没散尽。
他一眼就瞧见了两人抱着的酒坛,眼睛“唰”地亮了,完全没有留意到大人间古怪的气氛,兴奋地嚷嚷开:“这是薄荷凉吗?送给我们吗?”
小牛清脆嘹亮的嗓门像石头打破了冻结的空间,张力干咳一声坐了回去,其他村民也像被解穴了一样,嘴里含糊的应和道:“哈哈…是啊…送酒来了…”
宴怀弯腰稳稳地将酒坛放在树荫下的石墩上,语气温和着说,“嗯,鸢姐姐说天热,专酿了薄荷凉送来给大家解解暑。”
此时张苗苗偷偷抬眼,目光在宴怀平静的侧脸和时鸢沉默的身影间飞快掠过,其他村民开始低声议论酒。
只不过话题是转了,气氛却依旧有些凝滞。
若是秋娘或宴怀酿的,大家早就热络地围了上去,可偏偏今年是时鸢酿的…
这酒香虽然诱人,却像隔着什么。
大家心知肚明,平日里都躲着人家,此时纵然再想喝,也没人愿意做那第一个去拿酒喝的人。
时鸢仿佛早已预料,默默把酒放在宴怀一旁,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转身准备悄悄离开,脸上既没有失落也没有生气的表情。
只是她脚步刚刚抬起,左手蓦地被一只小手柔柔地攥住了。
“姐姐,”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小蝶想喝。”
小蝶才五岁力气并不大,却拉住了去意坚定的时鸢。
村民里一个妇人看到时鸢旁边的小蝶,心急地喊:“小蝶你做甚,快回来!”
时鸢的脚步顿在原地,背向众人的身影骤然僵住。
连带着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慵懒或疏离的眼眸,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不可置信地睁大了。
见时鸢僵直久久不说话,宴怀把人拉正,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酒碗,塞到时鸢手里,然后蹲下身子扶着小蝶两边的胳膊,微微侧头说:
“好啊小蝶,鸢姐姐这就给你盛冰冰凉凉的薄荷凉好不好?”
“嗯嗯!小蝶喝!”小蝶开心地来回跺脚。
宴怀拽了拽身旁的人,时鸢终于回过神了,眼睛飞快得眨了几下,赶忙倒了小半碗。
一边倒薄荷凉,一边不自然地看向李二媳妇说:“张婶放心,这薄荷凉半点谷物未加,更无发酵过程,丁点酒气也没有。”
“今年的薄荷凉是姐姐特意结合古法酿的,只用了薄荷叶、山莓和蜂蜜,纯粹是清爽消暑的凉饮,为的就是婴孩也可以喝。”不想放过这好机会,宴怀连忙补充。
这话是朝李二媳妇,也就是张婶说的,一时间,大伙的目光都看向她。
张婶被盯得有些局促,犹豫再三还是点点头,“如此甚好,孩子们也能解解馋了。”
李小蝶没有看懂大人间的拉扯纠结,她只知道终于可以喝到心心念念的薄荷凉了。
得到长辈的许可,时鸢一刻也不怠慢,赶忙蹲下后把第一碗递给了小蝶。
有了小蝶的开头,其他孩子也都跑到父母身边揪着衣角来回晃,一时间,“娘亲…我也想喝…”等央求的声音此起彼伏。
莫要说是孩童,在座的谁人闻不到这夹着薄荷清甜的冰凉气息。
时鸢见状暗暗松了口气,“那大家都尝尝吧。”随即取了更多的小碗来盛。
宴怀动作迅速地把盛好的薄荷凉一碗碗端给大家。
孩子们哪里还顾得上排队,一个个小脑袋都往前挤,生怕坛子见了底,自己那份就没了。
只有小蝶不争不抢,乖乖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两只小脚高兴得来回晃,捧着小碗等待再喝一碗。
她可不着急,从前小怀哥哥不是说过吗,每年的薄荷凉都很多坛,相信鸢姐姐也会酿造很多坛。
“这味道真不赖,甜而不腻还解渴,蜂蜜加得更好,正好压住了野山莓的酸涩和薄荷的冲劲儿。”这人咂巴嘴一边回味,一边忍不住感叹。
时鸢听了,嘴角不自觉扬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应道:“这水用的是山寒潭水,干净得很,大家宽心喝。”
七嘴八舌的称赞声围绕着两坛清酿和分酒的宴怀,没人注意到在这片闹哄哄的喧腾里,一道身影悄然落在人群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