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甲子,万事皆宜。
宫中准备了半年,终于迎来了这场盛典。我在铜镜前,由赵姑姑梳着头发——她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女官,早些年太皇太后派她来照顾我,也算是这宫中真心待我之人。
“赵姑姑,”我看出她心不在焉,就着铜镜问“你今日是有什么心事吗,怎的如此忧心忡忡?”
她好像终于回过神来,笑着摇头,可没过多久却又问“公主啊,如果一个人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还会原谅她吗?”
我一愣。
相比于疑问,这更像是告知,好像赵姑姑在问我,公主,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要如何惩罚我。
我挤出一个笑容,目光却在躲避她“先……先梳妆吧,今日是封后大典,迟了就不好了。”
她没再说话,不消多时我便换上荆钗礼裙,随着礼仪女官的指引前往高门殿。
我最后一次回头时,赵姑姑站在门前,笑着朝我挥手。我很快转过头,用力压下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投入这场盛大的典礼中。
在等待的群臣中,我看到了卫青,那个一战成名的关内侯,他立于群臣之前,面容冷硬,霍去病倒是和他有几分相似。
他朝我行礼,我还未做出反应,耳边清晰落入一道冷哼。
显而易见,是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素来不喜我,我也不愿与她多做纠缠。好在她尚有分寸,并未做出什么让大家都难堪的事。
这样的氛围并没有维持多久。伴随着司礼常侍的主持,我与众人一起金殿。高门殿的金砖在千百支烛火与正午骄阳的炙烤下,反射出令人眩晕的白光。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蜡油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
我立在丹墀之下,命妇队列的最前方,身上是公主规制的礼服,比平日更加沉重烦琐,目光沉静地看着高台之上的二人。
卫皇后,今日的主角。
她身着玄纁色祎衣,金线绣成的凤凰在光线下几乎要振翅飞出,沉重的凤冠压着她优雅的脖颈,缀满的东珠随着她沉稳的步伐微微晃动。
父皇身着十二章纹衮冕,龙行虎步于前,帝后并肩,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凤座。百官跪拜,高呼“皇后千岁”的声浪排山倒海,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我垂眸,恭敬地随众人行礼。掌心贴着冰凉的金砖,心头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茫然和挥之不去的寒意。
那是一种对父皇的茫然,对未央宫的茫然,和……对自己的茫然。
我不禁想到还在长信宫的陈姨,那个关于父皇和陈阿娇的故事。
“金屋藏娇”
册封礼成,象征着皇后权柄的金册金宝被郑重呈上,卫皇后接受着百官与命妇的朝贺。就在这庄严肃穆的气氛尚未沉淀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再次撕裂了短暂的平静:
“太皇太后遗旨——”
整个高门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直至那人出,迎着众人的惊疑与揣测。
是赵姑姑。
我心头一紧,忍住站出的冲动,她的目光只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落在高台之上的父皇和皇后身上“太皇太后懿旨,陛下不跪听吗?”
“你!”父皇刚要发作,皇后按住他的手,率先跪了下来,父皇冷哼一声,也一撩衣袍跪下。
帝后尚且如此,众臣也纷纷下跪,我麻木地随着众人跪下,却并未伏身,只看着那唯一站着的人,那与我相伴数年的赵姑姑。
“……哀家感念公主刘姒纯孝天真,侍奉病榻,解朕忧思,深慰朕心。特旨,晋封公主刘姒为长公主,享食邑三千户,仪同亲王,以彰其德,慰朕在天之灵……”
遗旨宣读完毕,殿内先是一片诡异的安静,随即爆发出更加汹涌、带着惊诧与复杂情绪的叩拜声:“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阿姒被内侍引至御阶之下,她娇艳的脸上先是茫然,后是喜悦,再后,便是担忧,她下意识地看向高坐凤位的皇后,又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那是一种纯粹的,担忧的目光。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沉甸甸地坠了下去。仪同亲王……这份荣耀,在封后大典的当口赐下,如此显赫,如此……刺眼。
这未央宫谁人不知,父皇的长女是诸邑公主。
典礼的氛围变得微妙。众人移步偏殿稍歇,准备接受更正式的朝贺。
我站在父皇身侧稍后的位置,能感受到他袍袖下微微绷紧的弧度。宫人奉上参汤,殿内香气馥郁,却闷得人透不过气。
“呵……”一声清晰又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轻笑,自身侧清晰地传来。
我抬眼,只见平阳长公主——父皇的亲姐姐,我的姑母——正由宫女搀扶着走近。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雍容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针,这次,那针尖明晃晃地对准了我。
“瞧瞧咱们阿姒,这份恩宠,真是羡煞旁人。”平阳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位宗室命妇都听得真切,她先是看向担忧的阿姒,随即目光一转,钉子般落在我身上,唇角的弧度带着刻薄的玩味,“到底是有母亲教养长大的,这福气啊,是旁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有些人哪,就算养在皇后跟前,挂了个嫡出名分,得了天大的脸面,终究……差了那么点意思。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心里明镜似的,亲疏远近,高低贵贱,到底还是分得清的。你说是不是啊,诸邑?”
她刻意在“母亲教养长大”、“差了那么点意思”、“高低贵贱”上加重了语气,眼神里的轻蔑和嘲弄如同实质的冰水兜头浇下。
周围瞬间静得可怕,所有目光,或惊愕,或探究,或幸灾乐祸,都聚焦在我瞬间惨白的脸上。
她在说什么?!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眼前华丽的殿宇、珠光宝气的命妇、甚至皇后端庄的侧影,都开始模糊、旋转。
“差了那么点意思”……“高低贵贱”……这些字眼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我心底最深处那个从未愈合的、关于“母亲”的伤口。
“平阳!”一声压抑着雷霆之怒的低吼骤然炸响!
是父皇!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眼睛里燃烧着骇人的怒火,死死盯着他的亲姐姐。
“放肆!”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震得整个偏殿嗡嗡作响,“太皇太后遗旨,乃是对阿姒纯孝的褒奖,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口出秽言!阿妩是朕的爱女,你身为长公主,不思维护皇家体统,反而在此搬弄口舌,挑拨是非,是何居心?!给朕住口!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朕不顾姐弟情分!”
皇帝的震怒如同实质的风暴席卷而来。平阳长公主脸上的讥笑瞬间僵住,化为一片煞白和难以置信。
她大概从未想过,皇帝弟弟会在封后大典这样重要的场合,为了我,对她当众斥责至此。
“陛下……”平阳嘴唇翕动,还想辩解。
“退下!”皇帝厉声打断,眼神冰冷如刀,“没有朕的旨意,不准再踏入未央宫半步!更不许再对诸邑无礼!”
平阳长公主身体晃了晃,在宫女惊恐的搀扶下,死死咬着唇,怨毒地剜了我一眼,终究不敢再触怒盛怒的帝王,踉跄着狼狈离去。
偏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皇帝胸口起伏,余怒未消。他看向我,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维护,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疲惫?
他只对皇后说了一句:“安抚好阿妩”便转身大步离开。
“阿姊……”阿姒轻轻握住了我冰凉颤抖的手,她的掌心温热,眼神中的担忧不似作假,可这份温暖,此刻却无法驱散我心底那彻骨的冰寒。
我猛的抓住阿姒的手,急切道“为什么……为什么父皇不让宫人提起我的母亲,为什么史书不曾有母亲的记载,为什么……”目光触及她被惊吓到的脸,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也对,阿姒只是一个小孩子,如何能知晓这些。
我将目光转向皇后“皇后娘娘……阿妩……阿妩想出去透透气……”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母后担忧地看着我惨白的脸,终是点了点头,对清韵道:“好生陪着公主,莫要走远。”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偏殿,不顾宫女的劝阻,只想远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午后的阳光刺眼,照在汉白玉的栏杆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漫无目的地在回廊间疾走,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也毫无知觉。平阳那恶毒的话语在耳边疯狂回响。
“差了点意思”……“高低贵贱”……
我的母亲,梓姬娘娘,那传闻中的奇女子,究竟是谁。
巨大的悲愤和屈辱冲击着我,脚下虚浮,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撞上回廊的朱红柱子——
“公主小心!”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我的手臂。
我惊魂未定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一张轮廓分明、带着关切与沉稳的脸。
是卫青,卫皇后的同胞弟弟,霍去病的舅舅,如今朝中新贵。
他仍然穿着朝服,眉宇间带着征战沙场磨砺出的坚毅,看不出其他别的感情。
“公主……”他扶稳我,声音低沉而清晰,“此地不宜多言,请随臣来。”
他引着我,快步穿过几道回廊,避开可能的耳目,来到一处僻静的、临近太液池的假山石洞旁。这里水声潺潺,隔绝了远处的喧嚣。
我背靠着冰冷的假山石壁,身体的颤抖仍未停止,我看向卫青,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如今是多么狼狈的相信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
“卫将军……你告诉我……我的父亲他真的是……我的生母……她……”
卫青看着我,这次,我看清了,那是一种心痛,是一种悲悯,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公主,你确是陛下的亲生骨肉。”
我更加急切地抓住他的胳膊,试图寻找答案“那……那为何太皇太后要忽略我的存在,为何她们……她们总是对我带有莫名的敌意,为何……”
我有太多的问题,卫青安抚地拍拍我的手臂,继续道“太皇太后曾经的宿敌慎夫人,曾有过一女,那女子被养在水乡,后成了卖艺不卖身的名妓,曾被陈县县令纳为侍妾,育有一女,”
“而那女儿,后被招入东宫,名为宋梓灵”
轰——!
宋梓灵,这个名字我如何不清楚,那便是大家一直在我身上找的影子,我的生母,梓姬。
她的母亲,曾是谋逆废太子的侍妾,如何又会成父皇的宠妃?这一切,一切都太过荒谬。
“公主”卫青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其实宫中荣华很多时候都不似表面这般耀眼,太皇太后下此懿旨并不重要,也不是为了将你隔绝至皇室之外,你……”
“不重要?”我猛的甩开他的手,“那你告诉我,若这些不重要,为什么卫皇后会入宫,为什么她会生下只比我小两岁的刘姒,你告诉我为什么!”
卫青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我的身后,缓缓抱拳行礼。
我一愣,下意识转身,却看见不远处的父皇,卫皇后和阿姒。阿姒的目光从担忧变为陌生,还有……失望。
阳光正好,可我的骨头却好像被寒冰包裹,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三月的春风里,我看不清这个被繁华包裹的未央宫,亦看不清深处其中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