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推销
陈胭和青杏回到陈府已是次日午时。她拖着疲惫的身子正想回房歇息,却在回廊拐角处被赵管家拦下。老人眼下挂着两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小姐,老奴都备好了。”赵管家将一个沉甸甸的账本塞进陈胭手中,声音压得极低,“老奴算过了,加上朝廷以前的赏赐,勉勉强强能凑够一千两银子。小姐您...不要太有压力......”
陈胭闻言顿时精神一振:“你说现在我们有一千两现银?”
赵管家茫然点头:“正是。”
她眼中闪过喜色——太好了,还完债后还能余下些银钱装修店铺。
“老爷夫人在世时待老奴恩重如山,老奴实在不忍看小姐您...”
“多谢。”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化作一句简单的感谢。陈胭忍不住给了老人一个拥抱,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墨香。
赵管家单薄的身躯在她怀中微微发颤,却莫名给人一种安心的力量,仿佛漂泊已久的船只终于找到了港湾。
半月之期已过三日,醉月轩的铺面仍是一片狼藉。
晨光熹微,陈胭站在铺子门口,望着街上熙攘的人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账本。这几日店铺正在重新修葺,时常引来路人驻足观望。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前期的宣传和成品赶制。
陈胭已经熬了整整几个通宵。她几乎足不出户地泡在地窖和后屋,中途歇息不过片刻便又爬起来继续赶工,这才勉强做出二十盒唇脂。
青杏捧着刚烧制好的素白瓷盒,忧心忡忡道:“夫人,这盒子未免太素净了些,怕是卖不上好价钱......”
陈胭不答,只是用指尖蘸了些玫瑰色的膏体,轻轻抹在唇上。铜镜中,她原本苍白的脸色顿时明艳起来,唇若初绽的芍药,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素?”她轻笑一声,指尖轻点瓷盒,“要的就是这份素净。”
说罢取来一支细笔,蘸了金粉,在瓷盒上寥寥勾勒数笔。笔走龙蛇间,一朵盛放的牡丹跃然盒上,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顿时让那素白的瓷盒显得矜贵非常。
青杏瞪圆了眼睛:“这、这是......”
陈胭合上盒盖,唇角微扬:“限量款,一盒五两银子,只售二十盒。”
物以稀为贵,越是难得,越能让人趋之若鹜。
青杏倒吸一口凉气:“五两?!寻常胭脂一盒才二钱银子啊......”
陈胭但笑不语。这胭脂本就不是卖给寻常百姓的,先紧着那些贵女们赚足了银子,待日后市面上出现仿品时,再降价卖给平民百姓也不迟。
正说话间,一名男子快步走来。陈胭认出是韩山河的随从。这几日韩山河公务缠身又要上朝,都是派下属代为传话。
“陈小姐。”那人恭敬地递上一张烫金请帖,“这是林家的诗会帖子。”
陈胭接过请帖,指尖抚过上面精致的暗纹,唇角不自觉勾起:“代我谢过韩大人。”
随从躬身退下。
赵管家恰巧路过,见陈胭手持请帖,不由得压低声音道:“小姐真要去赴会?”
这也难怪他担心,毕竟原主在贵女圈中的名声早已臭不可闻。
陈胭抬眸,目光越过赵管家的肩膀,望向窗外熙攘的街道。
那里,正藏着她翻盘的机会。
她轻轻将请帖收入袖中,笑靥如花:“自然要去,这可是卖胭脂的好时机。”
林府后花园中,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亭中品茗。
陈胭一袭素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银钗,在满园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谁家的小姐?”有人小声议论。
“陈家的孤女......听说前几日还在赌坊闹事呢。”
“啊,就是那个赌鬼?她怎么有脸来这种场合?”
陈胭对这些闲言碎语充耳不闻,径直走向最热闹的凉亭——林清瑶正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
她盈盈一礼,声音清润如泉:“林小姐,久闻才名。”
林清瑶抬眼望来。
这位林家嫡女生得极美,眉目如画,只是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眸中含着若有若无的讥诮。
“陈小姐。”她指尖轻抚茶盏边缘,声音柔得像春风,“听闻陈府近来处境艰难,没想到您倒还有这等闲情逸致。”
话中带刺,绵里藏针。
陈胭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盒双手奉上:“特来送林小姐一份薄礼。”
盒盖掀开的刹那,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
只见那膏体在阳光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比寻常胭脂细腻十倍有余,轻轻一晃,竟似有流金浮动。
林清瑶并未伸手去接,只是唇角微勾:“陈小姐这是改行做商贾了?”
陈胭浅笑盈盈,指尖蘸了些许膏体,轻轻抹在自己手背上:“不过是谋生之计。只是这胭脂有个特别之处——”
她突然端起茶盏,将茶水泼在手背上,又用力一擦。
颜色竟丝毫未褪。
满亭哗然。
诗会尚未结束,陈胭带来的二十盒胭脂已被抢购一空。
她揣着刚到手的一百两银票,指尖轻抚那薄薄的纸张,唇角忍不住上扬。
成了。
正欲离开,忽听湖边传来一阵尖叫:“小公子落水了!”
陈胭心头一跳,循声冲过去时,只见一个十二岁模样的孩童正在水中扑腾,周围丫鬟女眷乱作一团,却无人敢下水相救。
她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湖中。
初春的湖水冰冷刺骨,她强忍着刺骨的寒意,一把拽住萧忱的衣领,拖着他艰难上岸。素白的衣裙早已湿透,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却掩不住眼底的倔强。
萧忱面色惨白,已然没了挣扎的力气。
陈胭心中一紧,凭着朦胧的记忆,摆正姿势,双手交叠按在他胸口,一下、两下......
“咳——!”
萧忱猛地呛出一口水,终于睁开了眼睛。
林清瑶带着人匆匆赶来,见状立即吩咐下人:“快,把小世子抬到椅子上去!快去请大夫!”
下人们七手八脚地抬起萧忱,林清瑶则走到陈胭跟前,亲自扶起浑身湿透的她,将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肩上,真心实意道:“多谢陈小姐。”
靖安侯世子若在她府上出事,她也难辞其咎。
似是为了表达谢意,她压低声音道:“......你和王掌柜的赌约,我略有耳闻。日后若有新品,我林府第一个采买,十套起步。”
陈胭双眼一亮:“一言为定!”
她顿了顿,又试探道:“......不知能否让我去看看世子?”
林清瑶略一迟疑,随即会意:“自然可以。不过在此之前,陈小姐还是随我去换身衣裳吧。”
她补充道:“放心,我定会如实告知侯爷,是您救了世子。”
陈胭不好意思地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衣,跟着林清瑶离去。
韩山河正在书房批阅公文。这些日子林丹处处与他作对,他已连续数日未曾合眼。
等着吧,只要找到罪证,定要叫林家满门伏诛。想到这里,手中毛笔的力道不禁重了几分。
下属跪在一旁,低声禀报:“......陈小姐这三日去了药铺、瓷窑和书肆,采买的都是制胭脂的原料。另外......”
他呈上一封密报:“陈小姐今日救了靖安侯的小世子。”
韩山河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片。他沉声问道:“当真?”
“千真万确。”
韩山河眯起眼睛,指尖轻叩桌案。
林丹与靖安侯本就是一丘之貉,而陈家又与林丹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如今陈胭突然搭上靖安侯这条线......
未免太过巧合。
深夜,陈胭在灯下记账。白日里救了靖安侯世子却未索要酬谢,反倒让侯府欠下她一个大人情。
多条人脉,多条出路。
汗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账本上。待理完账目合上账本时,她忽然发现内封侧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迹:
“癸未年,凤命归”
她手指一颤。
癸未年,不正是明年?
窗外,一片枯叶悄然飘落。
暗处,有人无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