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在指尖转动,一颗,又一颗。
路小佳松开手指,让花生衣随风飘散。他在马背上已经颠簸了七日,腰间的剑一次也未出鞘。边城的事像一场梦,醒来后只剩下嘴里花生的咸味,和马蹄下扬起的沙尘。
远处有个人影。
这在丝绸之路上本不稀奇,但那身影站得太久太直,像棵不肯低头的胡杨。等走近些,他才看清那是个女子,青色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显出单薄的轮廓。
路小佳习惯性地摸向花生袋——空了。他正打算绕过沙丘,那女子忽然转过头来。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纷乱,却遮不住那双眼睛。路小佳勒住马,想起西域集市上见过的琉璃盏,盛着最清的泉水,底下沉着碎月光。
“前面有绿洲。”他说。这话多余得连自己都惊讶。
女子点点头:“我知道。”
她的汉语很标准,却带着某种韵律,像驼铃在远处摇晃。
路小佳本该继续赶路,但沙丘上的风吹来她身上的味道,是甘草和晒干的雪莲,让他想起童年生病时喝过的药汤。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跟着她走在下坡的小路上。
“路小佳。”他报上名字,仿佛在沙漠里自我介绍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李文秀。”她脚步没停,腰间挂着的皮水囊随着步伐轻晃,上面烙着陌生的花纹。
三匹骆驼驮着瓷器从他们身边经过,铃铛叮当作响。路小佳发现李文秀走路时会微微踮脚,像在数着看不见的节拍。
“从西边回来?”他问。
“嗯。”她弯腰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胡杨叶,“回去看看江南的柳树。”
路小佳很想告诉她,这个季节的柳树已经不怎么绿了,但他只是摸向空荡荡的花生袋,沉默地走着。
绿洲小镇比想象中热闹。商队卸货的吆喝声里,李文秀指向一家挂着褪色蓝旗的客栈:“那里有热水。”
路小佳看着旗杆上剥落的漆皮:“我请你吃饭。”
这话脱口而出。更奇怪的是,李文秀没有拒绝。
客栈天井里栽着棵瘦弱的石榴树,他们坐在树下。路小佳要了两盘炒花生,老板娘额外送了一壶菊花茶。李文秀双手捧着茶杯的样子很特别,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西域的花生,”她看着他,说,“要拌盐和孜然炒。”
路小佳推过去一盘:“尝尝中原的。”
她剥花生的手法生疏,指甲不小心撬碎了果仁。路小佳把自己剥好的半碟推过去,李文秀眼睛弯了弯,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为什么回来?”他问。
茶汽氤氲中,李文秀的声音很轻:“有人说江南的雨像风筝线,能牵住流浪的人。”她转着茶杯,“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路小佳想起自己离家那日也在下雨。他没说话,只是把最后几颗完整的花生仁挑到她面前。
月亮升起来时,他们各自回房。路小佳躺在床上,听见隔壁窗户被推开的声音。他数到第七颗星星时,自己的窗户也被推开了——夜风送来甘草和雪莲的气息,还有很轻很轻的,像是哼歌又像是叹息的声音。
次日清晨,路小佳在客栈门口系马鞍时,发现鞍袋里多了一小包东西——是拌着西域香料的花生,用油纸包得方正,角落里画着棵小小的胡杨树。
他抬头,看见李文秀站在二楼窗边梳头发,晨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水墨画。
路小佳把花生包放进贴身的衣袋,第一次觉得,或许有些路不必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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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小佳在院里的枣树下醒来时,阳光透过叶片,在他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眨了眨眼,发现身上盖着一条陌生的薄毯,浅青色,边缘绣着波浪纹样。
客栈的后院很安静,只有晾衣绳上的布料在晨风里轻轻摇晃。他坐起身,毯子滑落,露出下面放着的一小包东西——油纸包,四角整齐,正是昨天李文秀塞在他马鞍袋里的那种。
他拆开油纸,西域香料的气息立刻钻入鼻腔。这次的花生似乎用蜂蜜炒过,表面裹着一层晶莹的糖衣,掺着细碎的孜然粒。
路小佳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甜与咸同时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某种陌生而温暖的香料味道。
“那是阿月浑子粉。”
李文秀的声音从晾衣绳另一侧传来。她正踮着脚往绳上挂一束束草药,深褐色的根茎在她手中显得格外纤细。
“西域人叫它‘开心果’。”她转身抱起另一捆药草,衣袖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金色的绒毛,“我师父说,吃了能让人心情变好。”
路小佳看着手中金灿灿的花生:“你师父是郎中?”
“牧羊人而已。”李文秀把一束开着紫色小花的草药挂在绳上,“兼治病。”
阳光穿过草药间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路小佳发现她晒药时的神情很特别,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和他练剑时的表情竟有几分相似。
“昨天那种,”他晃了晃花生包,“还有吗?”
李文秀眼睛亮了起来:“你喜欢?”
路小佳没有回答,只是又往嘴里丢了一颗糖衣花生。但这次他没有立刻咀嚼,而是让那颗花生在舌面上慢慢融化。
午后的客栈空无一人。路小佳坐在天井的石凳上磨剑,听见厨房传来规律的捣药声。李文秀从早上起就在那里忙活,据说是帮老板娘做止咳的糖浆。
“喂。”
路小佳抬头,看见李文秀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深色药汁。她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乳白色的浆液。
“你要尝尝吗?”她走过来,“杏仁茶。”
路小佳接过碗,指尖碰到她沾着杏仁碎末的拇指。杏仁茶很烫,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衣”。他小心啜了一口,浓郁的坚果香气立刻充满口腔。
“西域喝法要加盐和酥油。”李文秀坐在他对面,解下围裙,“不过我想你可能更习惯甜的。”
路小佳又喝了一口。确实甜,但甜得恰到好处,像某种遥远的记忆。
“你会在这里留多久?”他突然问。
李文秀眨了眨眼:“老板娘儿子的咳嗽……”
“不是问这个。”路小佳放下空碗,“你去江南,有要见的人?”
风突然大起来,晾衣绳上的草药簌簌作响。
“没有。”她轻声说,“只是听说江南的雨……”
“能牵住流浪的人。”路小佳接上她昨晚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得这么清楚。
李文秀笑了,目光柔和得不可思议:“你呢?要去哪里?”
路小佳看向腰间的剑。以往这个问题很简单——哪里有生意,就去哪里。但现在,他突然不确定起来。
“没想好。”他说。
夜幕降临时,路小佳发现客栈屋顶是个看星星的好地方。瓦片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远处绿洲的灯火像散落的珍珠。
他听见瓦片轻微的响动,但没有回头。李文秀在他身边坐下,怀里抱着个布包。
“老板娘给的。”她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的芝麻糖和干枣,“说是谢礼。”
路小佳挑了块最小的芝麻糖。太甜,但配着夜风刚刚好。
“你看,”李文秀伸手指向天空,“那是天鹰座。哈萨克人说那是牧羊少年的化身。”
路小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中原管那组星星叫“牵牛星”,但他没说。
“他爱上牧主的女儿,每天在草原上远远望着她的帐篷。”李文秀的声音混在夜风里,像某种柔软的织物,“后来女孩病了,少年偷来长生天的秘药救她,自己却变成了一只鹰。”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路小佳想起小时候,母亲告诉他流星是月亮剪下的指甲。
“我家后院有棵枣树。”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住了——他从不和人谈起童年,“结的枣子很甜,但总被鸟啄坏。”
李文秀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瓦片上画着圈。
“我常常在树下一整天,就为了赶鸟。”路小佳继续说,“后来我发现,如果留几颗给它们,剩下的就能保住。”
夜风吹乱李文秀的额发。她轻轻哼起一段旋律,没有词,调子忽高忽低,像是模仿风声。路小佳闭上眼睛,感受到唇齿间残留的芝麻甜香。
不知过了多久,李文秀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路小佳僵着身子没动,直到东方的天空泛起蟹壳青。
晨露打湿了他们的衣襟。路小佳小心翼翼地把李文秀送回房间,在关门时发现她床头的箱子上摆着一排小油纸包,每个都画着不同的图案——胡杨、骆驼、雪莲。
还有一棵枣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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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小佳在雷声响起前就闻到了雨的气息。
他推开窗,看见远处的山峦已经被雨幕遮蔽,像一幅被水晕开的墨画。风裹着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客栈后院的晾衣绳在风中摇晃,上面挂着的草药早被李文秀收了起来。
第一滴雨砸在窗棂上时,楼下传来孩子的咳嗽声。路小佳看见李文秀撑开油纸伞,怀里抱着几本书,匆匆走进雨里。她的裙角很快被雨水打湿,贴在脚踝上,深一块浅一块。
路小佳数到第一百颗花生时,雨下得更大了。窗外的世界变成模糊的灰色,只有偶尔闪过的闪电照亮街道。
李文秀还没回来。
“客官要添茶吗?”老板娘在门口探头。
路小佳摇头,却问:“她去哪了?”
“李姑娘?”老板娘叹气,“去给东头老张家的小子念书了。那孩子病了大半年,就爱听她说西域的故事。”
雨点敲打瓦片的声音越来越急。路小佳抓起墙角的伞,却在门口撞见浑身湿透的李文秀。她的发梢滴着水,怀里的书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
“你……”路小佳的手停在半空。
“雨太大了。”李文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张家的屋顶漏得厉害。”
路小佳默默递过干布巾。李文秀接过去擦头发,露出袖口的一道裂痕。
“孩子扯的。”她注意到路小佳的视线,“他舍不得我走。”
路小佳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油纸包:“老板娘给的。”
李文秀打开一看,是几块龙眼糖。她眼睛弯了起来,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一起吃?”
雨持续了三天。路小佳每天看着李文秀早出晚归,衣服总是湿了又干。第四天清晨,他发现自己的伞不见了,而李文秀的房门口多了一双干燥的布鞋。
午饭后,老板娘神秘兮兮地拉住路小佳:“李姑娘今天问我要生姜和红糖。”
“她着凉了?”
“不像。”老板娘眨眨眼,“她问了好多江南菜的做法。”
傍晚时分,路小佳闻到厨房飘出陌生的香气。他循着味道走去,看见李文秀正对着灶台手忙脚乱,锅铲在她手里显得格外笨拙。
“需要帮忙吗?”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李文秀转过头,鼻尖上沾着一点酱色:“你会做饭?”
“不会。”路小佳老实回答,“但我会剥花生。”
于是他们一个站在锅前,一个坐在小凳上。路小佳把剥好的花生仁放进碗里,听着油锅滋滋作响的声音。李文秀翻炒的动作越来越熟练,香气渐渐变得浓郁而熟悉。
“尝尝。”她在围裙上拍拍手,舀了一勺递到路小佳嘴边。
酱色的肉丁裹着金黄的花生,热气腾腾。路小佳迟疑地凑近,舌尖触到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击中了他。
“这是……”
“老板娘说是江南做法。”李文秀紧张地看着他,“叫宫保鸡丁?”
路小佳缓慢地咀嚼。不对,不是宫保鸡丁。但这味道太像了,像他七岁那年生日,母亲偷偷塞给他的那一筷子。
“好吃吗?”李文秀问。
路小佳点点头,喉咙发紧。他低头继续剥花生,听见李文秀轻轻哼起了那首没有词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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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那天下午,他们在客栈后院晾晒发霉的衣物。李文秀踮着脚往绳上挂床单,路小佳在一旁拧干长衫的水。阳光透过湿漉漉的布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路哥!”
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宁静。路小佳转头,看见丁灵琳像只花蝴蝶一样飞进院子,叶开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手里转着一枚铜钱。
“果然是你!”丁灵琳凑近,“老板说有个整天吃花生的剑客,我就猜——”
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落在李文秀身上。路小佳发现李文秀不自觉地往晾晒的床单后面躲了躲。
“这位是?”叶开挑眉。
“李文秀。”路小佳简短地说,“从西域来。”
丁灵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西域!你去过火焰山吗?见过会跳舞的骆驼吗?”
李文秀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但还是点了点头:“骆驼确实会……”
“诶,冷静,”叶开笑着拉住未婚妻,“你吓到人家了。”
路小佳注意到叶开探究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他假装没看见,继续拧手里的长衫。
“你们怎么会来这里?”他问。
“买喜糖。”丁灵琳抢着说,“下个月我们……”
“路过。”叶开打断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路小佳一眼,“只是路过。”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起来。路小佳感觉李文秀悄悄往自己这边挪了半步,她的衣袖擦过他的手背,像一片羽毛。
“既然遇到了,一起吃个饭?”叶开提议,“听说这里的八宝鸭不错。”
晚饭时,丁灵琳缠着李文秀讲西域的故事,路小佳安静地剥着花生,偶尔把剥好的仁推到李文秀面前。
叶开上下打量着他,一直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在桌子底下被路小佳踢了三脚。
“你们接下来去哪儿?”丁灵琳问。
李文秀看向路小佳,眼睛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江南。”路小佳说,“看雨。”
叶开突然笑了,又马上被花生呛到。丁灵琳拍着他的背,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对面两人:“那你们一定要去……”
窗外又响起雨声,渐渐沥沥。路小佳起身关窗,回来时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多了一件外衣——李文秀不知什么时候放的,大概是怕他被雨淋到。
叶开看着这一切,悄悄对路小佳做了个口型:“花生。”
路小佳在桌下踢了第四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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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小佳在破晓时分醒了过来,喉咙像被火烤过一样疼。
窗外还灰蒙蒙的,他伸手去摸水杯,却碰倒了什么东西——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你醒了?”李文秀的声音混着晨雾飘进来。
路小佳想回应,却被一阵咳嗽打断。门缝下的阴影犹豫地晃了晃,最终推开些。李文秀端着铜盆站在门口,发髻松散,像是匆忙间随手挽的。
“你脸色很差。”她走进来,铜盆里的水晃出细小的波纹。
路小佳想说没事,却见她已经放下铜盆,手背自然地贴上他的额头。那触感凉得像山涧水,让他发热的皮肤贪恋地想要更多。
“发烧了。”她皱眉,从袖中取出个布包,“薄荷甘草茶,趁热喝。”
茶汤呈现出琥珀色,路小佳低头啜饮,热气模糊了视线。
他听见李文秀在房间里轻轻走动的声音,衣料摩挲,像春风吹过新叶。阳光渐渐爬上窗棂,照亮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路小佳握紧茶杯。
再次醒来已是午后。桌上的药碗下压着张字条:“去配药,申时回”。字迹工整,但“申”字多写了一横,像是匆忙中写错的。
路小佳把字条翻过来,背面画着个小人蹲在地上喂兔子的简笔画。他盯着那歪歪扭扭的线条看了许久,直到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李文秀回来时带着满身草药香,鬓角被汗水浸湿几缕。她看见路小佳坐在窗边看书,脚步明显轻快起来。
“能起身了?”
“嗯。”路小佳合上书,发现她怀里抱着个油纸包,“买的什么?”
李文秀笑吟吟地打开纸包:“糖炒栗子!摊主说是江南做法……”
她剥开一颗递过来,指尖沾着糖霜和栗子壳的碎屑。路小佳接过时,栗子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甜吗?”她期待地问。
路小佳点点头。其实他尝不出太多味道,但看见她鼻尖上不知何时沾的一点糖渣,突然觉得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甜的栗子。
“你去过江南吗?”李文秀突然问,手里剥着第二颗栗子。
路小佳摇头:“只到过扬州。”
“我小时候……”她声音低下去,“听人说江南的栗子花落在青石板上,像下雪一样。”
路小佳看着她垂下的睫毛,想起西域应该没有栗子树。他想问是谁告诉她的,但最终只是接过她剥好的第二颗栗子。
傍晚时,路小佳的烧又起来了。他迷迷糊糊看见李文秀在灯下剪药材的影子投在帐子上,像皮影戏里的小鸟。
“你不必……”他嗓子哑得厉害。
“别说话。”李文秀端来新熬的药,“喝完给你看个东西。”
药比早晨的苦十倍,路小佳皱眉喝完,却见李文秀从箱底取出个布包。层层打开后,是块半个巴掌大的胡杨木雕,刻着大漠孤烟与驼队。
“我刻的。”她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想等到了江南再……”
路小佳接过木雕,在底部摸到凹凸的刻痕。借着灯光,他辨认出是个“路”字,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深。
“第一次刻字,”李文秀耳尖发红,“刻坏了三块木头……”
路小佳用拇指摩挲那个字,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李文秀慌忙去拍他的背,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别走。”他烧得糊涂,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就待一会儿。”
李文秀僵在原地。路小佳的掌心烫得惊人,而她的脉搏在他指尖下跳得飞快。烛光摇曳,墙上两个影子融成一团模糊的阴影。
最终她轻轻坐在床沿,哼起那首没有词的歌。路小佳在歌声中慢慢松开手,坠入梦乡前,他感觉有冰凉的手指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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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路小佳在鸟鸣中醒来。桌上摆着新熬的药粥,碗下压着张字条:“去集市,午前回”。这次没有错字,背面画着个捧碗喝粥的小人。
他披衣起身,发现窗前多了个简易木架,上面晾着各种药材。每束草药上都挂着张小纸条,写着功效和用法,而最边上那束甘草的标签背面,藏着一个笑脸。
路小佳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阳光把那些纸条照得透明。
午后他们一起去了溪边。李文秀脱了鞋袜踩水,裙摆挽在膝盖上,露出纤细的小腿。路小佳坐在岸边石头上,看她弯腰捡鹅卵石的背影。
“这颗像花生!”她突然举起一块斑纹石头。
路小佳接过石头,确实有几分像。他随手揣进怀里,却见李文秀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回程路上经过茶摊,老板娘热情招呼:“小两口喝杯喜茶吧!新到的碧螺春!”
李文秀瞬间红了脸,慌乱摆手:“我们不是……”
路小佳已经坐下:“两杯。”
茶很普通,但李文秀小口啜饮的样子像在品尝琼浆。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她脸上投下光斑,路小佳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完。
“路小佳。”她突然问,“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路小佳握紧茶杯,水面荡起细小的波纹:“没有。”他反问,“你呢?”
溪水声远远传来,李文秀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算有吧。”她声音很轻,“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路小佳想起大漠的星空,孤独而明亮。他想问更多,但最终只是往她杯里添了些热茶。
黄昏时分,他们在客栈门口遇见卖花的老妪。李文秀挑了一枝将开未开的栀子,付钱时老妪笑眯眯道:“姑娘好眼光,这花夜里最香,放在枕边能梦到心上人咧!”
路小佳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花,抬手插在李文秀发间:“很好看。”
-
他们到达江南的那天,正赶上梅雨季。
路小佳站在船头,看着雨丝把远山晕染成深浅不一的青色。李文秀在他身旁撑起油纸伞,伞面是淡淡的藕荷色,衬得她的手腕越发白皙。
“和想象中一样吗?”路小佳问。
李文秀望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白墙黑瓦:“比想象中更潮湿。”
路小佳的嘴角微微上扬。船靠岸时,他很自然地接过伞,倾斜的角度刚好为李文秀挡住飘摇的雨丝,自己的左肩却洇开一片深色。
客栈是临水的二层小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河道上来往的乌篷船。李文秀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岸边亮起灯笼。
“饿了吗?”路小佳问。
她摇摇头,却从行囊里取出个油纸包:“尝尝这个。”
是西域的干果蜜饯,裹着厚厚的糖霜。路小佳拈起一块,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听见李文秀轻声说:“我娘生前最爱吃这个。”
路小佳垂眸,看见她垂下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
“明天带你去吃酒酿圆子。”他说,“很甜。”
李文秀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比岸边的灯笼还要亮。
第二天清晨,路小佳又一次在客栈门口遇见卖花的老妪。竹篮里躺着几枝将开未开的栀子,他买了一枝别在门把手上,刚好是李文秀开门时会先看到的高度。
他们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雨后的空气里有潮湿的草木香。路过一家书肆时,李文秀停下脚步,橱窗里摆着新刊印的《西域风物志》。
路小佳已经推门进去:“包起来。”
“我还没……”
“你看了三眼。”路小佳掏出碎银,“比看栀子花还多一眼。”
李文秀耳尖泛红,却没有阻止他。
午后他们坐在茶楼二层,她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路小佳则望着窗外雨帘中朦胧的拱桥。
“这里说哈密瓜……”李文秀突然凑近,指着一段文字给他看。
她发间的栀子香气混着墨香飘过来,路小佳发现自己记住了书页上那个毫无意义的页码——第七十四页。
傍晚时分,他们在小巷深处找到那家传说中的酒酿圆子店。李文秀小口啜饮着甜汤,鼻尖沾了一点桂花蜜。路小佳想伸手擦掉,最终只是推过去一张干净帕子。
“甜吗?”
“嗯。”她点头,眼睛弯成桥下新月的弧度,“你要不要……”
路小佳就着她递来的勺子尝了一口,甜得发腻,但他又喝了一勺。
回客栈的路上经过一座石桥,李文秀突然停下。桥墩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孩童用石头胡乱划的。
“写的什么?”路小佳问。
李文秀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痕:“‘阿香要永远和阿成在一起’。”她声音很轻,“是小孩的约定。”
路小佳望着河道上漂浮的落花。雨又下起来了,他撑开伞,这次李文秀悄悄往他这边靠了靠,两人的衣袖贴在一起,洇出一小片温暖的潮湿。
他听到自己问:“你呢?”
这话没头没脑,但他知道她一定听懂了。
“我也是。”李文秀回答他,她笑得很美,像是整个江南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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