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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随云】三更雨

    无争山庄的秋总是来得特别早。

    原随云站在枫树下时,已经不能看见满山红叶如血的模样。那年年幼,他刚用指尖记住最后一片枫叶的形状,世界就永远暗了下来。

    “少爷,该喝药了。”老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药碗递到手中时,原随云故意松了手。瓷片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就像他失明前见过的冰棱坠地。他知道父亲就站在廊下,他要让所有人记住——原家的继承人,已经是个废人。

    三个月后,母亲怀孕的消息传遍山庄。原随云在祠堂跪了一夜,听着父亲对着祖宗牌位忏悔:“无争山庄三百年单传的规矩……可随云他……”

    他母亲分娩那晚,整个山庄都屏着呼吸。当产婆颤抖着报出“是个小姐”时,原随云听见父亲佩剑落地的声响。他摸着墙走到产房外,听见小猫似的哭声——那么弱,好像随时会断气。

    “先天不足,怕是……”大夫的话说了一半。

    原随云突然笑出声来。看啊,这就是原东园违背祖训求来的希望,一个比他更没用的废物。

    他们给这个废物取名织雨。原织雨。

    原织雨会走路时,原随云已经能凭风声辨位。那天他在庭院练剑,突然听见细碎的脚步声。竹剑猛地停在半空,离那孩子的咽喉只有三寸。

    “谁准你来的?”他冷声道。

    原织雨不会回答。她只是仰着脸,看这个从未对她笑过的哥哥。后来奶娘说,小姐当时眼睛亮得出奇,好像发现了什么珍宝。

    原随云讨厌这种说法。他故意在原织雨经过时伸出脚,听着她扑倒在青石板上。可预期的哭声没有来,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孩子自己爬起来了。

    “哥哥。”她第一次开口,声音软得像棉花,却让原随云手里的书册掉在了地上。

    五岁那年,原织雨发了场高烧。大夫摇着头出来时,原随云鬼使神差进了内室。他摸到滚烫的小脸,突然想起自己失明前见过的晚霞——也是这么灼人的温度。

    “你会死吗?”他问得直白。

    原织雨在昏沉中抓住他的手指。那力道轻得像是蝴蝶落脚,却让原随云整条手臂都僵住了。

    “不会。”她说,“哥哥在。”

    原随云愣住了。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他早已麻木的心脏。

    他猛地抽回手,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原织雨似乎想追他,却从床上跌了下来。原随云听见她闷哼一声,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原随云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黑暗中,远处有一点微光。他朝那光走去,却发现是原织雨捧着一盏灯。她对他笑,笑容比灯火还暖。原随云惊醒时,窗外正下着雨,雨声细密如织。

    “织雨……”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第一次觉得这名字起得真贴切。

    原织雨病好后的第三天,原随云在书房听老仆念账本。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药香,他知道是她来了。原织雨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但那股药香总是先她一步。

    “哥哥。”她站在门口,声音比之前更虚弱了些。

    原随云没有抬头:“什么事?”

    “给你。”原织雨走到他面前,把什么东西放在桌上。原随云摸了一下,是一块绣着枫叶的手帕。

    “我绣的。”原织雨说,“奶娘说哥哥喜欢枫叶。”

    原随云的手指僵住了。他确实喜欢枫叶,那是他失明前最后记住的颜色。但这件事,连父亲都不记得了。

    “我不需要。”他把手帕推回去,听见原织雨轻轻“哦”了一声。那声音里的失落让他胸口发闷。

    原织雨没有拿回手帕,转身走了。原随云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突然抓起手帕狠狠扔向门口。手帕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一片真正的枫叶。

    第二天清晨,原随云在枕边摸到了那块手帕。他不知道是谁捡回来的,但手帕上多了几处针脚,把他昨天撕破的地方补好了。补得不算好,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手艺。

    原随云把手帕塞进了袖子里。

    -

    那年冬天特别冷。原织雨几乎足不出户,整日蜷在暖阁里。原随云则开始频繁外出,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血腥味。父亲问起,他只说是练剑时不小心伤到的。

    除夕夜,山庄里张灯结彩。原随云独自坐在偏厅,听着远处传来的欢笑声。忽然,一阵熟悉的药香飘来。

    “哥哥怎么不去正厅?”原织雨站在门口,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衬得脸色越发苍白。

    原随云冷笑:“一个瞎子,去了也是碍眼。”

    原织雨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她身上带着寒意,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给哥哥的礼物。”

    原随云打开包裹,是一把精致的竹箫。

    “听说音乐不需要眼睛。”原织雨说,“哥哥可以吹给我听吗?”

    原随云握紧竹箫,突然有种被看穿的恼怒。他确实偷偷学过吹箫,那是他为数不多的消遣。但这件事,山庄里没人知道。

    “谁告诉你的?”他声音冷得像冰。

    原织雨似乎被吓到了,声音更轻:“我……我听见哥哥在竹林里吹过。”

    原随云猛地站起来:“你跟踪我?”

    “不是的!”原织雨急忙辩解,“我只是……只是喜欢听哥哥吹箫……”

    她的咳嗽声越来越剧烈,最后竟咳出一口血来。原随云听见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那么轻,却又那么重。

    他第一次为这个妹妹慌了神。

    大夫来看过后,说原织雨是受了寒,需要静养。原随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咳嗽声,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拿出竹箫,轻轻吹了起来。箫声悠扬,穿过风雪,飘进暖阁。里面的咳嗽声渐渐停了。

    从那天起,原随云每天傍晚都会在庭院里吹箫。而原织雨总会坐在廊下听,虽然她大多数时候都在咳嗽。

    春天来时,原织雨的身体好了些。她开始跟着哥哥学认字,用手指触摸凸起的文字。原随云教得不耐烦,常常冷言冷语,但原织雨从不生气。

    “哥哥教得比先生好。”她总是这么说,眼睛亮晶晶的。

    原随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妹妹从不怕他。他故意在她面前发脾气,摔东西,甚至有一次用竹剑劈碎了她的绣架。原织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发泄完,然后轻声问:“哥哥心里好受些了吗?”

    那一刻,原随云突然有种被看穿的狼狈。他转身就走,却在拐角处听见原织雨对丫鬟说:“别告诉爹娘,哥哥只是心里苦。”

    原随云靠在墙上,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所有的恶意,在这个病弱的妹妹眼里,竟然只是“心里苦”。

    夏天的一个午后,原随云在密室练功。他虽失明,但耳力极佳,能听风辨位。这些年他暗中习武,早已不是外人眼中那个废人。

    突然,他听见一声轻微的响动。有人躲在暗处!

    原随云身形一闪,五指成爪,直取来人咽喉。却在最后一刻闻到了熟悉的药香。

    “织雨?”他急忙收力,却还是划破了她的衣领。

    原织雨跌坐在地上,呼吸急促。原随云能听见她剧烈的心跳声。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声音冷厉,心里却一阵后怕。刚才若再慢一瞬……

    “我……我来给哥哥送茶。”原织雨的声音颤抖着,“没想到哥哥这么厉害……”

    原随云沉默了。他最大的秘密,就这样被发现了。

    “你会说出去吗?”他问。

    原织雨摇头:“哥哥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

    原随云突然笑了,那是他失明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你知道我刚才用的是什么功夫吗?”

    “不知道,但很厉害。”原织雨说,“哥哥能教我吗?”

    “你?”原随云嗤笑,“你这身子骨,连剑都拿不稳。”

    原织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能做哥哥的眼睛。”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原随云死水般的心湖。他蹲下身,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妹妹。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苍白的脸,乌黑的眼睛,倔强地抿着的嘴唇。

    “好。”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眼睛。”

    -

    那年秋天,原随云开始筹备他的计划。他要建一座岛,一个只属于他的王国。在那里,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瞎子。

    原织雨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她为他读信,描述地图,甚至帮他联络人手。虽然她身体不好,但头脑极其聪慧,记性更是惊人。

    “哥哥要做什么?”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

    原随云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不像他自己:“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原随云不是废人。”

    原织雨靠在他肩上:“在我眼里,哥哥从来都不是废人。”

    原随云的手顿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妹妹已经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这种认知让他既满足又恐惧。

    “织雨,”他轻声说,“如果有一天哥哥做了坏事,你会离开我吗?”

    原织雨摇头:“不会。因为我知道,哥哥心里住着一个好人。”

    原随云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他不知道心里是否还有好人,但他知道,为了这个妹妹,他愿意保留最后一点良知。

    冬天再次来临前,原随云的岛已经初具规模。他给它取名蝙蝠岛,因为蝙蝠不需要眼睛也能飞翔。

    原织雨的病情却恶化了。她整日昏睡,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原随云请遍了名医,却都摇头。

    “先天不足,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大夫们说。

    原随云不信。他开始翻阅医书,寻找各种偏方。有一次,他差点被骗去一大笔钱买所谓的“神药”,是原织雨阻止了他。

    “哥哥,”她虚弱地笑着,“别浪费钱了。我只要哥哥陪着我就好。”

    原随云握着她细瘦的手腕,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他可以用武功打败任何人,可以用计谋得到任何东西,却救不了这个妹妹。

    “你不能死。”他声音嘶哑,“我不允许。”

    原织雨笑了:“我不会死。我陪着你。”

    那天夜里,原随云做了一个决定。他放弃了在蝙蝠岛设立妓院的计划,改为单纯的情报交易场所。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更隐蔽,但心底知道,是因为不想让原织雨失望。

    “哥哥变了。”原织雨某天突然说。

    原随云挑眉:“哪里变了?”

    “眼神。”原织雨伸手轻抚他的眼皮,“以前哥哥的眼神很冷,现在……暖了些。”

    原随云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他看不见自己的眼神,但他知道,那是因为心里有了光。

    而这束光,就是原织雨。

    -

    腊月里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原织雨已经卧床半月有余。

    原随云站在妹妹的闺阁外,指尖触到窗棂上凝结的冰霜。他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比昨日更哑。药香混着血腥气从窗缝里渗出来,让他胸口发紧。

    “少爷,药熬好了。”老仆端着漆盘走来。

    原随云接过药碗,推门而入。暖阁里炭火烧得太旺,热浪裹着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径直走到床前。

    “哥哥?”原织雨的声音轻得像片雪花。

    原随云没有答话,只是将药碗递到她唇边。他听见她小口啜饮的声音,喉间吞咽时细微的颤动,还有药汁从嘴角溢出时滴落在锦被上的轻响。

    他从袖中摸出一包蜜饯,这是他昨日特意让下人去城里买的。他捏起一颗,准确地送到她嘴边。

    “这是?”原织雨惊讶地含住蜜饯,“哥哥怎么知道……”

    “你十岁那年偷吃蜜饯,被父亲罚跪祠堂。”原随云淡淡道,“那天夜里你发了高烧,说了整晚的梦话。”

    蜜饯的甜香在暖阁里弥漫开来,原织雨问他,“哥哥记得这么清楚?”

    原随云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被她碰过的地方。

    他当然记得。那天夜里他站在祠堂外,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第一次对这个妹妹产生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药喝完了就休息。”他转身欲走。

    “别走,”原织雨的声音突然急切起来,“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哥哥站在很高的地方,四周都是黑的……”

    原随云背对着她,身形微僵。蝙蝠岛的建造已近尾声,他确实计划在最高的礁石上建一座观星台。

    “梦都是反的。”他说。

    “可是……”原织雨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加厉害。原随云听见血滴落在帕子上的声音,沉闷而黏腻。

    他猛地转身,一把扣住她的脉门。脉象紊乱微弱,像风中残烛。一种陌生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去请薛神医。”他对门外候着的仆从道,“现在就去!”

    仆从匆匆离去,原织雨却轻轻笑了:“薛神医住在终南山,离这里三百里……”

    “闭嘴。”原随云声音发冷。

    他坐在床沿,手指仍搭在她的腕上。原织雨的脉搏在他指尖跳动,那么弱,却又那么顽强,像她这个人一样。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炭火噼啪。原随云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才缓缓抽回手。

    三更时分,原随云突然惊醒。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原织雨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离他越来越远。他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凉的雪。

    天亮时,薛神医终于赶到。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把过脉后,把原随云叫到外间。

    “令妹先天不足,又忧思过度,怕是……”薛神医欲言又止。

    原随云面色阴沉:“有话直说。”

    “除非能找到传说中的'九叶灵芝',否则……老朽最多能保她三个月。”

    原随云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九叶灵芝,正是他计划在蝙蝠岛首次拍卖会上压轴的珍品。

    “用其他药吊着。”他声音冷硬,“一个月内,我必取来九叶灵芝。”

    薛神医叹息着去开药方。原随云站在廊下,任凭雪花落满肩头。

    他忽然想起去年今日,原织雨非要拉他去梅园听雪,那时她笑着说:“哥哥,雪花落在梅花上的声音,和落在其他地方的都不一样。”

    而现在,那株梅花还在,听雪的人却奄奄一息。

    三日后,原织雨的高烧退了,却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原随云每日处理完庄务就守在她床前,有时读书给她听,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

    这天傍晚,原织雨突然精神好了些,非要坐起来绣花。

    “别折腾了。”原随云皱眉。

    原织雨却执拗地拿起针线:“哥哥的冬衣……还差最后几针……”

    原随云这才注意到,枕边放着一件几乎完成的墨蓝色外袍。针脚歪歪扭扭,袖口还绣着一片小小的枫叶。

    他胸口突然堵得难受。这件衣服,她怕是断断续续绣了整整一个秋天。

    “我帮你。”他接过针线,摸索着缝最后几针。虽然看不见,但他的手指比常人灵敏得多。

    原织雨靠在枕上,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哥哥连这个都会……”

    “闭嘴。”原随云耳根发热,“再说话就不缝了。”

    原织雨不说话了,只是时不时轻咳几声。屋里很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原随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梅香,莫名让他心安。

    “好了。”他打好最后一个结,把衣服递给她检查。

    原织雨接过衣服,手指抚过那片枫叶,突然落下一滴泪来。

    “怎么?”原随云有些慌乱,“缝歪了?”

    原织雨摇头,把衣服细细叠好:“谢谢哥哥。”

    原随云别过脸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故意绊倒她时,她也是这样,不哭不闹,自己爬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尘土。

    这个妹妹,从来都是这样,柔软又倔强。

    夜深了,原织雨终于睡去。原随云轻手轻脚地离开,却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去了密室。

    密室里点着灯——虽然他不需要。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海图,上面标注着蝙蝠岛的位置。原随云“看”着海图,手指在某个点上轻轻敲击。

    九叶灵芝就在那座岛上,由他亲手栽种在密室中。原本是为了吸引武林豪杰前来竞拍,如今……

    “少爷。”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密室角落,“岛上来信,说有人试图潜入灵芝园。”

    原随云眼中寒光一闪:“处理干净。”

    “是。”黑影犹豫了一下,“还有……楚留香近日在查蝙蝠岛的事。”

    原随云冷笑:“让他查。在他找到之前,我们早已离开。”

    黑影领命而去。原随云站在海图前,指尖划过无争山庄到蝙蝠岛的航线。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取回灵芝,这意味着要提前启动蝙蝠岛的计划。

    而这一切,都不能让原织雨知道。

    -

    薛神医开的药方见效很慢。原织雨每日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有时说着话就会突然昏睡过去。原随云开始亲自为她煎药,不让任何人经手。

    这日清晨,他正在小厨房守着药罐,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丫鬟们细碎的步子,也不是老仆蹒跚的步伐,而是带着某种韵律的轻响。

    “谁?”原随云头也不回地问。

    “少爷好耳力。”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在下薛神医的弟子,奉命来查看小姐病情。”

    原随云鼻尖微动。这人身上有股极淡的海腥味,绝非终南山那种地方能有的气息。他不动声色地搅动药勺:“师父呢?”

    “师父昨日启程去苗疆寻药,命我先行照看。”

    药罐突然沸腾,药汁溅到原随云手背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带路。”

    闺阁里,原织雨正在沉睡。那自称薛神医弟子的人走到床前,假意把脉,手指却悄悄探向她的咽喉。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肌肤的刹那,一柄冰冷的匕首抵在了他的后心。

    “再动一寸,我就让你看看自己的心长什么样。”原随云的声音比匕首还冷。

    那人僵住了:“少爷这是何意?”

    “南海七十二岛的人,什么时候改行当大夫了?”原随云冷笑,“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突然暴起,袖中滑出一把短刀向后刺去。原随云侧身避开,听风辨位,匕首精准地刺入对方肩胛。那人闷哼一声,撞开窗户逃了出去。

    原随云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听着那人踉跄的脚步声远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是个饵,而他要钓的是后面的大鱼。

    “哥哥?”原织雨被吵醒了,声音虚弱。

    原随云收起匕首,走到床前:“没事,一只野猫而已。”

    原织雨却轻轻抓住他的衣袖:“你受伤了。”

    原随云这才注意到手背被药汁烫红了一片。这点小伤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却被她敏锐地察觉了。

    “不碍事。”他抽回手。

    原织雨固执地拉过他的手,从枕边摸出一个小瓷盒。清凉的药膏敷在伤处,她指尖的温度比药膏更让人安心。

    “那人……是来杀我的吗?”她突然问。

    原随云沉默片刻,决定说实话:“嗯。”

    “因为哥哥的岛?”

    这次原随云真的惊讶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将她卷入这件事,而她却自己说了出来。

    原织雨轻轻笑了:“哥哥夜里说梦话,我听见的。”她顿了顿,“那些人想要岛上的东西?”

    “九叶灵芝。”原随云干脆全盘托出,“能治你的病。”

    原织雨的手停下了。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原随云语气转冷。

    “哥哥……”原织雨的声音带着哀求,“别为了我做危险的事……”

    原随云俯身,准确无误地捏住她的下巴。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苍白的脸,因发热而泛红的眼尾,还有那双永远盛满温柔的眼睛。

    “原织雨,”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世上除了你,没什么是重要的。”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原随云先松开手,转身就走。他听见原织雨在身后轻轻唤他,却没有回头。

    当夜,原随云秘密召集了人手。

    “三日后启程去蝙蝠岛。”他对黑暗中的人影说,“准备船只。”

    “少爷亲自去?太危险了。”老仆忧心忡忡,“让老奴……”

    “我信不过别人。”原随云打断他,“山庄加强戒备,别让任何人接近小姐。”

    回到书房,原随云摸到桌角的一道刻痕。那是原织雨十岁时刻的,当时她刚学会写字,偷偷在他桌上刻了个“云”字。他发现后大发雷霆,她却笑着说:“这样哥哥摸到,就知道是自己的桌子了。”

    指尖下的刻痕已经变得光滑,这些年他不知摸过多少次。原随云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倦意。

    “少爷,小姐又发热了!”丫鬟惊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原随云赶到时,原织雨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她不停地呓语,有时喊哥哥,有时喊娘亲,有时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薛神医留下的药喂进去就吐出来,几个丫鬟按都按不住。

    “都出去。”原随云冷声道。

    等人都退下,他扶起原织雨,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的身体烫得像块炭,呼吸急促而浅薄。

    “哥哥在这里。”他在她耳边说,“把药喝了。”

    原织雨迷迷糊糊地摇头,药汁从嘴角溢出。原随云沉默片刻,突然含了一口药,低头渡进她嘴里。苦涩的药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原织雨微微挣扎,却被他牢牢按住后颈。

    一口,两口……直到碗底见空。原随云用袖子擦去她唇边的药渍,动作罕见地轻柔。

    “苦……”原织雨在他怀里小声呜咽。

    原随云从怀里摸出一颗蜜饯,捏开她的唇瓣塞进去。他的指尖沾到她的唾液,滚烫而湿润。

    “睡吧。”他说,“我守着你。”

    原织雨渐渐安静下来。原随云抱着她,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平稳。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声淅沥,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打窗棂。

    他就这样坐了一夜。天亮时,原织雨的烧退了,他却发起高热。

    “少爷必须休息!”老仆急得直跺脚。

    原随云充耳不闻,继续处理庄务。他的头越来越沉,耳边嗡嗡作响,却固执地不肯躺下。直到下午,他终于撑不住,一头栽倒在书案上。

    恍惚中,他感觉有人费力地把他扶到榻上,冰凉的帕子敷在额头。那双手太纤细,不可能是仆人。

    “织雨……?”他想睁眼,却使不上力。

    “别动。”原织雨的声音很近,“该我照顾你了,哥哥。”

    原随云想呵斥她回去休息,却发不出声音。他感觉有人在解他的衣带,微凉的手指碰到他滚烫的皮肤。

    “你……做什么……”他艰难地问。

    “换衣服。”原织雨的声音有些发抖,“都……都湿透了……”

    原随云不再反抗。他感觉自己被扶起来,干燥的里衣换上,然后是外袍——他认出那是她亲手缝制的那件,袖口有片小小的枫叶。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的力气太大,肯定捏疼了她,但她没有挣扎。

    “别走。”他嘶哑地说。

    “我不走。”原织雨轻声承诺,“我就在这里。”

    原随云的高热持续了三天。每当他陷入梦魇,总能感觉到那双微凉的手为他擦汗;每当他渴醒,总有一碗温水递到唇边。第四天清晨,他终于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床边的人。

    空的。

    “织雨?”他猛地坐起,头痛欲裂。

    “少爷醒了?”老仆闻声进来,“小姐刚被扶回房休息。”

    原随云掀被下床,赤着脚就往外走。老仆慌忙拿来鞋子:“少爷!您的身子还没好利索……”

    原随云充耳不闻,径直来到原织雨的闺阁。推开门,药香扑面而来,混着一丝血腥气。他的心一沉。

    “哥哥?”原织雨的声音比往常更虚弱。

    原随云走到床前,摸到她的手。冰凉得可怕,腕骨细得仿佛一捏就碎。

    “胡闹。”他声音沙哑。

    原织雨却笑了:“哥哥也是这么胡闹的。”

    原随云无言以对。他摸索着在她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掌心。那里有一道细小的疤痕,是她小时候为他绣手帕时被针扎的。

    “我明日启程去蝙蝠岛。”他突然说。

    原织雨的手指颤了一下:“一定要去吗?”

    “嗯。”

    “那带我一起。”

    “不行。”原随云断然拒绝。

    “哥哥。”原织雨撑起身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若你独自去冒险,我宁可现在就……”

    原随云捂住她的嘴。他掌下的唇瓣干裂起皮,却柔软得不可思议。

    “别说那个字。”他声音低沉,“永远别说。”

    原织雨轻轻拉开他的手:“那就带上我。我答应你好好吃药,不添乱。”

    原随云沉默了很久。海上的风险,岛上的危机,每一件都可能要了她的命。但把她留在山庄,自己又放心不下。

    “若有不妥,立刻送你回来。”他终于妥协。

    原织雨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回枕上。原随云听见她小声说:“我想看看哥哥的岛……”

    这句话莫名触动了他。蝙蝠岛是他野心的具现,是他向世人证明自己的方式。可此刻,他突然很想让原织雨看看。

    “睡吧。”他替她掖好被角,“明天要赶路。”

    原织雨很快睡着了。原随云坐在黑暗中,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第一次感到某种近乎安宁的情绪。这种情绪太陌生,让他有些不适应。

    窗外,雨还在下。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飘渺得像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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