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燕化作的墨色流光,瞬息消失在层峦叠嶂的山影之中。杏花林的静谧被彻底打破,空气中残留着林师弟带来的焦灼气息和一种无形的、令人心头沉坠的阴翳。
沈昭脸上的那点惯常的惫懒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金属般的冷硬专注。他不再多言,只对谢洄丢下一句:“跟我来。”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朝着墨燕消失的方向——黑风崖所在的方位疾掠而去。靛青色的衣袂在纷飞的杏花中划过一道利落的轨迹。
谢洄没有丝毫犹豫。足尖在铺满落英的泥土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被无形的春风托起,轻盈迅捷地跟上。她的“春风步”此刻不再追求绝对的缥缈柔和,而是带上了一丝破开沉闷空气的锐意,如同早春料峭的风,虽寒,却蕴含着刺破冻土的生机。
两人一前一后,掠过学宫后山葱郁的林木。越靠近黑风崖方向,周遭的景致便越显诡异。山道两旁的草木,色泽明显变得晦暗,叶片失去了春日应有的饱满光泽,透着一股病态的蔫黄。空气中那股属于新生草木的清冽芬芳也淡薄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沉闷气息,仿佛置身于一个许久未曾通风的、堆满了枯叶的地窖。
沈昭的速度极快,他对地形似乎极为熟悉,专挑隐蔽的小径穿行。谢洄紧随其后,心神却高度凝聚。她手中的木剑仿佛成了最敏锐的探针,剑身内蕴的那股温润生机,正与外界环境中那股无处不在的“枯寂”之力隐隐对抗。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生气正在被一种无形的、贪婪的力量缓慢地汲取、吞噬,如同大地在无声地失血。
“到了。” 沈昭在一处陡峭的山脊上骤然停下,压低声音。
谢洄在他身旁站定,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片幽深的山谷,三面环着陡峭的黑色崖壁,崖壁上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弥漫着灰白色的、仿佛凝固的瘴气。谷底地势相对平缓,却呈现出一派死寂的景象:本该在春日里萌发的灌木杂草,尽数枯萎焦黑,如同被烈火燎过,又像是被极寒瞬间冻毙。裸露的黑色岩石和灰败的泥土,构成了一片毫无生机的死亡地带。更令人心悸的是,这片死寂区域并非天然形成,其边缘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切割,与周围尚存一丝绿意的山体形成了极其突兀的对比。
而在这片死寂之地的中心,几点幽绿色的光芒,如同鬼魅的眼睛,正在缓缓地、无规律地漂浮、游荡着。
正是林师弟口中描述的“绿火”!
那光芒并非火焰燃烧的炽热,而是一种冰冷的、粘稠的幽绿,仿佛某种腐烂生物体内渗出的磷光,在昏暗的山谷中显得格外阴森。它们飘忽不定,时聚时散,所过之处,空气中那令人不适的“枯寂”感便陡然加重几分。
“是它们!” 谢洄低语,握着木剑的手指微微用力。剑身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冰针扎刺般的抵触感,那是她的剑意对那绿火散发出的纯粹枯寂与死亡气息的本能排斥。
沈昭眼神锐利如鹰,他并未立刻冲下去,而是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结构精巧的青铜罗盘。罗盘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和刻度,中心镶嵌着一枚流转着微弱白光的灵玉。他将罗盘对准谷底的绿火,手指快速拨动盘缘几个微小的机括。
罗盘中心的灵玉光芒骤然明灭不定,盘面上的符文也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起来,最终,指针剧烈地颤抖着,指向谷底,盘面上代表“生机”和“能量”的几圈刻度线,几乎全部沉到了底端,而代表“阴秽”、“死寂”的符文区域,则亮起了刺目的暗红色微光。
“果然。” 沈昭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生机浓度骤降,死寂能量指数异常飙升。这些绿火……是某种高度凝聚的枯寂之力的具象化!它们在主动吞噬周围的生气!”
他收起罗盘,目光扫过谷底,最终锁定在崖壁下方一处被巨大岩石半掩着的、黑黢黢的洞口。那洞口边缘的岩石上,似乎残留着一些不规则的、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的深色痕迹。几团绿火正从那洞口附近缓缓飘出。
“源头可能在里面。” 沈昭指着洞口,语气凝重,“敢不敢进去看看?里面情况不明,可能有危险。”
谢洄的目光掠过谷底那片象征着死亡的焦黑,最终落在洞口那几团幽幽的绿火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山谷中带着枯朽气息的冷风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的眼神更加清明锐利。
“有何不敢?”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如同初春冻土下破土的草芽,带着一股不容摧折的韧劲,“若放任不管,这‘饿鬼’般的枯寂蔓延开来,山下村落,乃至学宫,恐将难安。我的剑,虽不愿杀生,但斩此等魑魅魍魉,护佑生机,正是本分。”
沈昭侧头看她。少女素净的侧脸在幽暗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静,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守护决心。他忽然想起她在藏书阁顶被叼走发簪时的无奈,想起她在论道场上面对赵拓重斧时的从容,想起她在杏花林中困住墨燕时的灵巧……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骨子里竟藏着如此坚韧不拔的锋芒!
“好!” 沈昭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那点恶劣的促狭彻底被面对挑战的兴奋取代。他迅速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囊里掏出两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的黑色金属球,递了一颗给谢洄,“拿着,墨家的‘夜明子’,捏碎外壳,可放柔光照明,持续半刻钟。省着点用。” 他又取出一枚小巧的、刻着复杂纹路的玉符,塞进谢洄手里,“这是‘千机引’,贴身放好。若遇险境,捏碎它,我能感知你的位置。里面情况不明,跟紧我。”
谢洄没有推辞,默默接过。夜明子入手微沉冰凉,千机引则带着一丝温润。沈昭看似随意,实则心思缜密,准备周全。
两人不再耽搁,如同两道融入山影的轻烟,悄无声息地滑下陡峭的山脊,避开谷底游荡的绿火,迅速靠近那处半掩的洞口。
越靠近洞口,那股吸噬生机的枯寂感便越浓重,空气冰冷粘稠,带着一种腐朽的土腥味。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沈厌当先一步,毫不犹豫地矮身钻了进去,谢洄紧随其后。
洞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沈厌立刻捏碎了一颗“夜明子”。柔和的白光瞬间扩散开来,驱散了浓重的黑暗,照亮了前方。
洞窟比想象中要深,甬道曲折向下,洞壁上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嶙峋的怪石。空气更加浑浊,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陈年尸骨混合着腐烂植物的恶臭。更令人心悸的是,洞壁和地面,随处可见那种被强酸腐蚀般的深色焦痕,散发着与外面绿火同源的枯寂气息。
“小心脚下。” 沈昭低声提醒,他的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相对稳固的岩石上,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刃,刃身闪烁着幽蓝的冷光,显然不是凡品。
谢洄也捏碎了自己的“夜明子”,柔和的光晕笼罩着她,让她能更清晰地感知洞内的气机。木剑在她手中微微嗡鸣,如同预警的蜂鸟。她清晰地“看”到,空气中游离的、稀薄的生机,正如同细小的溪流,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源源不断地涌向洞穴深处。而那股力量的源头,散发着令人骨髓发冷的枯寂与……贪婪。
甬道向下延伸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夜明子的光芒在这里显得有些微弱,只能照亮他们周围有限的范围。溶洞深处,是更加浓稠的黑暗。而在这片黑暗的边缘,景象让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只见溶洞中心的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灰白色的、形态各异的……骸骨!有人形的,有兽形的,大多残破不堪,年代似乎极为久远。而在这些骸骨堆积的中心,赫然悬浮着十几团比谷外所见更加巨大、更加凝实的幽绿色火焰!
这些绿火如同拥有生命的心脏般,缓缓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肉眼可见的、丝丝缕缕的淡白色气流(生机)从洞壁的苔藓、从地上的骸骨缝隙、甚至从空气中被强行抽取出来,汇入那幽绿的火焰之中。火焰的光芒随之明灭,散发出的枯寂与死亡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谢洄的感知。
更诡异的是,在那些巨大绿火的照耀下,溶洞深处、靠近一面巨大岩壁的地方,似乎有一些……刻痕?像是某种巨大而粗糙的爪印,又像是某种难以理解的符文,深深地烙印在岩壁之上,散发着比绿火更加古老、更加深沉的死寂意味。仅仅只是目光扫过,便让人神魂悸动,仿佛要被拖入永恒的冰冷与虚无。
“嘶……” 沈昭倒吸一口凉气,饶是他胆大包天,也被眼前这如同地狱入口般的景象所震慑。他手中的短刃蓝光大盛,显然也感应到了巨大的威胁。“这么多……它们在……进食?!”
就在这时,似乎是感应到了活人生机的侵入,离他们最近的两团悬浮的绿火猛地一颤,停止了“进食”,幽绿的光芒瞬间暴涨,如同两盏被点亮的鬼眼,死死地“盯”住了闯入者!
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阴寒死寂之力,如同无形的冰锥,猛地刺向两人!沈昭只觉得浑身血液似乎都要冻结,手中的短刃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谢洄更是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她的春风剑意如同被投入了极寒的冰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那感觉,仿佛置身于万载玄冰之中,生机被疯狂剥夺!
“小心!” 沈昭低吼一声,猛地将谢洄往身后一拉,自己横跨一步挡在她身前,同时手中的幽蓝短刃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瞬间在身前划出数道交织的、由纯粹灵力构成的防御光网!
“嗤嗤嗤——!”
那无形的枯寂之力撞击在光网之上,发出如同滚油泼雪的刺耳声响!光网剧烈震荡,蓝光明灭不定,仅仅支撑了一息,便轰然破碎!残余的阴寒死气如同跗骨之蛆,继续扑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冽的剑鸣,如同初春冰河乍裂的第一声脆响,骤然在阴冷的溶洞中响起!
是谢洄!
她并未因那恐怖的死寂冲击而退缩。在被沈厌拉至身后的瞬间,她体内那饱受压迫的春风剑意,如同被冰封的种子感受到了绝境中一丝微弱的暖意,骤然爆发!不再是温柔的拂拭,不再是柔韧的缠绕,而是化作了刺骨的、足以冻裂岩石的——料峭春寒!
嗡——!
木剑在她手中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清冷光华!剑身不再是温润的木色,而是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冰晶!她手腕一抖,剑尖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疾刺而出,目标并非那袭来的无形死气,而是前方空中的一点!
“春风裁柳——逆寒!”
剑尖所指之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热量,温度骤降!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带着破灭一切腐朽与死寂意志的冰寒剑气,如同最锐利的冰锥,精准无比地刺入那汹涌而来的枯寂之力的核心节点!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碎裂声响起。
那汹涌扑来的枯寂阴寒之力,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坚冰屏障,被那缕细小却无比锋锐的冰寒剑气硬生生从中“裁”开!如同快刀裁开朽坏的布帛!被裁开的两股力量擦着沈厌和谢洄的身体两侧呼啸而过,撞在身后的洞壁上,留下两道深色的、散发着寒气的腐蚀痕迹。
那两团发动攻击的绿火猛地一暗,仿佛受到了某种反噬,剧烈地晃动起来,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溶洞内,死一般的寂静。
沈厌昭握着短刃,保持着防御姿态,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谢洄。
少女持剑而立,脸色依旧苍白,气息微微急促,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最明亮的星辰!她手中的木剑上,那层冰晶正在缓缓褪去,剑尖处,一丝微不可查的白气袅袅升起。
刚才那一剑……那绝非她平日温柔似水的剑法!那是……将春风化雨的生机,逆转成了足以冻结万物的肃杀寒意?!以生机之基,演化破灭死寂之锋?!
沈昭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他看着谢洄,如同看着一座刚刚揭开了冰山一角的宝藏。
“你……” 他刚想开口。
“吼——!”
溶洞深处,那巨大的岩壁方向,猛地传来一声低沉、沙哑、仿佛无数枯骨摩擦碰撞的恐怖嘶吼!一股比之前所有绿火加起来还要恐怖百倍的、如同深渊般浩瀚的死寂意志,如同苏醒的远古凶兽,轰然降临!
整个溶洞剧烈地震动起来!碎石簌簌落下!所有悬浮的绿火瞬间光芒大盛,如同受到召唤,疯狂地朝着岩壁方向汇聚!
“不好!” 沈昭脸色剧变,一把抓住谢洄的手腕,“惊动大家伙了!快走!”
他毫不犹豫,拉着谢洄转身就向洞口方向冲去!速度比来时更快!
谢洄被他拉着,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溶洞深处。在那片被巨大绿火光芒映照的岩壁上,那些巨大的、深深刻入石壁的爪痕或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古老恶意。她甚至能“感觉”到,在那岩壁之后,似乎有什么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完全由枯寂与死亡构成的存在,正透过这些刻痕,冰冷地“注视”着他们!
那感觉,如同被整个寒冬的意志锁定!
她猛地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悸动,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于双腿,配合着沈厌,向着那唯一的光亮出口,亡命奔逃!
身后,是无数幽绿磷火的尖啸追逐,是那如同跗骨之蛆的枯寂侵蚀,是那来自岩壁之后、如同末日宣告般的恐怖嘶吼!
料峭春寒虽利,终难敌这仿佛来自亘古的凛冬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