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浣查英与温夫人果然未归。
樱儿与桃儿也跟了一同出门去,小丫头天黑后也回去后院休息了,正房里只留下杏儿一人值夜。
老爷夫人不在,她一人十分轻松地略微收拾了就在外间矮榻上睡下。
睡至半夜,她被一阵铃铛声吵醒了。
那铃铛声轻轻地,却十分清楚,时远时近地在窗外打转。
她倏忽之间便清醒了,待听得清了,身上不由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铃铛声断断续续在响,她一动不动听了好大会儿,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是谁?”
铃铛声停了一停,接下来却仿佛离她更近了一般铃铃作响。
她强忍着又听了约有一炷香时间,铃铛声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她忍无可忍终于爬起身,缓缓打开了门,迟疑着向外迈了两步。
抬起头看时,只见惨白的月光下,一个披头散发身着白衣的女人正站在石榴树上,石榴树枝抖动着,女人的身影晃晃悠悠。
随着“咯咯吱吱”一阵声响,那白衣女人的头缓缓转了一个大圈,露出的还是满头披散的头发,完全没有人脸!
杏儿“嗝”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白衣女人的头又“咯咯吱吱”转了一圈,却丝毫不再见杏儿有任何反应。
一个黑影悄悄走到杏儿身边,在她脸上拍了好一会儿道:“晕过去了!”
又一个影子走过来,在杏儿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见确实没有反应才道:“真的晕过去了!这也太不经吓了!”
石榴树上的白衣女人“呼”一下跳下树来,拢了拢头顶的头发,取下一个黑色的套筒,露出秋云的脸蛋来。她晃了晃昏死过去的杏儿,叹息道:“可惜了,还有手段没使呢!”
浣清溪不屑道:“就这点胆子,也敢诬陷我?!”
蜜糖道:“小姐,这么快就把她吓晕过去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浣清溪抬头看了看月亮,略一思索道:“月上中天,时候还早,长夜漫漫,还是别闲着了。”
清早,杏儿迷迷糊糊中被人不断拍着脸:“杏儿,杏儿,你怎么睡在院子里?”
杏儿睁开眼睛一看,拍着她的正是樱儿,昏昏沉沉中说道:“樱儿姐姐,你拍我做什么?到起床时辰了?”
樱儿蹙眉道:“你发癔症啦?”
杏儿看着依次走过来的老爷夫人和桃儿,猛然想起昨日之事,又惊又怕道:“老爷夫人回来了,我……我不知道……是我糊涂了。”
温夫人看杏儿神色不对,心中起疑,对樱儿道:“去看看房内出了什么事,杏儿怎么睡在外头?”
樱儿起身走去正房,刚推开虚掩的房门,她的嘴巴便张大了,叫了一声:“这,这……”就匆忙走了进去。
只见房内地面湿淋淋的,墙上悬挂的画轴泡了水,桌上摆的花瓶里插着韭菜,屏风泼了墨,古琴断了弦,一条五花大绑的红鲤鱼吊在床帐上死不瞑目。
更重要的是,夫人的妆盒,锁已全部都被撬开,所有首饰器物不翼而飞,连珠花都未留一朵。
樱儿颤着手将妆盒合住又打开,打开又合住,里里外外摸了几遍,终于相信是失窃了,这才跌跌撞撞走出门来,叫了声:“夫人,不好了!”
此时外间又闯入一小厮叫道:“老爷,不好啦!侧院失窃了!”
浣查英闻言顾不得这边,慌忙往西侧院而去。
西侧院本是一个花园,花园正中建有两间花厅,平日里用来接待外客。花厅之后还有一间小小书房,正是浣查英日常处理事务之处。
侧院虽不大,日常却种满花草树木,其间点缀嶙峋的湖石,打理得倒也十分有意趣。
浣查英今日一进西侧院便觉格外萧条,仔细看时,不由气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花厅一侧那棵大芭蕉树,碧绿的长叶子被撕成一缕一缕地垂下来,好像变成了一大片碎布条。
前两日还散发浓郁香气的茉莉,全变成了光秃秃的树杈子。
蔷薇枝,凌霄花,统统被齐刷刷剪平,好似一茬割过的麦子。
而郁郁葱葱覆地的玉簪被连根拔起,泥土乱乱糟糟糊在太湖石上。
浣查英心口发闷,他深吸一口气,扶了花厅的门,想先缓一缓,却发现连原本挂在廊下的鹦鹉,都被人将尾巴上的羽毛拔了个精光。
他捂住心口,匆忙赶到书房去,桌上乱作一团他也无心去管,只颤抖着手打开宝匣,定睛一看,内里果然空空如也。
浣查英一时只觉头脑发晕天旋地转,脚下也站立不稳,只得双手扶了桌子坐在凳上大喘气,冷不防凳子咔嚓一声断了腿,他又在地上摔了个大屁股墩,差点背过气去。
小厮同大仆人一叠声叫着“老爷”抢上前来扶他,又是顺气又是扇风,好半天浣查英才缓过气来。
他定了定神,心中反复盘算,家中门户一向严谨,夜间城内又戒备森严,外贼怕是没那么容易进来。便是万一进了贼,也没道理冒大风险去偷这样东西。便是偷了,只怕也没人敢接这个贼赃。
只怕,还是内贼。
想至此处,浣查英脑筋顿时灵光许多,结合院中种种光景,这番做派倒是熟悉得很。他咬了牙,颤颤巍巍指着外面道:“去,去把小姐给我找来,这混世魔王,多半是她做下的!”
这边浣查英气昏了头,那边温夫人也气得不轻,看到房内混乱种种,一时间竟头痛脚软,几乎不能站立。
房内乱到无处下脚,众人只能搬出矮榻来,将温夫人安置在廊下,樱儿宽衣打扇,桃儿去叫人请大夫。
杏儿与两个小丫鬟跪在夏日毒辣辣的日头下,辛嬷嬷拿着竹鞭挨个逼问首饰下落。
小丫鬟睡在后院,什么都不知道,白白挨着打,只会哭泣。
杏儿捂着打得肿起的肩膀哭道:“嬷嬷不是我,我真的不敢!”
辛嬷嬷冷笑一声道:“即便不是你做下的,你也终究难逃失职之责!不是叫你好好看家守夜,怎么会平白睡在院子里去?焉知你不是装的?”
杏儿哭道:“我本是好好睡在屋里的,半夜却总是听到铃铛声响,于是出来看一看。谁知道,竟看见一个女鬼,这我又能怎样?”
辛嬷嬷吓了一跳,拿竹鞭又往杏儿身上狠狠打了两下道:“死丫头,抵赖不过就胡说八道吓唬人!你几时认得鬼?”
杏儿哭得更响道:“我没胡说!那样子……与柳儿生时一般无二!我看得清楚!她是鬼我是人,我能有什么法子!”
辛嬷嬷手中竹鞭惊吓中落了地,她看了温夫人一眼,不动声色又捡起竹鞭来道:“死丫头,再胡说八道立时打烂你的嘴!”
杏儿噙着泪不敢再说话。
温夫人头痛更甚,烦恼道:“怎么又说什么柳儿的话?桃儿呢?大夫怎么还不来?”
桃儿应声道:“已经去请了,这会儿当是在路上了。”
温夫人又问:“报官了吗?”
桃儿道:“听说老爷不让报官,却叫人满宅子去寻小姐呢。”
温夫人一听见说浣清溪,气闷更重,摆手叫桃儿不要说了。
又过一时,大夫来了,把了脉,为温夫人在头上手上施了银针,又开了汤药来煎。
正在温夫人方才觉得好一些时,只听前面嚷嚷着:“找到了,找到了!树上呢!”顿时又气闷起来。
原来府中人仰马翻之时,浣清溪好好地躲在前日爬过的那棵大香樟树上,悠哉地荡着脚儿看众人跑前跑后的忙乱。
一时被发现了,她也不慌,仍旧荡着脚儿看众人吵嚷。
浣查英得了消息赶来,仰着脖子指着浣清溪道:“你给我下来!你说,东西是不是你拿的?”
浣清溪以手附耳,大声道:“爹爹说什么?我听不见!”
浣查英急了,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来,向着浣清溪扔过去喊道:“给我下来!”
结果石头重又完全没准头,连根浣清溪的毫毛都没挨着就落了下来,反倒惹得她哈哈大笑道:“有本事你上来呀!”
浣查英立时就喊几个大仆人上树去捉她。
老爷发话,众人自然不敢怠慢,纷纷排了队要来爬树。
结果浣清溪又掏出弹弓来,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没一会儿,大仆人们个个脑门上都起了老大包,个个捂着脑袋不敢再上前。
浣查英嘴都快气歪了:“浣清溪,你给我说,是不是你拿的?!”
浣清溪嬉笑道:“什么东西,说来看看,兴许我见过呢?”
四下人多,浣查英也不敢说得太明白,只道:“就是,我书房里那个匣子,里面装着的,你拿了没有?”
浣清溪想了想,拿了温夫人这许多值钱的首饰父亲不问,却单问书房匣子里的东西,难不成这东西比首饰还贵重?再看父亲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她故意道:“我恍惚看了一眼,是不是方方正正上面还雕刻着花纹的?”
浣查英一拍大腿:“就是那个,那可是你爹爹的性命!是你拿了对不对?”
浣清溪笑道:“这般重要,难不成……是爹爹的……官印?”
浣查英虽是又急又气,但心中石头落了地,在自家闺女这,脑袋好歹保住了。
他叫道:“你这个无法无天的混账孩子!是你拿了?快给我还回来!”
浣清溪夜间本是一通胡拿,不想竟拿到爹爹官印,实属意外之喜。此刻她志得意满拍着胸脯道:“好汉做事好汉当!实话告诉你,不止你的官印,还有那一大堆首饰,都是我拿的!怎样?!”
浣查英道:“你是得了失心疯了不成?给我下来,看我不打死你!”
浣清溪笑道:“谁叫你们都赖我偷东西?我若真偷了会不敢承认?这许多我都敢认了,却独独怕认那一条镯子不成?没见就是没见!话说回来,既然你们都说我偷窃,我不好好偷一次岂不是对你们不住?!”
浣查英道:“不是你偷的,你说不就好了?如今你到底还要怎样?”
浣清溪仰了头道:“我要你们所有人,都给我磕头道歉!”
浣查英闻言气得恨不得地上再找出块大石头砸死她:“混账玩意儿,敢叫父母给你磕头,你倒是不怕天打雷劈!”
浣清溪有些语塞:“哦,这个倒忘了。那就你和母亲站着给我道歉,其他人必须给我磕头,还要喊‘姑奶奶我错怪你了’才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