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雷,闻矿,识气。”姜觅随口答完,眼睛一亮,“对上了!一山气好对应识气,一山石妙对应闻矿,一山轰隆叫是听雷?”
承归迟疑道:“这么简单?那不是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姜觅白了承归一眼:“不简单的,这不止考验能力,还需要等候时机。‘气好’只有早上太阳出来的前后半个小时,才能判断,时间长了,山里的气也会变得浑浊。”
“天越来越暗,太阳快要下山了,离天亮还有段时间……没有什么现在能做的?”
“听雷,我感觉快要下雨了。”姜觅抬头看天,“闻矿得等到晴天的中午,山体发热时,气味才浓烈。”
“雨开始下了。”承归笑着,将落在额头上的一滴雨水沾在指间,伸出手点在姜觅的眉心,“雾气结不出这么大的水滴。”
姜觅因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失神,紧接着面庞感觉到一滴雨水落在承归刚刚用手点过的位置,她动动眉毛,雨滴顺着她的面颊滑到嘴角,鬼使神差的伸出舌尖,些许山泉水的甘甜。
她匆忙低头,把发烫的脸埋在双膝之上。
承归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举止……耳垂跟着泛起粉红。
顷刻间,噼里啪啦的雨声替代了呼啸的风声,被打得措手不及的树叶低垂。
承归抬头看了看天,手很自然地摸到衣领处,准备拉下衣服拉链时,愣神后低笑。
“忘了现在是小孩的身体。”
姜觅回神,看向乌云聚集的地方:“不用!我们得走了,听雷不等人!”
“要怎么做?”承归问。
姜觅解释:“雷声落下来的地方不固定,姜家的人会把听雷,叫作追雷。”
暴雨来临之前,把参与者带到预测有雷的大山里,摘掉人身上的所有金属物品。
在人的腰上缠好一圈又一圈做了点段式设计,一扯就能断裂、用来标记雷击区域的红绳后,把人扔进山,等到雨过天晴,再来人验收成果。
追着雷走相当危险,离得太近被雷劈,离得太远会掌握不好真正落点的位置。
姜觅:“但是,纸人只说了一山轰隆叫,那难度就低了很多,我们只需要顺着雨势大的方向走,等雷声响起,就能定位到轰隆叫的那座山。”
承归“不对。异乡人说,这么好的地方得留下点什么,不然下了山,到了湖心亭就忘了,可自己身上什么物件都没有……”
“你想到了什么?”
“纸人的意思是异乡人什么物件都没有,所以要我们留下标记?”
姜觅:“可我们身上也什么物件都没有。”
暴雨迅猛落下,厚厚的云层堆叠,山间的暮光稀薄。
比黄豆还大的雨滴,又急又快,毫无章法的砸在两人的脸上,打得不得不用手去拂眼睛。
轰——
第一声雷鸣起。
姜觅停下动作动,耳根微动,凝神细听。
在下一声快要落下之前:“运气不错!落点位置很近,混着水声,这附近应该有山溪之类的水源,跟着水源上行。”
承归仍在思索,姜觅拍拍他肩:“不急,确定好山更重要。”
姜觅领着承归绕进密林,直奔哗哗水声的方向。
隆——
闷重的雷声落地。
姜觅方向不变,下一秒,一条倾斜而下的山溪出现在视线之中。
溪水是转着弯下流的,均宽半米,紧挨着的有一条曲折的山道。
承归见姜觅抬腿就冲,匆忙提醒:“雨天路滑,别太心急,安全第一。”
他叮嘱的同时,不忘压低身体,张开双臂,好防止走在前面的姜觅出现脚滑的意外。
每走一步都很注意的姜觅看到这一幕,弯着眼睛说:“你现在的样子,比我还矮小!”
“那我也想保护你。”承归说。
姜觅低头笑的瞬间……
水流声发生变化,像是有人拿着水盆在往下倒水,半米多宽的溪流一下就往两边扩散了一倍。原先还清澈见底的溪水,浑浊得发黄。
“山洪的前兆……”姜觅心道不好,“水的颜色变了,山道不能用了,我们得赶紧上坡。”
话音刚落,就见泥水从山上奔流而下,眼看就要往两人的身上来。
姜觅折了一根树干给承归:“重心下压,哪怕是手脚并用,也要离开这里,不然会死的。”
泥水的流速实在是太快,两人才找到能下脚的坡。
山溪四周的植物就被冲刷得松松垮垮,能听到树根都被撼动的猛烈摇晃声响。
好在有山溪引流,水都往那一块去了,并不陡峭的坡道勉强能下脚。
轰隆——
响彻山头的雷声落地,紧接着,闪电肆起。
姜觅身形一顿,抬手压了压耳朵。
捕捉到这一幕的承归问:“声音太大,你耳朵不舒服了?”
姜觅:“嗯,本能反应。耳力好的人,听见的雷声更响,就像是猫狗之类的小动物们,会因为不明的巨响而紧张。”
“会痛,对吗?”承归关切道。
姜觅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漫不经心地说:“第一次进山听雷,刚过十岁生日不久,和现在差不多,既没有趁手武器,也没有防护装备。轰鸣震得耳朵持续刺痛,像是鼓膜都被震得裂开。”
年幼的姜觅为了避开引雷的树木,会潜伏等待,每次雷鸣一起头,就全力冲刺,好抢在雷声落地之前,扯下一小节红绳做好标记。她进攻动作迅猛,像是雨季里穿行山林的野豹。
后来到了青春叛逆期,姜觅一进山就躲懒,最夸张的一次找了个山洞睡大觉,等到雷暴雨结束才出来,去山里找被雷劈开的树木绑上。最后被姨婆笑骂得面红耳赤。
姨婆说:“说你聪明,却不知红绳里藏有金银细线,真有雷劈下来,树被烧毁的同时,红绳也会留下火烧的痕迹。说你笨吧,你却知道是找被劈开的树木!”
姜觅不服气地反驳:“那我下次自己放把火,你就不知道了。”
姨婆无奈:“现在是科技时代,落点位置误差不超过半米,做不得半点虚伪的,小族长。”
承归被她逗笑:“你居然还有那样的一面。”
“是迫于无奈,还有一次……”
没说完的话,被轰隆隆,接连不断砸下的雷声吞没。
刹那,山洪奔涌,洪流滔天。
坡顶就在眼前,可势头越来越凶猛的山洪,也眼看着就要蔓延到两人脚下。
“快!”姜觅握住承归手上的树干,艰难地把腿从泥地里拔出来往前。
等抬腿再也感受不到坡度,踩到相对平坦的地方,姜觅紧绷的心情才稍稍放松。
轰隆——
滚雷和闪电在不远处炸开。
姜觅累得精疲力竭,观察一圈后,找了个不会引雷的地方坐下。
一直盯着闪电方向的承归说:“我知道了。异乡人说一山气好,一山石妙,一山轰隆叫,即异乡人听雷,闻矿,识气——我们就是异乡人。”
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可不就是异乡人。
姜觅甩了甩头上的雨水。
承归:“所以下一句的意思是,什么都没有的异乡人留不下什么,只可能是把能证明东西放在了山上,让我们在气好、石妙、轰隆叫的三座山上找到,带到湖心亭去。”
姜觅环顾四周:“这地方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不太好找。”
承归却问:“你追雷标记的位置,只会存在某座山的山顶吗?”
“不会,老天爷降下来的东西,哪里会限定某处……”姜觅叹了一口气,“这里和我去的山相比,充其量也就算个小山包。”
她说完和承归一对视,恍然大悟:“在纸人的安排下,雷声和闪电会固定……”
姜觅抬眼,一道闪电刚好劈下,正是先前看到的地方。
骤雨在几分钟后急停,云被推去了另一边,本该被漆黑笼罩的山间,莫名一片清明。
雨声隐匿,水流变缓,两人小心地走在湿滑的泥地里,往雷鸣闪电击中的地方去。
那是一处背靠山壁,四面有不知名的树木做遮挡的洼地,中央一株参天老树耸立。
圆形的洼地因刚刚下过大雨,而盛满了泥水,成了一圈把人隔绝在外的水泊,弥漫着白雾。
一道低低的啜泣声,伴随着含糊不清的“有人吗?”三个字,从朦胧雾气之中飘出。
是女童的声音!嗓音嘶哑,大概哭了很长的时间,怯怯的,气息很弱。
姜觅拔腿就跑,不过几米,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承归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措。
雾气未完全散开,也能清晰地看见,有一个肩膀以下泡在水里的少女,被绑在树下。
少女面色惨白,额头上被缠了麻绳的地方有血印,嘴里因被塞了毛巾而口不能言,她眼泪汪汪的,像是在无声地求助。
一瞬间,少女眼睛里的光亮熄灭,变成了浓墨般的深黑。
啪啪——水花飞溅,一个穿着黑白套装,戴着珍珠项链的瘦高女人,在胖男人搀扶下踏入水洼,停在距离少女两三米远,水不会打湿鞋面的地方。
相比女人的镇定自若,男人脸上的不安都快溢出来:“说是钱在路上了,我们真的能全身而退?”
女人哼笑一声,从夹着的皮包里摸了根烟放到嘴边,猩红一闪,慢悠悠地吐了口烟圈。
“不然呢?姜家族长是我生的,给我多少钱都不为过,可小的大的都不老实给钱。她们敢做初一,我有什么不能做十五的……”
少女不顾捆绑,拼了命地挣扎,麻绳上和嘴角都沾上了血。
少女的脸上全是愤恨,她口齿不清地喊:“我一定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