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消失,场景再度发生变化。燃着的烛台和梁柱,乃至整间房屋,猛地被折叠压扁。
再一打开,秋风灌入,天地一下变得明朗,竹叶沙沙低语,空气中飘浮着柴火燃烧的气味。
“甲丁六,丙乙七,准备。”
被喊到的姜觅和承归,正和其他女孩们那样,排成横排长队,等在火堆的侧边。
姜觅一偏头,就看见了那天替她回答问题的紫衣女孩。
女孩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腹前,面上有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成熟。
她丝毫不理会其他人之间的交头接耳,只庄重地盯着火堆的方向。
熊熊燃烧的烈火前方,姜觅在行刑场见过的那个红衣女人背手而立。
她的身边摆着一张的兽纹青铜禁,中央放着一个打开的斑驳匣子,匣子里物件造型古怪,花边堆着三对弯着的白菊花瓣,像是竭力在托住里面的东西。
一个女孩低着头,落落大方地走到红衣女人前,伸出双手的同时跪地。
清甜的嗓音响起:“姜家后人甲乙二,请栒山璧验明身份。”
红衣女人点了下头,从匣子里取出一块手掌大小的半月形玉璧,下一秒,很细微的齿轮旋转的声音哒地响了一下,那白菊尖尖往上走了一圈,露出了完整的犬牙形态。
哒哒——又多了三对犬牙,哒的一声后,最底下的三对犬牙也浮到了顶端。
红衣女人在犬牙围住的中心,取出一枚银针。
银光一闪,女孩的指尖冒血。
红衣女人用栒山璧去接,血珠子落到栒山璧上,很快顺着红色的沁色渗入玉璧里。
红衣女人弯了弯嘴角:“很好,回去准备。”
“谢族长。”女孩起身去火堆后的队伍中。
“姜觅……”
姜觅瞪着眼睛一看,是冒牌丙乙七的承归。
两人的眼神一对上,他连忙问:“我不是你们家的人!下一组就是我们……”
姜觅望了望天,和曾经看过的每一片天差不多,蓝天做底,轻纱般的白云遮面。
这种处境之下,别说承归,连她自己也不一定能合格。毕竟,纸人是有意在捉弄他们啊!
姜觅心虚地安慰了两句:“怕什么,血是跟着身体走的,又不是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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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归一脸为难,小声问:“万一呢……”
姜觅心一横,咬牙回答:“没有万一,真有再说。”
“甲丁六,到你了。”姜觅边上的女孩推了推姜觅的肩膀说。
姜觅深吸一口气,照着先前那个女孩的举动走到白衣女人面前,跪在地上伸出双手。
“姜家后人甲丁六,请栒山璧验明身份。”
红衣女人将银针往燃着的火堆里一抛,在姜觅震惊的目光中,红衣女人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伸手在火舌里一拂,银针就又回到了她的手中,朝着姜觅的手指头一扎。
扑通……姜觅听见自己心跳声,比栒山璧碎裂的瞬间还要剧烈。
那一滴在栒山璧上的血纹丝不动,本就表情不多的红衣女人,看向姜觅的目光,一点点地变冷。
完了!姜觅飞快在脑海中思考,红衣女人会怎么处置她,同时本能去后腰,摸用来防身的匕首。
空的……姜觅的心跳更加剧烈,额头也开始冒汗。
就在这时,那一滴血像是被沁色的触角捕捉到一般,一点点被栒山璧吸收干净。
红衣女人沉吟一瞬:“再来一次。”
姜觅抬头,红衣女人平静地说:“血不纯者,资质有恙,需再确认一次,你可否愿意。”
“我愿意的。”姜觅听见人群里有人在窃窃私语,“但要等大家安静。”
白衣女人垂眸:“耳力不错。其他人听到了吗?”
“是。”人群里有人答。
白衣女人再次操作银针,在姜觅的另一根手指上扎了下,这一次血滴正好落在红褐沁色之上,血珠子浮在油润玉璧上。
她握着玉璧的手稍稍一斜,血珠子就沿着沁色滚了滚,如同荷叶上的雨滴不沾身。
红衣女人看了姜觅一眼,手移动玉璧,确认血滴一定要在两条沁色的交接处才能被吸收。
“甲丁六,你怕吗?”红衣女人一边盯着玉璧一边问。
姜觅镇定地摇摇头:“所谓验身,验的是血否能融入玉璧,防的是家族血脉污染,确保的是没有万一。那只要能溶,就是合格。因为未来坐上族长之位的人,必须绝对的姜家人。在场的姜家人里,试问谁比我这支更纯正……”
红衣女人意味深长弯着唇:“你说得对,想留就回去准备。下一个,丙乙七。”
“是,谢族长。”一直跪在地上的姜觅,在起身的那瞬间,瞧见红衣女人深黑的眼底,像是高山之中化不开的浓雾,让人猜不透她的真实想法。
姜觅慢得一步三回头的往人群里去,那一边承归慢吞吞的往前走,频频的看向姜觅。
她不露痕迹地对他使眼色,用口型说:“不要紧张。”
承归微微颔首,像姜觅先前那样跪着伸出手,只是到了说话时,还是停顿了下。
正在火中取针的红衣女人停了动作问:“既然不想,为何还来?”
承归还未开口,人群里就有人抢答说:“丙乙七是父母逼的。”
红衣女人:“这个位置并不轻松,每十年选出的能者,得以引领家族,却也肩负重大责任。你若害怕,可以反悔,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
承归没有选择立即回答,而是反问:“新族长就任满十年,才开启下一轮的选拔,这规则对年纪对不上的孩子,岂不是很不公平?”
“生不逢时也是命运的安排。”
红衣女人将银针放回木匣子,转身看到火堆。
蹿起的火苗倒映在她的眼眸,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多了点情绪,热流滚向她挡住耳侧的长发。
“世间,只有天之广和地之大,是绝对的公平。其余事情,都难用公平二字。就连我们的存在,也曾有不公……”
叮铃——
姜觅是被冷得恢复意识的,她一睁开眼睛就见身边的承归,正目光直直地看向对面。
她顺着他的视线一望,黑压压的树影被哗哗大风吹得晃动,更远一些的天边,厚厚的云层挨着斜阳过,中央高悬着一轮莹白的月牙。
“你在看什么?”姜觅问。
承归说:“她在那里。”
姜觅没感知到这里有其他活物,顿时警惕:“谁?”
“小孩。”承归答。
“我们这样的?!”姜觅还是没有任何发现,横了承归一眼说,“说话别一顿一顿的,把字词连成句子说完。”
承归解释:“你别紧张,就是壁画上的那个小女孩,我看她像是贴窗花一样贴在树上,一时没想好用什么词来形容。”
姜觅语塞。
“呵呵呵——被发现啦,好玩好玩!”
纸人的笑声传来,姜觅凑近,纸人平平整整的被黏在树皮上,要不是一左一右的手腕上搭着的栒山璧和铜铃,真就和深黑色的树纹融成了一体。
姜觅伸手就去抢,纸人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像是树叶飘落一样滑到半空中漂浮着。
山风簌簌,铃铛丝毫不响,彩绳末端的细线也不随着风动作。
纸人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飞到了比承归高一个头的树梢上,坐在细嫩的树梢上,嘴巴噘得高高地,摆出一个垂着双腿,肆意摇摆的姿态。
“没有可以从我手上取走东西。亏我还好心地来提醒你们……”
“提醒什么?”姜觅问。
纸人呵呵直笑,笑完了后站起来,伸开双手,像是高空走钢丝那样踮着脚尖,跳来跳去。
“从前有座山,山里没有庙,也没有老和尚,只有一个异乡人,都不重要啦。异乡人说,一山气好、一山石妙、一山轰隆叫。”
姜觅听得一头雾水,侧头去看承归,他也是一脸不解。
纸人看了看他们,嘟着的嘴巴放平,清脆的笑声持续了好几秒后,纸人继续说话。
“异乡人说,这么好的地方得留下点什么,不然下了山,到了湖心亭就忘了,可自己身上什么物件都没有。”
“留下点什么?”姜觅重复着问。
纸人笑着哼哼两声:“异乡人是个慈悲人,下山的时候发现后面有人跟着自己,他朝后面喊道,反正一人不看庙,二人不观井,三人不抱树……喂,你们在听我说话吗?”
姜觅白了纸人一眼,承归礼貌地问:“可以不可以解释得更详细一点。”
“当然……不可以。今天,好玩好玩,解不出就出不去了哦。”
纸人说完,身体迅速的缩在一起,像一团揉得皱巴巴的红纸,她顺着树生长的方向螺旋上升,到了树顶的位置时,往树里一钻,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觅望着纸人消失的方向说:“好想把这小孩抓过来揍一顿。”
承归轻轻笑了笑:“调皮孩子。先前不还有‘你是我,我是你,他是他,都可以啦’只是这次的不那么直白,不好猜。”
“没关系,她都说解不出就出不去了。那这肯定不是一时半会能办到的。”
姜觅想了下:“同先前的结合来看,我猜她的逻辑没变,还是把我当成她,要我体验她经历过的事,上一场是‘身份’,这一场很有可能是‘考核’。”
承归:“那我们一句句解。用目前发生的事来推断,我都可以的意思其实也是我不重要,因为每次到我这里都是略过的。所以她说‘都不重要’的地方就是迷惑性话语,可以忽视。”
姜觅点头:“那异乡人说的话,就是第一个关键信息,很有可能也是考核内容?”
承归:“你小时候受过哪些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