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时间是晚上七点多,吃完饭过后的空闲。装备为一个斜挎包,里面装着我自己的东西,还有一块缘下太太做的鸡蛋肉饼。目的是想办法消磨一下无聊,以及……随便看他一眼。
来到体育馆,在外面听了会儿动静,等他们安静下来,大概是一轮训练结束进入休息时间,我才打开门踏入场馆。
瞬间,所有人一齐望向门口。
“啊啊——!”
最先出声的是那个橘色头发的小个子,之前看了春高预选赛决赛,我记得他。他弹跳力依然惊人,一蹦就站起来了,指着我大喊。
“缘下前辈的未婚妻!”
“千树?”墙边的小缘随即睁大眼睛,“你怎么……”
两人的接连反应让其他人解除了静止,小缘不算太高的声音被一句盖一句地打断。
“——是加藤同学!来看缘下的吗?”
“可恶,我们社团怎么会有缘下这种混蛋!”
“丧尽天良,队长失格!”
“喂,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啊……!”小缘在夹缝中竭力吐槽。
我站在门口保持沉默。
都说的什么啊。
小缘实在抵抗不了众多声讨,也不想被那群家伙一直注视,连忙来到门口,拉着我去场馆外说话。
刚一出门,他就紧张地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懒懒地回答,“我来看看你训练,不行?”
“啊……可以,”小缘受宠若惊,忙不迭答应,“今天训练还有一个多小时,千树准备待多久?”
“待到结束,一起回家,”我拉开挎包,给他看里面的肉饼,“阿姨做的,吃吗?”
“吃。”
他拿过那块不算大的肉饼,安静且迅速地吃。我和他并排而立,靠着体育馆的外墙,抬头看向天空。
一开始想多拿几块,让他在回家路上当晚餐吃的……不过肉饼凉了就不怎么好吃了,所以只拿了一小块,勉强能垫垫肚子。他家里还有剩,想吃自己回去热一热再吃,也不需要我来带。
小缘并不嫌弃。吃完之后擦擦手,对我笑。
“谢了,千树。”
“嗯。”我没看他。
转头跟小缘回到体育馆,新一轮训练要开始了。我只是旁观,谷地同学问我需不需要帮助,我谢绝她,左右看看,选择去安全一些的二楼看台待一会儿。
视线自然落在小缘身上。
没有刻意找寻,而是放空状态。反正不管其他人多有特色,发出多大声音,水平多高多引人注目,都和我无关。
与我有联系的人是小缘,能让我感到安心的也只有小缘。
2.
练习结束。他迅速去部活室换好衣服,先其他人一步下楼找到我,和我一起回家。我心不在焉,速度不算快。小缘在我身边寸步不离,配合我的步调慢慢走。
今夜天气不错。
月色皎洁明亮,空气带着植物的浅香,让人清醒。
沉默许久,在经过之前晨跑总会去的便利店时,他先开口问。声音轻轻的,有些小心谨慎。
“千树,不生气了……?”
“没有生气。”我低着头嘴硬。
“可是你昨天不理我,还不跟我说话。”他有理有据。
“心情不好。”
“只对我心情不好吗?”
我恼怒,抬腿踹他一下。
“闭嘴,烦。”
非要刨根问底。
就很讨人厌。
“现在没事不就行了?”我硬邦邦威胁,“再问继续不理你。”
“好,不问了……”小缘态度马上软下来,勾勾我的手指,“对不起,千树。”
“嘁……”
软性子。
走着走着,他又安静不下来。
碰碰我,搭话。
“千树最近有点无聊?”
“嗯,无聊死了。”
“有和同学出去玩吗?”
“去过,麻烦。”
“跟我出去就不麻烦,对吧?”他眉眼弯弯,自然地问。
“……”我蹙眉。
这种话又是在哪儿学的,以前小缘会这么说吗?我下意识往旁边去,好离他远点。但因为手还互相握着,刚迈出一步他也立刻凑近。距离并未拉开,反而离得更近了。
好在他没有继续磨人,而是询问:“去完长野之后,千树想到哪里玩?”
“清净的地方,暖和一点。”
“要不要去九州?”
“有点远。”
我想了想:“去关西那边吧。”
“京都吗?”
“还有大阪,随便走走。”
“好哦。”
他神色自然地答应。小缘好像从未在意过被我否决提议,或者是不询问他意见的事情。本来就是他陪我,当然我说了算。在这段感情,甚至是可能存在的婚姻里,是以我为主的。
而且他愿意。
这家伙究竟能获得什么啊。
我猜不出来。
3.
启程前一天晚上,我和小缘一起收拾行李。
他行李箱更大,不少我的东西也放到他那里去了。好在我们都比较实用主义,即便他会考虑得更周全,带的东西比我多,总共加一起也不算多重。
收拾完毕,好好休息。
准备明天启程。
等这次出行回来之后,我只会在仙台停留一天,跟缘下家人一起吃个饭。第二天就要带着家当和妈妈前往东京,去寻找大学阶段的住处。妈妈只是陪同,她之后还会回来。
其实在最初的构想中,妈妈也需要跟着我去新的城市,我们会一起搬走。因为加藤家只有两个人,我那时并未完全信任她,所以不放心与她长时间分别。
可现在,妈妈说不想走。
缘下太太也不希望她离开。
看过她认真的保证,确认了她目前良好的状态与安定的心境,我同意妈妈留在这边。缘下太太跟妈妈会按时和我联系,小缘也愿意偶尔去隔壁给妈妈帮帮忙,好像我们真的变成了一家人。
我并不讨厌这样。
这些事情,也告诉奶奶吧。
进入睡眠之前,我模糊地想。
次日早晨,我和小缘搭上前往东京的列车,正式出发。
比起上一次略显沉重的路途,这次我的心情格外平和,或许还有一点轻快的愉悦。当初担心过,纠结过的无数事件,好像随着岁月流逝,都得到了妥善解决,或者圆满完成。
有血缘关系的生物学父亲死了,讨人厌的舅舅再无法来找我了。我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得以在医学上进行深入学习。就连从未抱有期待的感情方面,也被一个刚刚好的家伙填补到充实妥帖。
我想让奶奶知道这些。
只有想起她时,我才会相信所谓鬼怪与神明,相信死后的人会去往另一个世界。如果真是那样,奶奶或许可以看到我,或许可以听见我的话语,可以因我而骄傲。
我想让她觉得,她做到了。
那么好的人,当然成功养育了一个孩子,当然给了我许多的爱,塑造了我的生命。
我带着她的意志继续向前走,弥补她在妈妈身上的遗憾,将爱传递下去。我想研究病因病理学,我想让她的生命也成为延续更多生命的契机,成为打开秘宝的钥匙。
我要继续向前。
我要做出成果。
前几天,在得到录取结果后,我去见了一次安原老师。
在她家里,第一次不是学习,而是陪她喝酒。我坐在旁边安静地吃果干,听她诉说过去的种种,听她忍不住哭泣,又安静下来。
她说,算了。
过去的本就回不来。
幸好出现了我。
她说,我让她不再残缺,我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这打碎了她某些侥幸的幻想,扯掉了残存的遮羞布。但也让她得以解脱,让她释怀,她能够放下曾经的过往,好好生活。
她说她准备辞职了,之后想去私人教学机构授课。她想再看看能不能遇到像我一样的孩子,能不能再帮助她们指引方向,这次得明码标价。
我说我这种也算挺难得的呢,没那么好碰到。她立刻不爽,竖起眉头翻旧账讽刺我。我也不甘示弱,抛开尊师重道的守则直白回击。
最后我们都笑了。
临走前,安原光醉醺醺的,扶着墙好不容易把我送到门口,艰难拍拍我的肩膀,说。
继续走,加藤千树。
不许停下。
既是诅咒,也是祝福。
我点头说,好。
4.
很久没看到过早春的长野了。
樱花未开,树枝上只有些青绿的小芽儿,一眼望过去还是枝干的棕更为明显。这里温度比宫城要高,幸好不像夏天那样燥热,尚带着残冬的寂然,蒙着一层灰色调。
我和小缘拎着酒和鲜花,走在路上踏过尘土,前往那座墓园。
“这次要去老宅吗?”他问。
“不去了,没拿钥匙。”
“我还想去看看呢……”
“不早说,”我瞥他一眼,“想看的话,在外面看眼大门吧。”
“也行啊……”他笑着,一点不挑剔。
来到墓园时,我们注意到里面有人,似乎在哭,于是没有贸然进入。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直到十几分钟后那人出来时我才认出,是小时候见过面的一个爷爷,以前在镇子里做木工,他妻子和我奶奶关系很好。
老人情绪未缓,没有认出我。只是对我和小缘点点头,轻声道谢后离开了。他是在谢我们给了他一段完整的、可以去悲伤的时间。
我让小缘在门口等我,独自进入墓园。
老人守候过的崭新墓碑,上面刻着生者的名字。又是生命的离去。不知道原因,不知道过去,一切都化作尘土。我只看了一眼,并未停留,径直走向奶奶。和曾经一样,擦干净她的墓碑,她的名字。放好花和酒,虔诚祭拜。
然后,对她说话。
说了许多许多,随随便便地说。说她可能会在意的,可能忘记了的。她会想知道的,或许也不愿去知道的。都没太分辨,因为她无法回应,反而让我更为坦诚。
我想起奶奶去世的这些年,她很少出现在梦中。可能不算坏事。她一定会想念我,但也一定不愿牵绊我。我知道她,正如她知道我一样。
所以我才会回来。
说到最后,我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眼睛,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气息逐渐平复,不再狼狈,才摇摇晃晃走出墓园。
看到小缘,拉住他的手。
“去老宅吧。”我声音有点哑。
“嗯。”他反过来握住。
上次回来,是为了找寻。这次再来,却是为了埋葬。以后我仍然会偶尔回来,回到这片土地看望她,但不会像之前一样了。我带走了属于我的一切,这里没有残留。奶奶深爱着我,更愿意看到一个完整的、再无迷茫的我。
这种事情,本应该很轻松。
为什么还是会难过呢?
我抿起唇,手上更加用力。
紧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