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

    两道影子靠得很近,投落在墙壁上,交缠依偎。

    现实中,陆尧章捧着洛云凝的脸,恳切深情说着自私的话语。

    方婧死死盯着陆尧章的背影,指甲嵌进掌心,血液一滴滴顺着指缝滴落。

    一滴,一滴,很快与心跳声同频。

    方婧周身荡起气旋,逐渐汹涌,金色羽状印记在额头显现,她抬手,袖口蹿出银白丝线,骤然从后面缠上陆尧章的脖颈,施力后拉。

    陆尧章扒着喉咙上的丝线,银白丝线坚韧,割伤了手指也不见松,被方婧后拖,拖到脚边,一脚踩上他的胸口。

    陆尧章瞪圆了眼睛,瞳孔血丝乍起,艰难挤出字句:“方婧,你不是没有灵力……!”

    方婧眼神淡漠,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她狠狠踩断陆尧章的肋骨,冷眼看着陆尧章涌出大口大口的吐血。

    陆尧章目眦欲裂,嘶吼:“方婧!”

    “鼠目寸光的东西。”方婧垂眼,一字一顿,“谁允许你的脏手碰她的?你也配么?”

    陆尧章哑火,几乎连痛感都忘却,面容浮现出惊恐,不可置信:“你跟洛云凝……你们认识!你是来……来报仇的!”

    方婧没答,收脚蹲在陆尧章面前,声音极为温柔,询问:“你怎么杀掉子昀的?”

    “你现在……做什么慈母模样?”陆尧章哈哈大笑起来,满怀恶意道,“你默许了我杀了他,你也是帮凶。”

    “是啊,我当然会为那个孩子赎罪。”方婧笑了,眼底并无半分笑意,额头金色印记的光芒逐渐黯淡,正中凝结成血色,她平静地说,“许多年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在此之前,我会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陆尧章张嘴欲要说什么,方婧缠绕的银线绞碎了他的脖子,温热的鲜血崩溅在方婧的脸上,还有几滴溅在眼皮上,顺着流下,像割裂面容的血线。

    与此同时,循着气息而来的许兰拂和陆无期匆匆赶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华贵红服的方婧站在尸首分离的陆尧章旁边,额头金羽印记显得她圣洁,脸颊边溅落的血又宛如修罗。

    许兰拂一怔,那道羽状印记,她看到过。

    方婧看也没看二人一眼,缓步往洛云凝那边走,伸手拆解绑住洛云凝尸体的绳索,最终将她牢牢接在怀里。

    “孩子,过来。”方婧面向同样怔愣的陆无期,“过来看看你的母亲。”

    陆无期鎏金的双眼映着方婧的脸,他狠狠攥紧拳头,矛盾的情绪撕扯着他的心脏。

    明明有能力,为什么不去救兄长?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他被所有人误会,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为什么他死了,方婧连难过的情绪都不曾有?

    可回忆曾经,方婧虽不善言辞,对陆无期确实很好。

    爱不完全,恨也不完全。

    陆无期迈着僵直的步伐,一步步向前,走到方婧面前,凝视着洛云凝的面容。

    梦里的女人终于有了实体。

    他抬手轻轻触碰洛云凝的脸,又缩回。

    太冷了。

    陆无期的亲生母亲以最惨烈的方式全部呈现在他面前,他别过脸,直视和触碰的勇气全无,耳畔鼓动的心跳声几乎震颤整个身体。

    “我知道你有恨,也有很多疑问,但先听我讲个故事吧。”方婧微笑,一如平日那般温和,“我的时日不多了。”

    她招招手,示意许兰拂和陆无期坐到身侧来。

    方婧给他们讲了一个陈年旧事。

    关于年轻的洛云凝、方婧和陆尧章的故事。

    方婧曾经是家族里不被重视的孩子,她天分不高,相比优秀的兄长和姐姐们,她太平庸了,于是自请离族,在外游历。

    她行过多处,见过瀑布后洞窟的国度,隐世小族因善良而灭族。见过双生花,一动一静,一盛一衰,姐妹从无怨恨,却因诅咒而双双赴死。还见过岩浆溢流的山峰下集居的民众,互相争食,骸骨遍地,无一人存活。

    她什么都做不了,因为这是命。

    方婧修习少数人能够学习的天衍之术,能与天通,能窥万物之命,预众生之言。

    见新生,见离别,见爱恨嗔痴,见命归虚无。

    但方婧从不给他人算命。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命,她不看,就不会掺入旁人的因果,就不会阻碍自己前行的脚步。

    她行遍千山万水,在天山之巅、霜雪无尽之地碰到一只雪白的狐狸。

    狐狸很亲昵她,不论她如何赶走都不离开,甚至还用爪子扒拉她的衣袍。

    这是方婧与洛云凝的初见。

    在避雪的山洞里,方婧生起火堆,狐狸就用蓬松的尾巴给自己团成一团,眼睛骨碌碌地盯着方婧的脸,看她铺草堆做了个简易的草席。

    方婧回头,狐狸就闭眼。方婧转身,狐狸就瞅着她。

    “别装。”方婧说,“我知道你是妖。”

    火堆燃烧柴木噼啪作响,狐狸化作少女,洛云凝还没有化形完全,一对狐耳软软摇晃,蓬松的尾巴甩来甩去,脆生生道:“小古板,没人愿意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怎么会来这儿?”

    方婧道:“哪里没人?你不是?”

    洛云凝说:“我是妖呀,不算人。”

    方婧:“……”

    方婧答:“我路过天山,去山那边。”

    “去山那边做什么?”

    “去看天山脚下的白玉池。”

    洛云凝撇嘴:“一个破水池子,有什么好看的。”

    方婧没回。

    人总是喜欢去没去过的地方看看,看过就好,没有什么缘由,但解释给洛云凝听也没必要,她发现小狐狸的问题很多。

    山洞外风雪依旧肆虐,白茫茫的,看不见前路。

    山洞内长久的沉默让方婧略微不适应,很快自嘲地想,也许是孤独惯了,从没有跟别人说过什么,没想到现在的聊天伙伴居然是一只半化形的妖。

    洛云凝问:“那你喜欢那里吗?”

    方婧:“不算喜欢。”

    洛云凝不理解:“那你还要去。”

    方婧:“没有说不喜欢就不能去。”

    狐狸觉得方婧在抬杠,她气鼓鼓:“你这是什么歪理邪说?难不成你不喜欢的人也要嫁?”

    方婧扫她一眼,“也没说非要嫁人。”

    洛云凝认真地看着她,“我就是要喜欢的地方才去,喜欢的东西才吃,喜欢的人才缠,不喜欢的我看也不看一眼。”

    方婧:“若你发现你喜欢的并非你心中所想呢?”

    洛云凝想了想,道:“那我就毁掉。”

    方婧与洛云凝对视,发现她的眼睛非常纯澈,但带着妖物的天真残忍,偏偏她不自知。

    妖对人来说是个异类。

    方婧觉得不合群的她在旁人眼中估计也是个异类,毕竟不把重心放在修炼上,反而出去游山玩水,估计族人都会说她不知轻重、自甘堕落吧。

    她就莫名对人群认为异类的妖物起了一丝同病相怜。

    洛云凝问:“我可以跟着你吗?”

    方婧:“为什么?”

    洛云凝的狐耳晃了晃,弯眼笑,露出尖利的牙齿,“因为我欢喜你,你身上有我喜欢的味道。”

    方婧疑惑:“什么味道?”

    洛云凝歪头,爬过去勾住方婧的芥子袋,被方婧拍了下,她吃痛缩回,嘟嘟囔囔:“小气!”

    方婧从芥子袋里拿出肉饼,撕开一半给她。

    洛云凝的表情由阴转晴,赶紧接过啃了起来,嘿嘿笑:“就是这个。”

    方婧无语。

    不是欢喜她,是欢喜她身上的肉饼。

    于是待风雪停后,方婧身边多了条小尾巴。

    方婧大多时候沉默寡言,洛云凝的嘴总是叽叽喳喳。二人离开白玉池去了一座城镇,小狐狸对什么都很好奇,那时她已经学会维持人形、收敛妖气,两条麻花辫垂落在肩头,发间点缀着几片绿叶粉花,裙摆随着她蹦蹦跳跳地走路而摇曳翩跹。

    洛云凝什么都想摸一摸,试一试,方婧成了跟在她身后付钱的人。

    这个城镇最出名的是灯会,夜晚灯火绵延,亮如白昼,她们就停留了许多日。

    也就这几日,在灯会拥挤的人群里,二人挤散,洛云凝被人碰掉了手里的糖葫芦,像话本子俗套的一见钟情,她与清隽儒雅的男人对视,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此后每个日夜回想,方婧都无比痛恨那夜没能跟紧她的自己。

    如果她跟住了洛云凝,小狐狸不会喜欢上那个名叫阮乘风的男人,就不会之后总在她口中听到男人的名字,不会为了他飞蛾扑火,最后丢掉性命。

    方婧一开始就不喜欢阮乘风。

    可是洛云凝喜欢。

    小狐狸满心满眼带着真挚的情意,坠入男人精心编织的圈套,以爱为名,把洛云凝拽入地狱。

    因为家族传召,老族长即将羽化,方婧跟洛云凝告别,让她在一处酒楼等着自己几日,她返回族中处理事情。

    结果就这几日,洛云凝失踪了。

    而方婧身上沾染着浓重妖气,族中认为她与妖物勾结,因兄长姊妹求情,她受刑三十鞭,封住方婧的天衍之术,告诫她若破除封印使用此术,这道封印就会反噬,会让她死。

    方婧去寻,用尽各种办法,才跋山涉水找到了陆府。

    彼时洛云凝身边已没有阮乘风的身影,曾经不诸世事的小狐狸满脸憔悴,被囚于陆府的后山的桃花树下。

    洛云凝已经成为了大妖,罗裙飞扬,蓬松的狐狸尾巴将自己包裹起来,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婴孩,目光冰冷麻木。

    听到脚步声,狐狸眼倒映方婧的身影,悲哀地扯出一丝难看的笑,低声:“阿婧,帮帮我……”

    阿婧,帮帮我。

    方婧帮她了,她提出陆尧章不能拒绝的理由,成为陆尧章的夫人,配合洛云凝的能力,替他解决所有竞争者,坐上城主夫人的位置。

    陆尧章的野心越来越大,在一次方婧出远门而归时,洛云凝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孩子。

    那个随陆尧章姓氏的孩子。

    他叫无期。

    无期待,不求生。

    爱不够,恨也不够。

    于是不能让这个带着恨意诞下的孩子好好生活,也不能让带着爱意怀胎诞下的孩子去死。

    洛云凝给陆无期下了一道诅咒,让他在陆家十七年做狗,也给了他最后的保障。

    方婧一边隐秘看顾着陆无期,一边秘密寻找失踪的洛云凝,直到看到那一双被剜去的眼睛。

    她就知道,洛云凝死了。

    方婧在房间内没有流泪,看着那双眼睛枯坐一夜,第二日又是微笑温婉的城主夫人,井井有条处理所有的事情。

    可背地里提拔出绿绮为她所用。

    长达十七年,是洛云凝给陆无期的期限,是方婧照料故友留下唯一念想的期限,是她背地谋划复仇、寻回尸骨的期限。

    只待十七年,恩怨尽消。

    谋划十七年,只等此刻。

    方婧在见到洛云凝惨烈的尸体后,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怒,愤怒灼烧了她的理智,强行破开封印,杀掉陆尧章。

    清醒后她只想自嘲杀鸡用牛刀。

    多年相伴,陆尧章依旧一点长进没有,靠着女人登位,享受着她的成果,美名他得,却还瞧不起她,认为她是个没有灵力的花瓶,娶了她仿佛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方婧不在意,只想有朝一日杀了他。

    如今得偿所愿。

    方婧抱着洛云凝的尸身,从芥子袋里拿出沉香木的黑盒子,上面金箔斑驳,因岁月久远不成形状,触手的温度极低。

    她的指腹描绘着盒子上的印记,稍一用力,将盒子的铜锁震断,递给陆无期。

    陆无期颤抖着接过,盒子内赫然是被冰封的一双眼睛。

    ——那是洛云凝的眼睛。

    方婧和蔼道:“你想要这个,对吗?”

    陆无期颔首,眼尾泛红,鎏金竖瞳与盒子里的眼睛对视,感到盒子里的冰霜都漫延到他的手指,发抖发颤,僵硬无比。

    方婧又递过来一块玉佩。

    这是那块陆无期一直在找的环佩。

    方婧说:“这是阿凝留给你的,是在你十七岁给你的继承血脉的权力。”

    这个最后的保障,就是洛云凝临死前将大妖血脉封存于环佩中,好让她唯一的孩子,成为真正的妖王。

    “无期,恭喜你,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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