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斋
管事赵忠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雕花木门传来,带着惯常的恭敬:“侯爷,绣房来人为您重量尺寸。”
檀香的气息沉静悠远,沈渊正提笔在一份摊开的奏报上批注,闻言笔尖微微一顿。他并未抬头,只是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仿佛那点微澜从未出现过。
“嗯。”一个极淡的单音从喉间逸出,算是允准。
云舒低着头,步履轻缓的走了进来,裙裾在地面上无声滑过。“奴婢云舒,见过侯爷。”她在距离书案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礼。
沈渊笔尖未停,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
青色襦裙,料子普通,洗得有些发旧,阳光从敞开的窗棂斜斜投入,正好笼在她半边侧影上,显出身段的婀娜,腰肢盈盈一握,端的是弱柳扶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粘住几缕柔软的发丝,贴在莹白的肌肤上。
心头无端发紧,不可抑制的生出几分怜惜。
墨汁在奏报上晕开,沈渊回过神来,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起来吧。”他顺势搁下笔往后靠了靠,带着久居上位特有的疏离。
“是。”云舒依言起身,将手中的托盘放在书案空位处,垂首侍立一旁。
沈渊绕过宽大的书案,走到她面前站定:“量吧。”
“是,侯爷。”云舒应声,顺势拿起一卷半旧的皮尺。
她先微微屈膝,示意沈渊抬起手臂。
沈渊配合的抬起右臂,云舒快速丈量,指尖偶尔隔着薄薄的皮尺和衣料,能感受到紧实肌肉的轮廓和温热。
量完手臂,云舒走到他身后,踮起脚尖去丈量他的肩宽和背长。她很快退开,绕到前面,开始量胸围和腰围。
皮尺绕过他劲瘦的腰身时,沈渊仔细打量着身前这个几乎要贴着他胸膛的娇小身影。
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色是自然的浅粉。因为专注,巴掌大的小脸上神情显得格外认真,甚至有些严肃。
沈渊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长那么一瞬。
一股极淡的皂角气息,若有似无地飘入他的鼻端,沈渊突然毫无预兆地向前倾了倾身,这一动,云舒正小心拉着皮尺的手指,猝不及防的抖动了一下,擦过了他紧实的腰腹外侧,云舒整个人向后小退了半步,飞快抬眼,撞进沈渊投来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他看不出丝毫情绪,刚才那一下微不足道的触碰,并未让眼前的侯爷觉得什么不妥。
云舒迅速低下头:“侯爷,请稍站直些。”
沈渊依言站直了身体,仿佛刚才的靠近只是无意。
云舒动作更快了些,量完腰围,然后是腿长、腿围...她始终垂着眼,将刚才那点小小的意外抛开。
最后,她退后两步,微微躬身:“侯爷,尺寸已量好了。”
“嗯。”沈渊淡淡应了一声,走回书案后面。
“云舒?”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唇齿间品味这个名字:“哪个‘云’,哪个‘舒’?”
云舒收起卷尺的动作滞了一瞬,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恭敬道:“回侯爷,名字是进府时管事随意起的,云朵的云,舒适的舒。”
沈渊重新提起笔,少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硬:“进府多久了?”
“奴婢进府六年了,平日里都在绣房。”
沈渊微微侧目,六年?
“看来是个老实本分的。”沈渊语气听不出喜怒。
云舒只当他是夸赞了,脸上却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受宠若惊:“谢侯爷夸赞。”
看着她的反应,沈渊低笑了一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愉悦。
“下去吧,改好以后直接送来。”
“是,侯爷。”云舒屈膝,准备端起书案上的托盘,他突然伸出手,状似随意的在书桌上夹起一张宣纸。指尖不经意划过云舒冰凉的手背,带来一阵微小的、令人心悸的战栗。
云舒不敢再多停留,后退两步,转身轻快的离开。
沈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笔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云...舒?”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皂角的清香好似还在鼻间浮动。
云舒走出书房所在的院落,直到转过一道垂花门,才缓缓的长长的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线条微微松弛下来,一阵微风拂过,带来荷叶的清香和池水的微腥。
脑瓜子里东一榔头西一榔头,嗡嗡作响。
自己不会就那么倒霉吧?当了六年缩头乌龟就出了这一次头…不至于吧?人家沈渊可是侯爷,什么美女没见过,别自恋了…云舒甩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当务之急,是改好这件衣裳。
她加快脚步,朝着绣房的方向走去,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形成一道脆弱的剪影。
绣房内,气氛依旧凝重。
秋月直直跪在中央,时不时小声啜泣着,张嬷嬷沉着脸坐在绣架前,手里拿着针线,半天没动一下。
“嬷嬷”云舒打起帘子走到张嬷嬷面前:“新的尺寸,奴婢重新记好了。”
张嬷嬷看她回来了,放下手里的针线:“侯爷...可有说什么?”云舒如实回答:“侯爷只吩咐将袍子改好送去。”
张嬷嬷七上八下上的心平复大半:“那就好,用心改,需要帮手或是什么特别的丝线工具,尽管开口。”
“谢嬷嬷,奴婢省的了。”云舒低眉顺眼的福了福身。
张嬷嬷见状瞪了云舒一眼:“平日里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今儿还敢跟我对着唱了,这会子又这副乖巧样子糊弄谁呢?”
云舒眼中晕开丝丝笑意,低声细语:“嬷嬷~”
“去去去,做不好你们俩一块儿吃瓜落。我可是再不吃你这一套了。”张嬷嬷指了指眼前的衣服。
云舒得了指令抱着衣裳走向自己靠窗的绣架,路过秋月身边时,脚步慢了些许。
秋月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咧着嘴着嘴笑了笑。
云舒也对她轻轻点了点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在绣架前坐下,小心的将那件宝蓝绸袍摊开,翻出记好尺寸册子,里面用的是她习惯的简体字。随后拿起小巧锋利的剪刀,对着衣裳不合身的地方,凝神审视起来。
她整个人沉浸在眼前繁复的拆解与重构之中,周遭的一切都暂时远去,全神贯注拆线、拼合、重新裁剪,绣房也渐渐恢复了松快的氛围。
时间悄然流逝,日头渐渐西斜,就在云舒终于将最后一处需要调整的腰线缝合并仔细熨烫平整时,绣房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进来的是赵忠,是沈渊身边最得力的长随,他身材魁梧,浓眉阔脸,一身藏青色的管事服穿得板板正正。
张嬷嬷率先反应过来,挂上笑脸殷勤上前:“哎呦,什么风把赵管事吹来了?可是侯爷有什么吩咐?”
赵忠客气拱了拱手:“替侯爷传个话。”说着目光精准的落在窗边云舒身上:“云舒姑娘,侯爷吩咐,从明日起,你调去前院书房伺候笔墨,专司整理书卷、研墨添香。绣房的差事,不必再做了。”
整个绣房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伺候书房笔墨?多少家生子、有头脸的丫鬟削尖了脑袋都挤不进去…云舒就这么进去了?
张嬷嬷的脸上的神情变得震惊,对上沈忠那公事公办的目光,硬生生让她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片诡异气氛中,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是秋月。
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后背,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跪立而微微颤抖,她猛的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扭过身,眼睛瞪得极大。
云舒...要去书房伺候侯爷了?
上个月是她去给侯爷量的尺寸,侯爷连个眼风都没给她,云舒去了一次,就...而自己...秋月只觉得一股腥甜的气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赵忠目光平静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秋月,无动于衷撤回视线。
手中的衣物在失神中差点脱手:“是…奴婢知道了。”云舒忙紧了紧手里的衣服,涩然开口。
话已带到,赵忠不欲多留,对张嬷嬷颔首示意后转身离开。
厚重的门帘隔绝了外面刺目的阳光,也隔绝了门内骤然炸开的低语。
“书房伺候笔墨?”春杏圆圆的脸颊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艳羡:“天爷...云舒姐这是走了什么大运道?”
“是啊,侯爷亲自点的名呢。”
一个声音酸溜溜的接话,正是早上围在秋月旁边的吊梢眼:“到底是生得好,入了贵人的眼。”
“哼,不过是麻雀飞上枝头,谁知道以后站不站得住脚。”一个年纪稍长的绣娘努努嘴,冲着旁边的人打着眉眼官司。
张嬷嬷眼风飞过几人:“手里的活都太少了?还有闲情逸致嚼舌根?”几个刺头撇了撇嘴,到底没再多言。
张嬷嬷见云舒一脸怔愣,像被钉在了原地。这丫头…福兮祸兮?好一会儿才开口,多了些难以言喻的郑重:“既得了这份造化,就...好生伺候着。侯爷跟前不比绣房松散,多做事少说话,你要眼明手快…行了,别发愣了,回去把你那点箱笼收拾利索,明儿一早别误了时辰。”
春杏碰了碰云舒,想要接过她手里的衣裳,却被云舒紧紧攥着,没拿过来:“云舒姐?”
“嗯…?”云舒精神恍惚的看着她。
春杏头回见她这副模样,干巴巴咽了咽口水:“张嬷嬷让你回去收拾东西…衣裳给我就好。”
云舒愕然松开手:“我…我晓得了。”这般说着,头重脚轻的朝后院走去。
张嬷嬷眼神复杂,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