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里面放着几件换洗的素净衣裳和一小盒针线,最底下压着一个荷包,里头是她这些年攒下的几块碎银子和铜钱。
穿越来的前一天,自己还在熬夜码字,最大的烦恼就是编辑催稿,一觉睡醒莫名其妙来到这里,真正经历了封建社会才深刻意识到当初的烦恼真是,微不足道阿…
她记得,那是在她穿越过来一年左右的时候,寒冬腊月,滴水成冰。
后厨负责采买的一个小管事,手脚大概是不太干净,被查了出来。当时负责后厨的管事婆子,是个脸盘圆润、说话总是带着笑意的妇人,姓马,平日里一团和气。
那天后厨的院子被围得水泄不通。
云舒当时刚干完活,跟着一群小丫头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看见院子中央跪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小管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冻得青紫。
马嬷嬷脸上常见的笑意不见了,神色绷的紧紧的,对着身旁两个粗壮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婆子二话不说,一人一边架起那小管事,拖到一口结了薄冰的大水缸旁。
“侯府赏你饭吃,是恩典,敢动府里的东西,就是忘恩负义,就是贼!”马嬷嬷顿了顿,环顾一圈缓缓道:“今儿个,就让你长个记性!”
婆子猛的抓住小管事的头,猝不及防按进了水缸里。
“唔——咕噜噜…” 冰水瞬间淹没了他惊恐的挣扎和呜咽,气泡疯狂涌上水面,又迅速破裂。他的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地弹动着,双手徒劳的在空中抓挠。
身边的秋月死死攥着她的手,两个人抖得筛糠一样,就在云舒以为那人要被活活淹死时,婆子猛地将他提了起来!
“咳咳咳...呕...”他像破风箱一样剧烈咳嗽、呕吐,眼神涣散。
“知道错了没?”马嬷嬷冷冷地问,他语不成调:“知....知道了...饶命...饶命...”正说着婆子又猛的把他按进水里,挣扎渐渐微弱下去,再提起来时,几乎没了声息,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拖下去,关柴房三天,一粒米都不许给。”马嬷嬷挥了挥手,好似只是处理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垃圾,她看向围观的仆役们,脸上又挂起了那副和煦的笑容:“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主子宽厚,留他一条贱命,往后谁再敢动歪心思,哼!”
人群在死寂中散开。
云舒被秋月半拖半拽的拉走,耳边还回荡着那人在地上濒死的喘息声。
刺骨的风卷着雪沫子,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四肢百骸仿佛被冻僵了,并非只来自隆冬的风雪,更来自那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让她第一次无比清晰的认识到,在这个等级森严、权力倾轧的世界里,像她们这样的底层,命如蝼蚁,尤其是她这样身不由己的奴仆。
还有那些日常的、细碎的折磨,更是她自己的亲身经历。
被长长的竹尺抽在小腿上,钻心的疼痛让她瞬间跪倒在地,生理性的眼泪根本无法控制的涌出。教规矩的管事只是冷冷的看着她:“哭什么?这点疼都受不住?”
她跪在地上,屈辱和疼痛交织,那种被彻底剥夺尊严不能反抗的感觉,像无数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云舒的记忆里,如同沉在水底的淤泥,翻涌着污浊的气泡,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它们提醒着她,冰冷的等级,是随时可以剥夺一切的绝对权力,攒钱自赎,是自己唯一的出路。
为了这个目标云舒学会了将灵魂和身体切割,每当委屈难熬的时候,就会翻出记忆里那只总是倒在键盘上打呼噜求摸摸的呼呼,还有快要谈婚论嫁的男友顾哲…现代的回忆时刻提醒着云舒,可以痛苦不要麻木。
云舒将荷包翻出来捏在手心,轻轻的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狭窄的通铺大屋里,挤挤挨挨睡了十几个绣房丫鬟,粗重的、细碎的鼾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几声模糊不清的梦呓。
云舒和秋月并排躺在通铺最里侧,月光从高窗投下一点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身边人脸的轮廓。
“秋月?”云舒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嗯?”秋月侧过身来,黑暗中,她的眼睛似乎亮得有些过分。
“腿还疼吗?”
“别担心我啦,你知道的嬷嬷她刀子嘴豆腐心,让我回来的时候给了我化瘀膏。”
云舒在黑暗中摸索着秋月放在薄被外的手轻轻握住:“嗯…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侯爷亲自点你去书房伺候,那可是天大的福气,你要好好珍惜。”秋月用力回握住云舒的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酸涩和失落...自己难道只能在这绣房里熬着?熬到眼睛昏花…熬到手指变形…?秋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云舒听她说的福气,苦涩一笑,却知道在旁人眼里这恰恰是求也求不来的机缘。
秋月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模糊的房梁:“云舒...你还会回来看我吗?”秋月的手心有些凉,指尖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云舒只当她是冷的,握的更紧了些:“说的什么傻话,我一定会回来看你。”
“嗯...我信你。”秋月转过头,嘴角扬起大大的笑意,糯糯道:“快睡吧,明儿一早还要去前头呢,精神头可得养足了。”
二人拉着手,一起闭上眼,长夜漫漫。
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云舒独自穿过一道又一道垂花门,沿着青石板铺就的甬道向前院走去,越往前,景致越是开阔精致,回廊曲折,假山嶙峋,花木扶疏。
一处格外轩敞肃穆的院落前,门口守着两个穿着比普通仆役更精干利落的家丁,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面是三个铁画银钩、气势沉凝的大字——
墨云斋
云舒远远瞧见赵忠的身影在院门口候着,忙两步并一步小跑过来:“赵管事。”
赵忠扫过她因为早起赶路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别着急,你没来晚,随我来。”赵忠转身带路。云舒抱紧包袱赶紧跟上。
踏入墨云斋的院落里面,脚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纤尘不染。几株高大的古松虬枝盘曲,绿荫如盖,更添几分幽静肃穆。
赵忠没有走向正房,而是引着云舒绕到正房西侧的一排精巧的耳房前,他推开其中一间房门:“以后你就住这里。”
房间不大,但极其干净整洁,与绣房大通铺的拥挤杂乱简直是天壤之别。
靠墙摆着一张铺着素色细棉布床单的榉木架子床,床帐是干净的月白色纱罗。临窗是一张同样质地的梳妆小桌,上面放着一面光亮的铜镜和一个简单的妆奁盒。墙角立着一个半新的樟木衣柜。最显眼的,是窗下还摆着一张小小的书案,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笔墨纸砚。
这条件,比云舒预想的“书房打杂丫鬟”的待遇,好得太多太多了。
“侯爷卯时三刻起身,辰时初刻会到书房处理公务。”赵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的差事,卯时二刻之前,将书房内打扫擦拭一遍。侯爷的书案、座椅、常用器物,尤其要仔细。侯爷用过的笔墨砚台,及时清洗干净。侯爷在书房时,静候传唤,端茶、研墨、添纸、掌灯。侯爷处理公务期间,不得发出任何声响,侯爷喜静。”最后一句加重了语气:“记住你的本分,少生不该有的心思,出了差错...”他没有再说下去。
云舒连忙点头:“是,奴婢记住了,一定恪守本分,用心伺候。”
赵忠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早饭我会让人送过来,你东西放下,稍做休整之后尽快去书房,不要耽误了正事,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吗?”
只见云舒摇了摇头,赵忠便“嗯”了一声:“那你收拾吧,不必太紧张,否则反倒容易出错,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谢赵管事提点,奴婢知道了。”
赵忠指了指衣柜:“里面有新的衣服,绣房规制的衣服记得换了。”
“是。”
房门被轻轻带上。
云舒环顾着这间屋子,扫过那张舒适的小床,窗明几净的书案,还有那面光可鉴人的铜镜。
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松柏的清苦气息拂面而来,视线越过院墙,能看到侯府更远处层层叠叠、飞檐翘角的屋宇。
深吸了一口气,清晨还带着舒爽凉意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人不禁放松下来,紧张的心情都舒缓了大半。她轻轻抚平了包袱上的一点褶皱,把它小心地放在床上。手指划过那细棉布的床单,触感细腻柔软,忍不住眉眼弯弯,也算是有个自己的单间了。
打开衣柜,里面是一身的藕荷色的襦裙,妆奁盒中还有几个小巧的银饰。云舒摸了摸自己头间的铜簪,不禁感叹,这待遇一下子就上来了,自从来到这里,扣扣搜搜的都快穷惯了。
“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干活。”云舒轻声呢喃,努力忽略和沈渊初见时那些不敢推敲的细节:“既来之则安之,做好本分就是了,搁现代我这都属于升职加薪了。”
镜中的少女抿了抿唇,心中只剩下强自镇定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