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黑,这是止水拥有意识之后的第一个想法。
眼皮好重。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有女孩的啜泣声,风吹过的摩擦和夏日的蝉鸣。
而后有水滴落在自己脸上。
有什么东西在涌入自己的身体,身体在恢复,触觉、视觉一点一点被激活。
他怎么了?
他是谁?
宇智波止水?
他为什么在这里?
眼睑勉强睁开一点,世界摇摇晃晃,恍惚能看见一个女孩的轮廓,和她很长很长的头发。
“止水,睁开眼。”
她在哭。
泪水滴答滴答的落在他脸上,思维在最后猛的流畅起来。
而后那句话仿佛是神谕,他感到视线清晰,睁开眼。
是一张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脸。
金色的眼睛。
是万花筒?
脸上挂着血痕,又被泪水冲淡,中和成粉红,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盖在了脸上,看起来很是狼狈。
是……明月?
明月是谁?
无数疑问在混乱的脑海中炸开,灵魂仿佛被撕成了碎片,一半沉浸在冰冷的死亡回忆里,一半被强行塞回这具陌生而痛苦的躯壳。
团藏、鼬、根部、宇智波、村子……无数的词条在脑海中闪回,像是被岁月的长河穿胸而过,他愣在原地,什么都感知不到,但什么都知道。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明月扑进了他的怀里,时间开始奔腾,江河开始流转,所有的感官重新的变得敏锐。
他想问很多问题,但开不了口。明月抱着他,泪水混着血迹混着鼻涕糊了他一身。
她已经完完全全是个成年人了,身形不似他印象中的幼小,只是毛茸茸的头蹭过来就可以让他抱个满怀。
“……明月?”
好温柔的声音啊。
好熟悉。
好温暖。
明明早就告诉自己眼泪是无用的东西,明明醒来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如此崩溃过,为什么在他面前溃不成军?因为他曾经给过自己短暂的温暖,曾经真的义无反顾的保护过自己吗?可是他不是也同样就那样抛弃了自己吗?
一声不吭的就跳崖了。
因为有些泪水只会留给信任的人。
那些积压的恐惧、绝望、狂喜、以及……自责。所有尖锐的情感都只敢在这个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倾泻。
“……对不起……”
终于,破碎的声音从她颤抖的唇间挤出,几个字几乎耗尽了全部力气。那不是为了救他的行为而道歉,而是为了她此刻控制不住、如洪水决堤般的软弱,为了这份强加于他的、打断了他既定道路的“活着”。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更紧地攥住了他身上的衣料,仿佛那是她溺毙前最后一根稻草。她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压抑到极致的哭声闷闷地,重重地,一下下撞击在止水的胸膛上。
世界在重新构成。摇摇晃晃的视野终于稳定下来,泥土的潮湿、草木的气息、血腥的甜腥、还有怀中之人眼泪的微咸……无数细微的、曾被忽视的“生”的气息,如同喧嚣的海浪,从四面八方涌入他刚刚被拼凑起来的躯壳。
感官尖锐得过分。
他抬起手,软绵绵的。他用软绵绵的双手环抱住怀里的少女。
她曾经是那么乐观坚强的孩子,在他死去的这些年里,一定是遭遇了很大很大的挫折才会如此失态。
可是为什么要道歉呢?
明月哭够了,抬起头,鼻涕挂在人中。
可是止水一点也不嫌弃,他用和当年一样温柔的目光望向她,抬手捧住她的脸。
“对不起,不顾你的意愿把你复活。”
“为什么要道歉?”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该说对不起的……”
他看着她,女孩黑色的眼眸中满是疲惫与痛苦。
“是我。”
“是我擅自离开,把你和小鼬丢在那个地狱里。”
小鼬。
好亲昵的称呼。
是啊,他还不知道鼬做了多么葬心病狂的事。
明月直视止水的眼睛,看着这个刚刚被她从死亡深渊拉回来的、她曾经信任、依赖的兄长。
看着他眼中那纯粹的困惑、担忧和自责。
她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她几乎透支了自己所有的查克拉把他拉回人间,就是为了让他面对这个比死亡更残酷的真相吗?
油灯的火苗在不安地跳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明月缓缓抬起手,动作僵硬。她擦去唇角的血,而后另一只手覆上了止水捧着她脸颊的手背。
“我会告诉你的,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止水失去了在阳光下行走的权力。
明月把他留在了神社的地下训练场,明面上他是个“死人”,上层已经很忌惮她,再有个止水,宇智波恐怕处境又要艰难起来,况且止水在暗处也有好处,一个“死人”,他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而不被人怀疑。
回到族地,看到卡卡西在等自己,明月一点也不意外,倒不如说这才符合她对三代的了解。
“你去做什么了?”
卡卡西还在搬东西,他侧头,明月单薄的衣服湿透黏在身上,脸色苍白如纸。
明月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没有回答。
“诸位,从今日开始,我将继任宇智波族长的职位,修复房子只是第一步,日后我会继续带领大家创造新的、美好的生活!”
“族长!”
泉和绯美子第一个响应,而后全族无一人反对,卡卡西站在一旁,如同一个突兀的旁观者。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在族人簇拥下、散发着凛然威势的少女族长,回想起之前他开玩笑喊她族长,她说时机未至尚需忍耐。
昨天除了修复宇智波的房子,她一定还做了什么。那是她口中的时机,是她无需再忍耐的依仗。
“走吧,去找三代。”
明月走出人群,来到卡卡西身边。
“去找三代?”
卡卡西一时没明白她的逻辑,重复了一遍。
“宇智波太穷啦,不管要做什么,连饭都吃不饱的话,就都是免谈了,是时候去找三代谈判了。”
明月一边说一边走进屋内,卡卡西跟着走过去,明月毫不避讳地脱下上衣,换上干净的,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她白的过分的上半身显露在卡卡西面前时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喂喂喂!怎么不避讳一下!”
他慌里慌张的退到门外,明月迅速换好衣服走出来,一脸不在意。
“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没见过。”
别说这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啊!那时候她还是植物人躺在医院,他只是观察伤口,恰巧伤在心口而已,能和现在一样吗?!
卡卡西还在原地愣神。
“走了。”
明月回头叫她,阳光下白的像鬼。这也是难免的,昨晚熬了一夜,又是耗费了所有的查克拉,状态自然差些。
这样去见三代也好,能降低一下他的防备。
卡卡西追上来,和她并肩。
“你不会昨夜一夜没睡吧?”
“很明显?”
“你已经面色惨白的像刷了几桶颜料了。”
“卡卡西,”
明月停下脚步,虽然面色惨白,但却仍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是自她醒来至今,最真心的、最纯粹的笑容。
“今天天气真好啊!”
卡卡西又在想,昨夜她到底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