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塔露只觉得好笑,她轻咳一声,压低声音:
“你昨天让我猜的就是这个?让我代打啊?”
温迪趴在伊斯塔露头顶,晃了晃脑袋,笑道:
“可我只是一只弱小的风精灵啊,你比较厉害,对吧?”
伊斯塔露挑了挑眉,拆穿了他。
“且不说人类对你的信仰之力,我的权能明明也有一部分在你身上吧?”
“帮帮我嘛,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温迪的声音不小,像是特意说给安德留斯听的,北风的狼王也如他所期望的那样,不耐烦地怒吼起来。
伊斯塔露摁了摁眉心,还是答应了他:
“唉,好,知道了。”
如果阿赫玛尔还活着,大概还要再感叹两句她对温迪溺爱至此,连魔神都帮他代打了。
伊斯塔露叹了口气,向前走了半步,拦在安德留斯面前:
“「北风之魔神」,你要找的那位确实已经不在这里,所以请离开吧。”
“如果你执意挑起争端……”
伊斯塔露顿了顿,不以为意地压了压指骨。
“那你随意。”
安德留斯的身体似乎抖了抖,随后,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嗥几乎要穿透冰层,令大地震颤:
“我无意与你们这些魔神争夺统御人类的权能,但你们为何要残害我的亲族?”
“谁知道你们这些人类是不是暗中沆瀣一气残害我的眷属?”
凛冽的寒风从安德留斯口中吐出,夹杂着冰屑,以势不可挡之势袭向伊斯塔露,将白发白衣吹得猎猎作响,却无法越过她半步。
以伊斯塔露为界,她身后的空间瞬间失去时间的概念,万物就此不变不移,连风也只能停下脚步,无法越过。
随后,伊斯塔露在烈风中向前方伸出手,星辰从她指间飞出——所过之处,时间湮灭,寒风停息。
有几点光亮甚至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到了安德留斯身上,接触的瞬间,骨肉瞬间衰老、脱落。
毫无还手之力的安德留斯发出痛苦的嘶吼声。
伊斯塔露挡在众人面前,没什么表情地仰视着体型巨大的狼王,气势上却分毫不弱:
“安德留斯,仇恨的根源不在人类身上,正如迭卡拉庇安不该因为你们的战争屠杀狼群。”
“温迪提起过,你向迭卡拉庇安宣战,不是有意争夺权力,而是因为他给人类带来了另一种苦难。”
安心划水的温迪即使听伊斯塔露提起了自己,也还是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
“安德留斯,风吹过以后,你冷静些了吗?”
“下次有话好好说哦。”
狼王脸色难看地瞪着风精灵,却只能看到对方得意洋洋的笑容,它低吼了一声:
“狐假虎威。”
温迪更是顺着安德留斯的话,开始添油加醋:
“伊斯塔露,你看你看,他说我狐假虎威诶,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
“所以你以后一定要多帮我啊。”
“你啊,少说两句。”
伊斯塔露无奈地拍了拍头上的风精灵。
“诶嘿。”
风精灵毫无悔意地笑。
伊斯塔露无波无澜的目光重新落到安德留斯身上:
“不如和人类划疆而治,互不侵扰吧,「北风之魔神」。”
安德留斯甩了甩毛,似乎想说什么,却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短嗥。
与他随行的狼群顿时调转方向,井然有序地往西方撤退了。
安德留斯也只瞪了一眼风精灵,也跟在狼群的最末尾,离开了高崖。
“嗯?”伊斯塔露当然看出了安德留斯的反常,“温迪,它怎么回事?”
“伊斯塔露,你看北边。”
温迪的声音凝重了些。
“迭卡拉庇安来了哦。”
伊斯塔露往北方望了一眼,果然看见携烈风而来的迭卡拉庇安。
离他最近的少女白发赤足,赫然是阿莫斯。
伊斯塔露回头看了一眼不明就里的人类,问温迪:
“你们还要和城内的人里应外合,推翻迭卡拉庇安的统治,对吗?”
温迪似乎意料到了什么,飞下来拽了拽伊斯塔露的斗篷:
“伊斯塔露,休息一下吧?接下来的交给我就好啦。”
“没事,交给我吧。”
伊斯塔露不由分说地向前一步,她身后的空间,包括空间中的生灵,都被剥离出了时间轴,独立于时间的维度。
而显现出来的结果就是,所有人在“现在”凭空消失,但他们确实还在原地,同样也能通过特殊的连接通道,回到“现在”。
“温迪,或许你可以和我一样,尝试利用「时间」。”
在将其余所有人隔开之际,伊斯塔露如此道。
不远处,阿莫斯紧攥着长弓,跟在迭卡拉庇安身后,咬着牙问他:
“迭卡拉庇安大人,您答应过我的,不去‘狩猎’普通人,只是提防造反。”
“这不就是提防造反最好的方式吗?从根源上解决造反的叛徒。”
迭卡拉庇安不以为意地回答着,却又骤然回头看向阿莫斯,眼中透着寒光。
“还是说,阿莫斯,连你也要背叛我?”
“……不敢,孤王大人。”
阿莫斯在烈风中弯下了腰,迭卡拉庇安也将这当做敬爱与顺服。
“那就好,阿莫斯,你还是我最喜爱的奴隶。”
阿莫斯苦笑一声。
最喜爱的奴隶?众人都知道迭卡拉庇安最喜爱她,但她仍是奴隶,他还是记不住她的姓名。
迭卡拉庇安对铲除背叛他的古恩希尔德家族势在必得。
可等他领人登上冰原的高崖,只看见白发白衣的少女百无聊赖地坐在崖边,像是恭候多时。
魔神的气息挥之不去,少女却和无事人一样,平静地看着来势汹汹的人群。
“你居然没死?那些叛徒人呢?”
迭卡拉庇安是在问伊斯塔露。
伊斯塔露也懒得和他演,她站起身,打量着高塔孤王,轻嗤一声。
“我没死,你很失望吗,迭卡拉庇安?”
“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瞬间被拉出时间轴之外的空间,不是迭卡拉庇安的权能能涉及的。
伊斯塔露风轻云淡地抬手拂去迭卡拉庇安召来的狂风,在魔神诧异的目光中笑了一声:
“我无意与你争夺此地的胜利,甚至可以告诉你古恩希尔德家族的下落。”
月色下,伊斯塔露走向有些茫然的高塔孤王:
“想知道吗?先带我回高塔吧。”
.
迭卡拉庇安的高塔顶层,灯光微黯,伊斯塔露坐在华丽的长椅上,摇晃着手中的金杯。
展现了和迭卡拉庇安匹敌的力量后,他对她虽然警惕,却也给了不同于人类的待遇。
在这个魔神相争的冰原,拥有力量才拥有话语权。
但伊斯塔露不喜欢这里,如果不是弗莱温还在城内,她绝对不会再回来。
——那个在笔记里,会死在反抗高塔孤王的战争中的小吟游诗人。
片刻后,一脸郁色的迭卡拉庇安推门而入,看见一脸淡然的伊斯塔露,他“啧”了一声,扭头就走。
“急着走吗?”伊斯塔露也不拦他,“不想知道怎么回事了吗?”
迭卡拉庇安瞥了她一眼,冷笑出声:
“有什么好问的。”
伊斯塔露摇晃着金杯,轻描淡写地煽风点火:
“嗯,难怪古恩希尔德那么讨厌你。”
迭卡拉庇安忍无可忍,他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咬牙切齿地道:
“你,安德留斯,还有那些叛徒,一个个都打着还给人类自由的旗号。”
“你以为我很有兴趣和安德留斯争?我看那些人类可怜才给予庇护,是安德留斯要攻破我的城邦!”
“自由?可笑,这里的风雪何曾允许他们追求自由?”
“我为人类划出了能遮蔽风雪的城邦,还亲自治理,他们不该感恩戴德吗?”
“这些人类说我残暴,还逃出这里、背叛我,可他们之前不是心甘情愿向我俯首的吗?”
“迭卡拉庇安,”伊斯塔露轻咳一声,“你有些失态了。”
伊斯塔露甚至都没有用正眼去看迭卡拉庇安。
狼王安德留斯的性格都比这位人形魔神拟人。
“啧,真是……”
片刻后,迭卡拉庇安冷静下来,他回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态度,转而狠狠地看着伊斯塔露:
“我的话又何曾有错?没有我庇护的人类根本无法存活。”
伊斯塔露不置可否,放下金杯,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没有看身边的青年。
迭卡拉庇安从来没有正视过人类。
片刻后,她才悠悠反驳:
“真是自我感动式的付出啊,迭卡拉庇安。”
“回望一下自己做出来的事吧,光是冲撞你就要被打一百鞭?”
迭卡拉庇安不解地看向伊斯塔露:
“这是什么很大的惩罚吗?不痛不痒的事而已。”
“你拿自己和人类比?”
伊斯塔露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最后只是摊了摊手。
“不如明天和我去看看吧,看看有多少人在你的统治下生不如死。”
迭卡拉庇安诧异地指指自己,又看看伊斯塔露:
“啧,使唤我?你配么?”
伊斯塔露挑了挑眉,吊起了迭卡拉庇安的胃口。
“随你,我还以为你会想知道,为何人类不能理解你那宝贵的‘爱’。”
“明明让人类痛苦不已,可你似乎又确实在爱着人类。”
“迭卡拉庇安,你对世人的爱,如鸩毒一般。”
伊斯塔露的话正中迭卡拉庇安的痛点,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只阴恻恻地盯着她:
“我和你去,然后你告诉我那群叛徒的下落。”
伊斯塔露随口应下,反而又上下打量着金发青年,感慨了一句:
“迭卡拉庇安,你挺有趣的。”
这句话当然是纯粹的贬义。
“什么?”
被形容为“有趣”,迭卡拉庇安眯起眼,不悦地看着伊斯塔露。
伊斯塔露没有回答他,忽然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说起来,阿莫斯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阿莫斯?有点耳熟,但记不清了。”
“箭法最好的猎手,做事得体的少女,众人眼中你最喜欢的奴隶。”
伊斯塔露娓娓道来。
“你怎么会还不记得她?”
“哦,很奇怪吗?”
迭卡拉庇安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她喜爱我也不足为奇,但我为什么要回应一个人类?你也说了是‘奴隶’,偶尔有几分喜欢而已。”
伊斯塔露状似无意地往门边看了一眼。
半掩的门后,白发赤足的少女攥紧了拳,又抬起另一只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沾了一手的眼泪。
伊斯塔露能感觉到她的存在,迭卡拉庇安也能。
他并不介意让阿莫斯听到这些。
阿莫斯能在他面前说两句话,不过是他当时觉得这个奴隶还算令人喜欢。
“我恨你,迭卡拉庇安……”
阿莫斯泪流满面,却声若蚊呐。随后,本该迅敏如豹的少女跌跌撞撞地离去。
她以为的低语却被二神收入耳中,迭卡拉庇安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
“恨?人类对我有这样的情绪又如何?”
“我是魔神,为何要正视人类?”
“所以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才不足为奇啊。”
伊斯塔露懒懒散散地看了迭卡拉庇安一眼。
她也没兴趣知道。
她在等,在等十五个日月流转之后的那一天。
那是史上被称为“旧蒙德”的城邦,向高塔孤王举起反旗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