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前,少年诗人弗莱温曾向风精灵温迪发出邀请——
「我想看见飞鸟翱翔的模样。」
「朋友,不与我同去吗?」
而后,风精灵温迪会在迭卡拉庇安王座崩塌之际,成为这个城邦的风神。
弗莱温则会死在这场追求自由的战役中。
而伊斯塔露要做的,只是像笔记里说的那样,推动高塔孤王的灭亡。
至于所谓“少年诗人的死亡”,她只要暗度陈仓就好了。
至于温迪要怎么打败安德留斯都无法撼动的高塔孤王……
伊斯塔露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向迭卡拉庇安。
此时的迭卡拉庇安还在为人类不能理解他的爱而不满。
殊不知自由的种子已经在寒冰与疾风中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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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伊斯塔露和迭卡拉庇安一起离开了高塔,没有带一名士兵。
然而街道上的人并没有因此松懈,仍然战战兢兢地向迭卡拉庇安下跪行礼,随后依旧弯腰驼背不敢抬头。
——当然,也没什么人能在迭卡拉庇安周身环绕的烈风中直起腰。
伊斯塔露本想伸手去扶其中一人,却被她惶恐万分地躲开,口中直呼不敢让迭卡拉庇安大人身边的人帮忙。
伊斯塔露无奈地收手,走回迭卡拉庇安身边:
“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美貌而暴虐的金发青年摩挲着袖口,不解地与她对视。
“看见人类对我下跪以示尊敬么?”
伊斯塔露没理会迭卡拉庇安,只是拉着他走远了些,再摁着迭卡拉庇安的肩膀让他回头。
那些毕恭毕敬的人们已经揉着膝盖站起身,都是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样。
还有人小声祈祷着今年能转运些,不要再见到迭卡拉庇安大人。
迭卡拉庇安有一瞬的沉默,随后,他冷笑一声:
“阳奉阴违?”
伊斯塔露幽幽地瞥他一眼:
“你该想想为何他们会阳奉阴违,他们甚至只是见到你,被你施以刑罚的人类更是苦不堪言。”
伊斯塔露的话从来没给迭卡拉庇安留面子,她眼看着高塔孤王的脸色变了又变。
迭卡拉庇安不悦地盯着伊斯塔露:
“前些天和你一起的人类呢?被我抽了一百鞭那个。”
“带我见他,我看看这对一个人类来说能有多严重。”
“……”
伊斯塔露深吸了一口气。
她错了,她实在没想到这事还能扯到弗莱温。
偏偏弗莱温被阿莫斯捞了,不看不知道,一看必穿帮。
她就不该劝这位独断专行的高塔孤王。
在一路打听之后,伊斯塔露领着高塔孤王来到了弗莱温住的屋子前。
木屋低矮,看得出来主人并不富裕。
伊斯塔露抬起手,敲了敲门,门被打开的瞬间,「时间」的权能却骤然发动,以毫无防备的迭卡拉庇安为中心,一小片地域的时间就此停滞。
伊斯塔露的目光从未落在高塔孤王身上,她只是向开门的弗莱温打了个招呼,便进入了屋中。
弗莱温在看见迭卡拉庇安后显然愣了一下,似乎又要不情不愿下跪,被伊斯塔露拉了一把,才发现高塔孤王似乎僵在了原地。
“哇哦,”少年诗人的眼睛明显亮了亮,“伊斯塔露,你做了什么,他……不是,迭卡拉庇安大人怎么不动了?”
“欸?什么迭卡拉庇安?”
温迪的声音从另一间屋子传来。
“风吹来了你的声音,伊斯塔露,好久不见。”
“明明昨天才见。”
伊斯塔露摇了摇头。
“弗莱温,温迪,长话短说,外面那个困不了迭卡拉庇安多久。”
她这种小打小闹的调用时间权能都和对方实力挂钩,调用真正用以改变过去和未来的「时间」,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于是,几分钟后,风精灵和少年并排而坐,都一脸严肃地盯着她。
“咳咳”,弗莱温轻咳一声,率先发问,“伊斯塔露,能让我们问你几个问题吗?”
这阵仗让伊斯塔露后退了两步,她找了张椅子坐下,无奈地叹气:
“……好,问吧。”
先开口的却是温迪。
风精灵绕着她飞了一圈,开始说胡话:
“欸,伊斯塔露,你不会哪天就不理我了,然后装作不认识我吧?”
“这都哪跟哪?”伊斯塔露伸手弹了一下风精灵,“你们想问我为什么和迭卡拉庇安一起,但又觉得这样像在怀疑我?”
“没有,哈哈,怎么会呢?”
弗莱温脸皮薄,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目光游移。
温迪倒是轻快地承认了:
“嘘,伊斯塔露,看出来了也不要说嘛,我和弗莱温会不好意思的。”
“其实也没什么,我让他亲眼来看看他给城内的人带来的苦难罢了,我和他不熟。”
伊斯塔露沉吟片刻。
“不过么……如果我说,迭卡拉庇安始终爱着人类,只是不知道如何去爱,才有了今天的局面呢?”
“你们还觉得他可恨吗?”
弗莱温似乎愣住了,他若有所思般低下头,神色凝重。
“欸,值得深思的问题。”
温迪倒是轻盈地笑了一声。
“可是伊斯塔露,苦难不会因为出发点是好的就被美化,对吗?”
“是啊,否则也不会有论迹不论心的说法了。”
伊斯塔露靠着椅背,敲了敲木桌。
就像阿赫玛尔说的,谁都要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的。
如果他当初以“都是为了人类”为借口,否认自己带来的灾厄,她也会看不起他。
迭卡拉庇安也一样,再爱人的初心也不能改变他几乎囚禁了人类的事实。
“我还是想看看高塔外的世界,不计代价,也不会后悔。”
最后,弗莱温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风精灵和少女。
伊斯塔露点点头,不置可否。
劝弗莱温反抗高塔孤王的话,她不想在温迪面前说。
恰巧温迪也没有回答弗莱温的问题,伊斯塔露由此另起了话头:
“所以温迪怎么进城了?”
“我最近要出远门,所以悄悄进城,来找弗莱温和你告个别。”
“没想到刚好凑一起咯。”
“欸?要去哪里?那你要猜猜看吗?”
风精灵故作神秘地向伊斯塔露眨了眨眼。
“还是不猜,温迪开心就好。”
伊斯塔露拍了拍风精灵的脑袋,倒也没忘记正事:
“迭卡拉庇安要我带他来看弗莱温被打了一百鞭以后,是什么样子。”
“欸,欸?”弗莱温如临大敌,“他不是从不在乎我们吗?这样有点过分了吧?而且真抽了一百鞭我还能活吗?”
“说不准突然意识到民生疾苦呢。”
伊斯塔露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要不你拿绑带把自己缠一下,勉强演演吧,迭卡拉庇安应该对伤势没什么概念。”
在温迪的帮忙下,弗莱温勉强把自己裹成了半只粽子,往床上一躺。
伊斯塔露则出了门,打了个响指,解开了时间权能的禁锢,迭卡拉庇安的瞳孔重新聚焦。
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我刚刚是不是看到一只丑陋的风精灵飞过去了?”
伊斯塔露连眼皮都没抬。
“迭卡拉庇安,你身为魔神,居然会在意一只风精灵?”
“也是。”
迭卡拉庇安轻嗤一声,率先进屋。
伊斯塔露这才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飞出屋子的温迪,恰好看见他在冲迭卡拉庇安做鬼脸。
随后,风精灵朝伊斯塔露眨了眨眼,算是告别,缓缓飞向远方。
而弗莱温的演技虽然堪忧,但迭卡拉庇安也对人类的身体素质毫无概念。
在冷冷注视了少年诗人片刻后,他大概认识到了一点自己的问题。
“那以后改成抽七十五鞭吧。”
踏出弗莱温家的门槛时,迭卡拉庇安如此下令。
伊斯塔露无话可说。
在高塔孤王意兴阑珊甩手而去后,伊斯塔露折返回弗莱温家,正巧看见少年诗人在费劲地拆着绑带。
听完她转述的迭卡拉庇安的决定,弗莱温也不掩饰地摇头:
“所以他还是没有耐心理解人类吧?抽一百鞭和七十五鞭有什么区别吗?都会打死人的。”
“……高塔孤王开没开口的区别吧。”
伊斯塔露沉默片刻,诚恳地道。
伊斯塔露知道迭卡拉庇安是无法劝说的。
阿莫斯早就说过,她也劝过迭卡拉庇安很多次——用她梦见的海浪、细沙、森林和大地。
可迭卡拉庇安没有理会过她,哪怕一次。
她只是觉得迭卡拉庇安应该亲眼看看他给人类造成的苦难。
若是他太恨人类,最后想要鱼死网破,她救人要花的力气可不是劝高塔孤王两句能比的。
听到伊斯塔露的讽刺,弗莱温也沉默了,片刻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抬眼看向对方:
“弗莱温,你想看到高塔之外的景色吗?”
“伊斯塔露,我想看到高塔之外的景色。”
相似的话语在同一时间脱口而出。
弗莱温愣在原地,伊斯塔露倒是舒了口气。
随后,弗莱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其实我是特意等温迪不在的时候问你的。”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他——‘朋友,不与我同去吗’,温迪说好。”
“但他也说,高塔的崩溃,并非一朝一夕,他希望我不要急,他想让所有人都能活着感受到高塔外的自由。”
与此同时,虚掩的大门却忽然被人推开,背着长弓的白发少女逆光而立,语调冰冷:
“高塔的崩溃?小弗莱,你想要打倒迭卡拉庇安大人、推翻那座高塔?”
阿莫斯解下背后的长弓,垂下眼帘,有一下没一下地弹着弓弦:
“小弗莱,即使你知道我对迭卡拉庇安他……也执意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