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一梦(四十三)

    在那之前,少年诗人弗莱温曾向风精灵温迪发出邀请——

    「我想看见飞鸟翱翔的模样。」

    「朋友,不与我同去吗?」

    而后,风精灵温迪会在迭卡拉庇安王座崩塌之际,成为这个城邦的风神。

    弗莱温则会死在这场追求自由的战役中。

    而伊斯塔露要做的,只是像笔记里说的那样,推动高塔孤王的灭亡。

    至于所谓“少年诗人的死亡”,她只要暗度陈仓就好了。

    至于温迪要怎么打败安德留斯都无法撼动的高塔孤王……

    伊斯塔露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向迭卡拉庇安。

    此时的迭卡拉庇安还在为人类不能理解他的爱而不满。

    殊不知自由的种子已经在寒冰与疾风中生根发芽。

    .

    翌日清晨,伊斯塔露和迭卡拉庇安一起离开了高塔,没有带一名士兵。

    然而街道上的人并没有因此松懈,仍然战战兢兢地向迭卡拉庇安下跪行礼,随后依旧弯腰驼背不敢抬头。

    ——当然,也没什么人能在迭卡拉庇安周身环绕的烈风中直起腰。

    伊斯塔露本想伸手去扶其中一人,却被她惶恐万分地躲开,口中直呼不敢让迭卡拉庇安大人身边的人帮忙。

    伊斯塔露无奈地收手,走回迭卡拉庇安身边:

    “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美貌而暴虐的金发青年摩挲着袖口,不解地与她对视。

    “看见人类对我下跪以示尊敬么?”

    伊斯塔露没理会迭卡拉庇安,只是拉着他走远了些,再摁着迭卡拉庇安的肩膀让他回头。

    那些毕恭毕敬的人们已经揉着膝盖站起身,都是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样。

    还有人小声祈祷着今年能转运些,不要再见到迭卡拉庇安大人。

    迭卡拉庇安有一瞬的沉默,随后,他冷笑一声:

    “阳奉阴违?”

    伊斯塔露幽幽地瞥他一眼:

    “你该想想为何他们会阳奉阴违,他们甚至只是见到你,被你施以刑罚的人类更是苦不堪言。”

    伊斯塔露的话从来没给迭卡拉庇安留面子,她眼看着高塔孤王的脸色变了又变。

    迭卡拉庇安不悦地盯着伊斯塔露:

    “前些天和你一起的人类呢?被我抽了一百鞭那个。”

    “带我见他,我看看这对一个人类来说能有多严重。”

    “……”

    伊斯塔露深吸了一口气。

    她错了,她实在没想到这事还能扯到弗莱温。

    偏偏弗莱温被阿莫斯捞了,不看不知道,一看必穿帮。

    她就不该劝这位独断专行的高塔孤王。

    在一路打听之后,伊斯塔露领着高塔孤王来到了弗莱温住的屋子前。

    木屋低矮,看得出来主人并不富裕。

    伊斯塔露抬起手,敲了敲门,门被打开的瞬间,「时间」的权能却骤然发动,以毫无防备的迭卡拉庇安为中心,一小片地域的时间就此停滞。

    伊斯塔露的目光从未落在高塔孤王身上,她只是向开门的弗莱温打了个招呼,便进入了屋中。

    弗莱温在看见迭卡拉庇安后显然愣了一下,似乎又要不情不愿下跪,被伊斯塔露拉了一把,才发现高塔孤王似乎僵在了原地。

    “哇哦,”少年诗人的眼睛明显亮了亮,“伊斯塔露,你做了什么,他……不是,迭卡拉庇安大人怎么不动了?”

    “欸?什么迭卡拉庇安?”

    温迪的声音从另一间屋子传来。

    “风吹来了你的声音,伊斯塔露,好久不见。”

    “明明昨天才见。”

    伊斯塔露摇了摇头。

    “弗莱温,温迪,长话短说,外面那个困不了迭卡拉庇安多久。”

    她这种小打小闹的调用时间权能都和对方实力挂钩,调用真正用以改变过去和未来的「时间」,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于是,几分钟后,风精灵和少年并排而坐,都一脸严肃地盯着她。

    “咳咳”,弗莱温轻咳一声,率先发问,“伊斯塔露,能让我们问你几个问题吗?”

    这阵仗让伊斯塔露后退了两步,她找了张椅子坐下,无奈地叹气:

    “……好,问吧。”

    先开口的却是温迪。

    风精灵绕着她飞了一圈,开始说胡话:

    “欸,伊斯塔露,你不会哪天就不理我了,然后装作不认识我吧?”

    “这都哪跟哪?”伊斯塔露伸手弹了一下风精灵,“你们想问我为什么和迭卡拉庇安一起,但又觉得这样像在怀疑我?”

    “没有,哈哈,怎么会呢?”

    弗莱温脸皮薄,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目光游移。

    温迪倒是轻快地承认了:

    “嘘,伊斯塔露,看出来了也不要说嘛,我和弗莱温会不好意思的。”

    “其实也没什么,我让他亲眼来看看他给城内的人带来的苦难罢了,我和他不熟。”

    伊斯塔露沉吟片刻。

    “不过么……如果我说,迭卡拉庇安始终爱着人类,只是不知道如何去爱,才有了今天的局面呢?”

    “你们还觉得他可恨吗?”

    弗莱温似乎愣住了,他若有所思般低下头,神色凝重。

    “欸,值得深思的问题。”

    温迪倒是轻盈地笑了一声。

    “可是伊斯塔露,苦难不会因为出发点是好的就被美化,对吗?”

    “是啊,否则也不会有论迹不论心的说法了。”

    伊斯塔露靠着椅背,敲了敲木桌。

    就像阿赫玛尔说的,谁都要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的。

    如果他当初以“都是为了人类”为借口,否认自己带来的灾厄,她也会看不起他。

    迭卡拉庇安也一样,再爱人的初心也不能改变他几乎囚禁了人类的事实。

    “我还是想看看高塔外的世界,不计代价,也不会后悔。”

    最后,弗莱温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风精灵和少女。

    伊斯塔露点点头,不置可否。

    劝弗莱温反抗高塔孤王的话,她不想在温迪面前说。

    恰巧温迪也没有回答弗莱温的问题,伊斯塔露由此另起了话头:

    “所以温迪怎么进城了?”

    “我最近要出远门,所以悄悄进城,来找弗莱温和你告个别。”

    “没想到刚好凑一起咯。”

    “欸?要去哪里?那你要猜猜看吗?”

    风精灵故作神秘地向伊斯塔露眨了眨眼。

    “还是不猜,温迪开心就好。”

    伊斯塔露拍了拍风精灵的脑袋,倒也没忘记正事:

    “迭卡拉庇安要我带他来看弗莱温被打了一百鞭以后,是什么样子。”

    “欸,欸?”弗莱温如临大敌,“他不是从不在乎我们吗?这样有点过分了吧?而且真抽了一百鞭我还能活吗?”

    “说不准突然意识到民生疾苦呢。”

    伊斯塔露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要不你拿绑带把自己缠一下,勉强演演吧,迭卡拉庇安应该对伤势没什么概念。”

    在温迪的帮忙下,弗莱温勉强把自己裹成了半只粽子,往床上一躺。

    伊斯塔露则出了门,打了个响指,解开了时间权能的禁锢,迭卡拉庇安的瞳孔重新聚焦。

    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我刚刚是不是看到一只丑陋的风精灵飞过去了?”

    伊斯塔露连眼皮都没抬。

    “迭卡拉庇安,你身为魔神,居然会在意一只风精灵?”

    “也是。”

    迭卡拉庇安轻嗤一声,率先进屋。

    伊斯塔露这才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飞出屋子的温迪,恰好看见他在冲迭卡拉庇安做鬼脸。

    随后,风精灵朝伊斯塔露眨了眨眼,算是告别,缓缓飞向远方。

    而弗莱温的演技虽然堪忧,但迭卡拉庇安也对人类的身体素质毫无概念。

    在冷冷注视了少年诗人片刻后,他大概认识到了一点自己的问题。

    “那以后改成抽七十五鞭吧。”

    踏出弗莱温家的门槛时,迭卡拉庇安如此下令。

    伊斯塔露无话可说。

    在高塔孤王意兴阑珊甩手而去后,伊斯塔露折返回弗莱温家,正巧看见少年诗人在费劲地拆着绑带。

    听完她转述的迭卡拉庇安的决定,弗莱温也不掩饰地摇头:

    “所以他还是没有耐心理解人类吧?抽一百鞭和七十五鞭有什么区别吗?都会打死人的。”

    “……高塔孤王开没开口的区别吧。”

    伊斯塔露沉默片刻,诚恳地道。

    伊斯塔露知道迭卡拉庇安是无法劝说的。

    阿莫斯早就说过,她也劝过迭卡拉庇安很多次——用她梦见的海浪、细沙、森林和大地。

    可迭卡拉庇安没有理会过她,哪怕一次。

    她只是觉得迭卡拉庇安应该亲眼看看他给人类造成的苦难。

    若是他太恨人类,最后想要鱼死网破,她救人要花的力气可不是劝高塔孤王两句能比的。

    听到伊斯塔露的讽刺,弗莱温也沉默了,片刻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抬眼看向对方:

    “弗莱温,你想看到高塔之外的景色吗?”

    “伊斯塔露,我想看到高塔之外的景色。”

    相似的话语在同一时间脱口而出。

    弗莱温愣在原地,伊斯塔露倒是舒了口气。

    随后,弗莱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其实我是特意等温迪不在的时候问你的。”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他——‘朋友,不与我同去吗’,温迪说好。”

    “但他也说,高塔的崩溃,并非一朝一夕,他希望我不要急,他想让所有人都能活着感受到高塔外的自由。”

    与此同时,虚掩的大门却忽然被人推开,背着长弓的白发少女逆光而立,语调冰冷:

    “高塔的崩溃?小弗莱,你想要打倒迭卡拉庇安大人、推翻那座高塔?”

    阿莫斯解下背后的长弓,垂下眼帘,有一下没一下地弹着弓弦:

    “小弗莱,即使你知道我对迭卡拉庇安他……也执意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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