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蛇出洞

    寝居内香烟袅袅,缠绕着精致的雕梁画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水香与某种冷冽气息混合的味道,添了几分肃杀与神秘。

    徐昭意缓步踏入,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最终落在那座描金绘彩的山水屏风上。屏风后隐约有一道身影,看不真切,却能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锐利如箭,带着隐隐约约的不满。

    她敛衽行礼,不卑不亢:“不知是哪位阁下在此?小女叨扰了。”

    屏风后传来一道略显低沉的男声,像是刻意压低了嗓音,却带着压不住的青涩:“徐二娘子不必多礼,坐吧。”

    身后的侍女早已悄然退下,屋内只剩下她与屏风后的人。徐昭意依言在一旁的锦凳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暗纹。

    “二娘子可知,如今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那声音再次响起,直截了当。

    徐昭意抬眸,看向屏风:“阁下是指端贵妃与太子之争?”

    “算是其一。”那声音嗤笑一声,“但端贵妃那点势力,依附于陛下的恩宠,看似风光,实则根基浅薄。太子虽失势,却有旧部暗藏,加之高家之事起了波澜,戎州蠢蠢欲动……端贵妃想凭二皇子登顶,不过是镜花水月,难成气候。”

    徐昭意不动声色道:“阁下此言,未免太过绝对。”

    “绝对?”那声音似有轻笑,带着一丝嘲讽,“二娘子聪慧过人,岂会看不透?良禽择木而栖,如今这棵树已是风雨飘摇,二娘子何不早做打算,另择明主?”

    这话已是说得极为直白,“另择明主”四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刺向徐昭意与二皇子的婚约。

    徐昭意端坐着,面上依旧平静,仿佛未闻其弦外之音。她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阁下的好意,小女心领了。只是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下时局变幻,谁又能说得准日后之事?”

    她既未答应,也未直接拒绝,将话踢了回去,态度暧昧不明。

    屏风后的人似乎也未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一时无语,场面竟陷入沉寂。

    徐昭意也不悚,思绪逐渐飘远,不知怎么的又绕到小七身上去了。

    她方才沐浴时,还以为自己要见的是小七。可现下这番试探下来,怕是猜错了。不说别的,单论这声音……就绝非小七。

    那人不想她竟这般沉得住气,又沉默了片刻,眼见她毫无反应,这才道:“二娘子果然通透。罢了,言尽于此,何去何从,还望二娘子三思。”

    “多谢阁下提点。”徐昭意起身,再次行礼,“小女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屏风后未再回应,仿佛默认了她的离去。

    徐昭意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寝居,回到了先前的偏院。刚踏入院门,她便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主院的方向,眸色深沉。

    那人若不是小七,那是谁?为何要提醒她这些?又为何要暗示她换掉未婚夫?他到底是敌是友?

    无数疑问在心头盘旋,却理不出头绪。

    而另一边,徐昭意刚离开,屏风后的人便缓缓走了出来。

    一身灰衣,面容清秀,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冷光——竟是阿青!

    他走到窗边,望着徐昭意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屋梁的阴影处跃下,动作轻盈无声。来人戴着赤狐面具,周身散发着一股寒意,漠然盯着阿青。

    “你不该对她说这些。”小七的声音沙哑,语气似是冷漠,又似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怒意。

    阿青转过身,皱眉看着他,眼底意味不明,嘴上却道:“高小七......姑且这么叫你?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只要殿下还在,徐二娘子便永远无事。难道你还不相信殿下?”

    “高小七......你可是这世上,最不可能背叛殿下的那个人。”

    风吹过,烛火摇曳,将头戴赤狐面具的影子拉长,宛若一个真正的影狐,在暗中注视一切。

    *

    接下来的几天里,徐昭意仿佛被人彻底遗忘在角落,又无所事事了好几天。

    再一次睡到日上三竿还无人打扰后,她直怔怔盯着床顶,耳边是扫洒婢女极为小声的私语。

    “......那位大人当真喜欢吃鱼肉......”

    “可不是嘛......这才几天,小厨房每日都要变着花样给那位做鱼肉吃......”

    徐昭意眼珠微动,正懒洋洋躺着,忽而痛定思痛,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干。

    她唤来婢女收拾自己,随后一眨不眨盯着那个婢女,满眼的笑盈盈。

    “阿蝉,我前两日托你买的花雕酒在何处?”

    阿蝉是那两个婢女中的一个,这几天下来,她对徐昭意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

    一般来说,只要徐昭意提的要求不过分,她一般会竭力满足。

    阿蝉闻言立马去一旁的房间拿酒,还没等她打开酒坛子给徐昭意倒酒,徐昭意又冲她招招手,笑容愈发明媚。

    “小厨房今日是不是要做鲈鱼?”

    阿蝉闻言愣了愣,抬头看向徐昭意,见她神色平静,不像是在说笑,这才抱着酒,讷讷回道:“回二娘子,方才听伙夫说,确实从后河打了些新鲜鲈鱼,说是给二娘子补身子用的。”

    徐昭意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是吗?那可真巧。我这几日总觉得口中发苦,倒想吃些清淡的鱼肉。阿蝉可否带我去小厨房?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做道菜解闷也好。”

    阿蝉更糊涂了。

    这位徐二娘子自打进了这宅院,虽未被苛待,却也形同软禁,平日里除了看书便是静坐,极少主动提及吃食,今日怎会突然对鲈鱼上心?

    但她不敢多问,只连忙摆手:“二娘子万万不可!您是贵客,怎能亲自动手做这些粗活?”

    “贵客?”徐昭意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自嘲,“我如今的处境,算哪门子的贵客?不过是借贵地暂歇罢了。阿蝉可否与伙夫商量一下,就当满足我一个心愿罢。”

    她说着恳求的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阿蝉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拗不过她,只得应声,抱酒随她一同前往小厨房。

    小厨房设在宅院西侧,带着一股烟火气。伙夫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见徐昭意亲自过来,惊得连连拱手,“二娘子怎的来了?有吩咐奴才做便是,哪敢劳您大驾?”

    徐昭意笑了笑,顺手拿起菜刀,温着神色掂量了两下,“我不过是一时兴起,想自己动手做道菜,大家不必拘谨。”

    伙夫瞧她那动作,哪里敢说个“不”字,连忙从水桶里捞起一条活蹦乱跳的鲈鱼,又提刀处理好鱼肉,备齐一应物什,全都恭恭敬敬摆置案上。

    徐昭意挽起袖子处理鱼身,动作有些生涩却极为认真。处理好鱼肉后,她取过一个白瓷盘,将鱼放在盘中,又在鱼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火腿丝。

    阿蝉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暗暗咋舌。

    她竟不知二娘子还有这般手艺。

    “二娘子,清蒸鱼讲究火候,火太急则肉老,火太慢则失了鲜气。”伙夫在一旁忍不住提醒道。

    徐昭意点点头,面上的笑意愈发温软,“多谢提醒,我晓得了。”

    她将盘子放入蒸锅,又特意往水里滴了几滴花雕酒,这才盖上锅盖。做完这一切,她站在灶台前,看着蒸汽从锅盖缝隙中袅袅升起,唇边笑意不变,眼底神色渐深。

    她记得,上次在青衣巷吃小七做的清蒸鲈鱼时,里面便有股花雕酒味儿。

    那时他虽面色冷淡,却将整条鱼都吃了个干净。若是小七当真活着,她将道鱼复刻出来后,会不会将他引出来呢?

    蒸汽弥漫中,鱼肉的鲜香逐渐散发出来,混杂着花雕酒的醇厚香气,在小厨房里弥漫开来。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徐昭意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涌了出来。

    她小心地将鱼盘端出,又淋上一勺滚烫的葱油,洒上少许翠绿的葱花,一道色香味俱全的清蒸鲈鱼便成了。

    “二娘子好手艺!”伙夫在一旁赞不绝口。

    徐昭意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盘中的鱼。片刻后,她忽而对阿蝉道:“把这鱼端去……就送到主院吧。”

    阿蝉一愣:“主院?二娘子你不吃吗?”

    “突然不想吃了。”徐昭意瞧起来就是一般贵女,笑得天真又娇憨,“若不是这里的主人家,我怕是还在牢狱里待着呢!我现下也无甚可送的,又听闻主人家爱吃鱼,便也只好做鱼送与主人家吃了。”

    阿蝉虽满心疑惑,却还是依言端着鱼盘往主院走去。

    徐昭意站在小厨房门口,望着阿蝉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指尖不由得微微收紧。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得对不对,也不知道这道鲈鱼能否引出她想找的人。

    但她隐隐有种预感,小七一定就在这座宅院里。

    不多时,阿蝉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二娘子,鱼……送进去了。”

    “哦?”徐昭意抬眸,“那位阁下可有说什么?”

    “少爷说……”阿蝉犹犹豫豫,“他说此鱼之味道乃平生罕见,高兴之下便邀请二娘子参加今晚的全鱼宴。”

    阿蝉抬头,在徐昭意含笑的目光下,缓缓道:“那全鱼宴,乃少爷一人操持,从不假他人手。在二娘子之前,少有人能吃到这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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