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林历史悠久,其内古木苍天、空气清新,时有小动物惊惶逃窜,撞得树叶上的露珠滴滴没入马车。简朴的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湿润的泥土,留下深深的车辙。
嘀嗒、嘀嗒、嘀嗒。
细碎声响在马车内回荡,吵得马车中昏睡的少女眉头微蹙,蝶翼般的睫毛轻颤,徐徐睁开,露出那对黑曜石般的眼珠。
她转了转眼珠,神色间还有些呆滞,眼神下意识望向手腕处——那里有一圈麻绳,正将她的一双手紧紧束缚着。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夹杂着露珠的微凉,令人心旷神怡。
她轻嗅了一下马车空气,昏睡后迟钝沉重的脑子缓缓运转,终于想起来。
她被叛变的士兵绑架了,现在正在去青州敌营的路上。
“话说高家军治军严明,真的会收容我们这支叛军吗?”
“我们手上不是还有那位吗?那位害死了高家少主,如今我们将那位献上去,高家于情于理都要收容我们!”
一群蠢货。高家军治军严明,向来厌恶朝三暮四之人,
这群蠢货去投奔高家军?此举除了为他人做嫁妆,其余简直自投罗网。
徐昭意嗤笑一声,也不管手腕处捆紧的麻绳,靠着车壁,窥向被车帘轻掩的外面。
外面漂浮着大战后残留的血腥味,隐约可见满脸疲惫的士兵们,和那些残缺不堪的武器。
她静静看着窗外,就着原来的姿势靠着车壁,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外面的士兵一直到穿过护城林,抵达青州城附近歇息,撩起车帘看徐昭意的情况时,这才发现她清醒过来了。
下一秒,瞧着像为首之人的将领走到马车门口,他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徐昭意一眼就认出,这人正是当初在城墙上,看她的目光最不满的那个人。
但今天他的目光没有那日那般外露,反而透着几分志得意满。
“徐二娘子可还好?”他的目光在徐昭意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了一遍,随后将目光落于徐昭意被捆得通红的双手,眼底笑意愈发明显。
徐昭意眼皮微掀,只淡淡瞥了那将领一眼,便又倦怠似地阖上。
“徐二娘子倒是镇定。可惜,这份镇定到了高家军面前,不知还能剩下几分?”将领见她不理人,也不生气,眼底笑意反而加深,“二娘子离直面高家军还差一天,这一天内,还请二娘子养精蓄锐,好好歇息吧。”
他说罢离去,也不提松开麻绳的事儿,只留下徐昭意一人靠着车壁不语。
小七未死、阿姐身份成谜、高家军兵临城下,还有那悬在头顶、仅剩十几天的催命倒计时……以及,眼前这群将她视为“投名状”的蠢货。
不知为何,她忽而有些想笑。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速度渐缓,最终停下。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汗臭和烧焦的糊味,透过车帘缝隙汹涌地钻进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外面人声鼎沸,战马嘶鸣,粗鲁的喝令与伤兵的哀嚎交织成一片混乱的轰鸣。
“干什么的?!”一个陌生的、带着浓重戎州口音的厉喝响起,声音洪亮,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军爷!军爷息怒!”是那鹰眼将领谄媚的声音,瞬间矮了八度,“小的是从京城……弃暗投明来的!特来向高大将军献上重礼!”
“重礼?”戎州口音带着明显的不屑和警惕,“打开!”
车帘被粗暴地一把掀开,刺眼光线和浑浊空气猛地灌入。徐昭意下意识地眯起眼,强忍着不适,看清了车外景象。
数名身着玄黑皮甲、气息彪悍的军士手持长戟,将马车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庞黝黑,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目光如电,正冷冷地扫视着车内。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时,瞬间锐利如刀锋,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杀意。
鹰眼将领连忙点头哈腰,指着她,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此女就是害死少主的罪魁祸首!小的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擒来,献给高大将军!只求……只求将军收留,给兄弟们一条生路!”
“徐二娘子?”刀疤将领冷嗤一声,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那股冰冷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来人,带她去地牢!”
“至于你们……”刀疤将领在鹰眼将领谄媚的目光下,轻蔑一笑,“除你之外,其余人都杀了吧。”
“来人!将这个叛军提到地牢去!其余人格杀勿论!”
“是!!!”
在鹰眼将领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两队训练有素的高家军团团围上这伙叛军,纷纷抄起家伙开干!
无数嚎叫声在马车后面响起,伴随着刀子捅肉声。徐昭意垂眼看着手腕处被勒出来的紫青红痕,无声一笑。
果然是一群蠢货。
*
不知过了多久,这辆小破马车总算抵达牢狱门口。
在犯人待遇这方面,高家军显然比那几个叛军做得要好。
徐昭意刚一进牢狱,那些人就帮她松开了麻绳,让她的双手终于释放出来。
而且这边给她提供的牢狱又大又整齐,甚至还给她分配了一张床。徐昭意一时分不清,她到底是来做客的,还是来坐牢的。
“二娘子请先歇息,将军处理完事务,便会召您过去。”这狱卒一边说着,一边还变法术似地拿出一个点心盒,恭敬地放置在徐昭意身旁,“二娘子若是无聊,可吃些糕点打发时间。”
徐昭意深深地看他一眼,随后打开点心盒,又是一怔。
里面赫然放着几块玉露团。
听闻戎州那边不太爱吃这种糕点,所以这应当不是巧合。那么这个狱卒是谁的人?
是二殿下?还是......现今下落不明的小七,或者是阿姐?
这狱卒也没待多久,他替徐昭意收拾好牢狱后,便踢踢踏踏地走向下一个牢狱。
不多时,徐昭意便听到了狱卒的怒斥声。
“你们这些内卫走狗作甚来青州?说!是不是那妖妃让你们来的?是不是让你们来扰乱青州军纪的?”
“冤枉啊大人!正是那妖妃祸国,小的们才集体造反,跑来投奔青州了!您方才没有看到徐二娘子吗?她应该关在这附近,她就是那个害死少主的妖女啊!小的们将这妖女绑来,难道还不够显示忠心的吗?”
这话音一落,明显属于鹰眼将领的嘶吼痛呼瞬间响起。
“你要显忠心还不简单?你以为我们将军没打探当时的情况吗?你都起兵造反了,那二皇子就在你身边,你怎么不把那二皇子挟持来青州呢?你若是带二皇子来,我们都尉今日绝对不会杀你的弟兄们!”狱卒语带嘲讽。
随后又是一阵皮开肉绽的声音,以及一连串问题。
“招不招?”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你来青州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为什么不把二皇子绑来?”
鹰眼将领一开始的回答模模糊糊,直到突然一瞬间,他的声音徒然低下来,几乎听不见后,徐昭意这才听到他一句不甚清晰的招供。
“......小的本来想将二殿下......二皇子一同虏过来的,但二皇子莫名看了小的一眼,随后白侍郎也徒然带兵跑来......小的就只虏徐二娘子来了......”
徐昭意忍着没沐浴就上床的不舒服,侧耳听着听着又笑了。
她已经记不清今日笑了多少次了,只记得每次让她笑的原因都挺令人惊奇的。
鹰眼将领这句话一出,慢慢的便没声儿了。徐昭意在床上勉强小歇一会儿,还没彻底清醒过来,牢狱外面又传来细碎声响。
她睁眼看去,只见一个衣着富贵、做嬷嬷打扮的妇女走过来,睨了她一眼,眼底说不上是什么情绪,语气却是不善道:“徐二娘子,跟奴婢走罢!”
徐昭意也没问去见谁,只笑了笑跟上这个嬷嬷,嬷嬷还带了两个瞧着便武力高强的婢女,一左一右护着她走上马车。
她扫了圈马车内低调却奢华的装横,想起自己已经一日未曾沐浴,顿时浑身又不自在起来。
正烦躁着,马车便停下,徐昭意一出马车便见到了一座占地面积极广的大宅院。宅院内亭台楼阁、花草曲径皆有,瞧着极有底蕴。她愈在里面走,便愈想要沐浴。
好在那嬷嬷并未第一时间带她去见主人家,反而将她带到偏院里,里面有个玉石堆砌的浴池,温热池内还冒着袅袅水汽。
徐昭意感受着通身的潮意,浑身不自觉松泛下来。她婉拒了那两个婢女想要帮她洗的好意,任由那两个婢女跟两个石柱子一样横在浴池两边,自个儿跟没事人一样褪衣下水池。
水池温度适中,隐约的桃花香气缭绕身侧,更是带来别样享受。
因着这些,徐昭意出水池后,看到衣物旁近乎羞辱的香囊后,面色也没甚么变化。
前朝末帝喜与妃嫔玩一游戏,妃嫔身上愈香,愈能吸引末帝养的那条猎犬,末帝就会去那位妃嫔处就寝。
这一艳闻随着前朝灭亡传遍民间,自此以后,一些达官贵人便会让自家妻妾就寝前佩戴香囊,以示讨好之意。
徐昭意又抚过衣物。这套衣物倒没问题,乃是最保守不过的款式。
她笑了笑,在两位婢女的伺候下穿好衣物,戴好香囊,在那位嬷嬷的指引下,款款走向主人家的寝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