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两个月后,那时秋意渐浓,天气舒适,是个极好的日子。
天子赐婚,光耀门楣,戏班子要在平阳侯府连唱几日。
两个月的时间用来筹谋婚事的确太匆忙了些,她现在虽然是平阳侯府的小姐,可看侯爷夫人如此为她忙前忙后,心中过意不去。
可杨氏只是拍拍她的手,让她安心待嫁,既然她叫了她母亲,那她必定会用心操持。
平阳侯府钟鸣鼎食,又出了个当皇后的妹妹,地位水涨船高,皇上和皇后的意思他们自当竭尽全力。
梵皇后那时为了一只猫与皇上冷战许久,他们夫妇二人又担忧又害怕,怕她从此失了恩宠,惹了皇上厌弃。
杨氏也有自己的私心,苏瑾是未来天子,那贺繁缕便是天子近臣,这门亲事于侯府,多有助益。
她与侯爷只育有一子一女,还有两子皆是妾室所出,自小养在她膝下关系倒也亲厚,世家之子,从小便被俱荣俱损的道理教导,一个个十分上进,唯有她这个女儿,她罚归罚,可总是拿她没办法的。
既如此,还不如找了师傅好好指导,别让她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铺着红毯的台下坐了不少人,都是听闻侯府嫁女前来结交的小姐夫人,按杨氏的意思,须得她这个小姐亲自露面,才能破了京中那些流言。
戏子身段窈窕,步伐轻盈,逗得人捂嘴轻笑。
姜时愿左右瞧了瞧,有些纳闷,吩咐下人:“你去看看清清怎的没来,这出游龙戏凤热闹,她会喜欢的。”
下人忙应声去找。
过了不多时,下人又苦巴巴地回来禀报,“二小姐说她不爱看,让您自个看不必去寻她。”
原话是“她爱看便看,我是不稀罕和她坐一块,凭地也把我弄成糊涂人”这样的话下人怎么敢回,从中修饰一番言词捡着意思回了。
前些日子梵清清的手镯落在了她屋内,昨日她亲自给送去,竟也连门也没让她进,只打发了个侍女取了镯子同她告声罪便回去了。
她与梵清清相处时日虽不多,但她能看出梵清清不是个扭捏的性子,反而有种世家贵女身上没有的豪气与直爽,她初入府那一日她便缠着要同她一起睡,这几日倒是怪了,明显在躲着她。
香凝也看出了不对劲,认真想了想,似乎从圣旨下来那日就变得奇怪了,她抬眸看向台上,戏子浓妆艳抹,莲步轻移。
一个想法突然在她脑海中出现,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弯下腰同姜时愿耳语两句。
是夜,姜时愿斜躺在塌上纳鞋垫,女子成婚前要为夫君做些绣品,她女工不好,跟着府中的嬷嬷学了几日,最后选了纳双鞋垫。
湘妃色的帘帷垂落,她静静坐在床上,神色认真,香凝又端了一盏灯过去,昏黄的灯光为她周身渡上一层温柔的光芒。
也许是她这几日看戏看多了,今天同小姐说的那番话也是猜测,算不得真,况且小姐与公子的感情她也是看在眼里。
香凝看她纳了会鞋垫,心想小姐真是长大了,这样看过去倒真像即将要成婚的小妇人一般。
白天里忙着与各家夫人小姐交际,也只有晚上才能做些自己想做的,夜色浓重,纳鞋垫又费力气,香凝嘴边劝她休息的话打了个弯,便被外面小侍女摔了盆子的声音吓到。
姜时愿蹙眉,停下动作,道:“怎么了,你去看看。”
香凝点头刚要转身,便听到门口吱丫一声,一个高大挺拔地身躯迎着浓重夜色缓缓走来。
姜时愿看清来人的脸,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觉的翘起,急忙想要下床,却被他快步走近按住了肩膀。
香凝从震惊中缓过来,瞥向门口那洒了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侍女,又看了看小姐笑眯眯的样子,叹口气出去了。
姜时愿心中没有香凝那些弯弯绕绕,只觉得两人好几日未见了,她面上十分雀跃,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说罢又想起什么,道:“你怎么敢来的!这里不是扶雪院,你怎么敢大摇大摆的进来。”
他做这种事做惯了,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方才应当是吓到了来给她送水的小侍女。
贺繁缕看她瞪着眼睛的样子,笑笑:“我来找我即将过门的妻子,有什么错处吗。”
他这话说的挑不出错处,可这毕竟是女子闺阁,即便两人有圣上赐婚的旨意,深夜私会若被发现也是少不了非议的。
但转念又想了想,他既然这样来,想必是打点好了一切,他做事仔细,从不会让她深陷舆论。
烛火跳动,映在两个有情人脸上,姜时愿心中甜蜜,却噘噘嘴:“你也知道是未过门。”
贺繁缕将人揽进自己怀里,道:“新婚夫妇成亲前一个月不能相见,我可不是要抓紧时间再来见你几面,顺便看看这平阳侯府有没有人给你脸色看,我可不想看到一个哭花脸的新娘子。”
姜时愿心道自己哪就这样任人欺凌了,他偏不放心寻了一个这样的理由。
她咬咬唇,还是将这几日梵清清的事告诉了他。
她讲这些话说出来,不是真的如香凝所想怀疑梵清清对贺繁缕有情或者其他什么,而是她不了解梵清清,梵清清又闭门不见她,她很珍惜这个直来直去的小娘子,想要搞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
贺繁缕皱眉想了一会,“梵清清?”
他知道平阳侯有一个女儿,行事好似颇有些离经叛道,自知道她们二人不日成亲开始,她的态度便转了个大弯,贺繁缕知道这转折出现在他身上。
他在脑海中搜寻着为数不多与平阳侯打照面的几次,倏地,想到了什么,恐怕也是因为那件事,让她迁怒了姜时愿。
原来,梵清清自小对医术十分感兴趣,可平阳侯和夫人不想她以后抛头露面,便拘着她在家中学习琴棋书画,梵清清表面应承,背地里自己拿着医书看,自觉悟出点东西,也学着郎中偷偷出去给人治病。
大多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小病症,还真让她看好了,这下她更肆无忌惮起来,想要看些疑难杂症。
青楼有一女子患了花柳病,身痛难忍,梵清清自告奋勇前去医治,可那老鸨不知从哪得知她是侯府贵女,生怕这病会过人得罪侯府,便派人前去知会了侯爷。
平阳侯与贺繁缕匆匆赶到,及时拦下了她,贺繁缕不发一言,为女子开好了药,梵清清却认为是他抢了自己的风头,她明明也可以看好的。
平阳侯气得不得了,朝贺繁缕使了个眼色,贺繁缕默然,下人将梵清清开的药方呈了上来,他接过看了看,缓缓道:“药性凶猛,杂乱无章,不知所云。”
十二个字,将她一直以来的努力击了个粉碎,自那以后,梵清清着实在家中消停了不少,可也只是一段时间。
姜时愿哑然,不知道竟然有这样一段往事,又想起前几天她身扮男装回来,还被杨氏请了家法的事,现下细细想来,也应该是与偷溜出去诊治有关。
所以她对自己冷脸,也是因为她即将要嫁给贺繁缕,所以心中不痛快了?姜时愿哭笑不得。
贺繁缕:“此事因我而起,你放心,明日就会好了。”
眼下姜时愿也没别的方法,梵清清根本不出来,她想要去解释两句都寻不到机会。
贺繁缕又提起另一件事,“福团有踪迹了。”
“真的?!”姜时愿恨不得跳起来。
当时骨咄禄被抓去刑部大牢,姜时愿跟着去救猫时,系统便一直在闪光,她本以为福团就混在其中,最后仍是没有找到。
但系统一直在提示,就差最后一步了。
可她不明白,这一步究竟要怎么迈出去。
贺繁缕:“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有段时间一鬼鬼祟祟的女子经常出现在益园门口。”
姜时愿当然记得,可自那之后,那个人就再也没有出现,难不成她与福团有关?
贺繁缕让她坐好,又把她乱了的衣裳理好,待她彻底坐稳后,才慢慢告诉她:“那女子是骨咄禄养在外面的女人,骨咄禄以繁育猫崽赚钱,卖出的都是些小猫崽,稍微大些的猫他会留着继续繁育,福团的花色在现在并不多见,他应当是自己留了下来。”
姜时愿听明白了,她水灵灵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可是福团已经绝育了呀。”是生不出小猫的。
“正是因为福团比较奇特,这个女子才想自己养着,骨咄禄倒是很宠爱她,什么都顺着她,福团才逃过一劫。”
姜时愿胡乱点着头,她现在什么也不想了,只一心想见到福团,这么久了,她都怕福团不认识她了!
他刚得到消息就迫不及待地来告诉她,就是想让她提前高兴一点,让她这么长时间的等待以期待结尾。
贺繁缕知道她心中所想,轻声道:“福团不会错过爸爸妈妈的好日子,这段时间你就安心等着,等一找到福团我再来。”
姜时愿小手扣着他衣服上的花纹,垂着眸子,鸦羽般的睫毛像蝴蝶似的轻颤,她的唇不点而赤,声若蚊蚋:“你要走了?”
借着烛火微弱的灯光,可以看到她没有妆饰的脸蛋上的细小绒毛,软乎乎的,很想捏。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他双指夹着她脸颊上的软肉,调笑道:“那你想不想我走。”
姜时愿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可是上天一直在跟她开玩笑,她被迫地自己一个人生活了很长时间,她学会了独立却没学会坚强。
自两个人在一起后,贺繁缕便能明显感觉到她对自己的依赖,他也乐在其中地做她的后盾。
侯府贵女的身份固然珍贵,可这件事对她来说有些突然,一时之间仍旧不太适应。
姜时愿摇摇头,遵从自己的本心,扑到他怀里撒娇:“不想你走。”
贺繁缕大掌抚摸着她毛绒绒的发顶,心中喟叹一声,答应下来。
趁着姜时愿去沐浴的时间,贺繁缕站在月下,朝身后的冬柳嘱咐了几句话。
浴汤里撒上了茉莉花,清香扑鼻,香凝为小姐擦着身体,又一次感叹自家小姐真是肤若凝脂,肌肤泛着柔和的瓷白光泽,令她想起了那最细腻的瓷器。
姜时愿闭着眼睛,粉嫩的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香凝嘟囔,见到贺公子就这么开心吗。
她笑着张了张嘴,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只化为一句,“若你以后有了心上人就懂了。”
香凝被她说的脸红了又红。
……
次日,梵清清还在睡梦中,听到侍女在外面低语,她皱了皱眉,把人喊进来问是什么事。
那小侍女结结巴巴,说自己是翠微院的,昨夜主子起了高热正想去找大夫呢。
梵清清倏地睁开眼,忙不迭地让人给她穿衣打扮,迈着急匆匆的步子赶了过去。
她刚想要推门进去,门便被先从里面打开,她凝目一看,着急的表情瞬间定住。
她后退一步,看着面前衣冠整齐的男子从屋内走出来,身上还带着女儿家的馨香,她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你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