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个孽障带来!”孔致君回到高座,稳住凤座,神情肃厉。
大宫女领着八名宫女从殿外押解进来一人。
萧元玉虽形容狼狈,此刻跪在大殿花纹繁复的毯上,却身板挺直,双肩平稳如秤。
孔致君见他跪如松的姿态,自觉多年教导并未全部白费。她起身,在凤座前定住一晌,猛然下了台阶,快步走到萧元玉面前。
啪——
萧元玉被扇得侧过脸颊,挺直的身形却纹丝不动。他侧着脸颊,不顾脸上的滚烫疼痛,只声坚如顽石,“你打死我!”
孔致君抬起手掌,又是狠狠地一掴。
萧元玉仍旧稳住身形,不露出一丝怯弱。
“你可以蠢,可以任性多年!”孔致君拢袖,回到凤座,眼神冰冷地望着萧元玉,“但是,你如此找死,我是不曾想到的。”
“想不到吗?”萧元玉笑的讽刺,他无所顾忌地盯着凤座上的国母,这个占满自己十几年人生的女人,“您智珠在握,无所不知。不仅是这天下的女主,更是古往今来少有的聪明人。您真的看不出来我的心思吗?您真的不知道我这些年不娶一位女子的原因吗?”
“孽障!”孔致君怒斥,不等萧元玉说出更肆无忌惮的狂言,她便决绝道,“早知你如此不驯,毫无礼义,还不如让你死在荒庭里!”
她的话,比周照璧的剑锋还要伤人。
“你的骨子里流的,果真是下九流的血!便是给你正名,也仍旧见不得人!”
萧元玉心如中矢,裂成齑粉。他来不及细细体会心痛,疯了一样道:“是!我是下九流!”他抹去唇边血渍,不再露出一丝孱弱,“古往今来,历朝历代,皇室中人,子夺父妻者亦不在少数!”
“你说我下九流?我还不曾上烝下报,如文襄皇帝一样强辱父妾——”
哐的一声,孔致君抄起手边的玉玩砸在地上,玉玩摔得粉碎,打断了萧元玉的狂妄之言。
“我不会杀你。”孔致君阴冷地看着殿外候着的人,“你想死在我的手里,做梦!”
“本宫会告知朝臣世人,皇长子沣王萧元玉病重暴死,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萧元玉这个活人。”
“但是,皇陵地宫里会多一个终身不得出的活人。”
萧元玉哈哈大笑,“孔致君,你真是仁慈!你明知道我觊觎你,却不杀我,只把我活埋在皇陵地宫!”忍着身上的剑伤,竟双腿站起,堂堂正正的立在皇后殿,不再掩盖眼中痴迷狂妄,“你不杀我,最好也别让我有机会出皇陵地宫,否则一旦我能离开皇陵地宫,我不但要效仿文襄皇帝,我还要开古往今来第一例——立嫡母为后!”
孔致君唇角扯出讽刺的弧度,“你以为我送你去皇陵地宫修身养性吗?”
挥袖招来健壮宫女,八个宫女按住受伤的萧元玉。其中一个宫女逃出瓷瓶,将瓶中物灌进萧元玉口中。
“嘴硬算不得真本事。垩粉无解药。”孔致君居高临下,“本宫,要你这颗心日日受刑,要死不能,欲生无门!”
萧元玉从地上爬起,俊逸的面容上已没了表情。唯独唇角,笑容的弧度一阵一阵地被牵强扯出,他的胸膛也随着笑起伏不定。
噗——
入内的官宦停下脚步,纷纷垂下眼睑。
血染毡毯,那半跪半支着身子的皇子口吐鲜血,喷溅到皇后脚下玉阶。
“不必这些奴婢动手。”
萧元玉勉力站直,起初身形不稳,而后抬起腕子揩拭唇边的血渍。
他的目光比方才更为炽烈,放纵地直视他的嫡母——大虞国母。
在孔致君愈发冷酷的视线中,萧元玉双臂抬起,双掌向下重叠,双肩端正在一线。腰板直如玉树,风姿如龙似凤。仿佛他依旧是大虞朝的皇长子,依旧是她曾一眼窥破‘儿不思母’谎言的小儿,更是她一手教导出来的亲王。
萧元玉上前两步,跪在玉阶之前,俯下身子。
他用衣袖擦干玉阶前溅开的血污,而后缓缓起身,重新站回原本的位置。
萧元玉双手捧起衣摆,双膝跪地,一身整肃。唯独低着头颅,掩藏起脸上的神情。
声音清正,“承教您膝下,恕我不能成为您所期冀的儿子。我实在愧对您的教导。”
闻言,孔致君紧皱的眉头有所缓和。
也许这个下九流伶人所出之子,还有的救。
然而,她才心生柔软,便听见更为狂悖之言。
萧元玉道:“但我大错特错的,是不愿如您所愿去博得我那个无能软弱的父亲,不愿博得他的欢心以换取东宫太子之位,是迟迟不愿起事从他的手中篡夺皇位,是一想到坐在宝座上强迫您继续坐在凤位上必然会求一死,是心软顾及您的声名。”
“区区垩粉,也算天下至痛?”
“您的皇陵地宫,可一定要锁死我。”
男人逆光而立,身影只剩轮廓。
“若让我卷土重来,您可就是大虞朝首位两朝皇后。”
“放肆——”
孔致君恨不得立即诛杀了萧元玉。
送走萧元玉,皇后殿中寂静如死。
孔致君强打精神,身侧无人,她只能闷着胸口翻涌的气。
紧紧抓住凤座的扶手,往日象征着国母尊贵的花纹,此刻硌得她手掌隐隐作痛。
萧元玉……她竟从来没注意这个男人的心思。
她印象里,他还是那个口里答着‘儿不思母’的无辜稚子。
“殿下,浈阳王到了。”
孔致君彷如梦中蝴蝶,惊醒之后,便立刻大为警惕。勉强振作起来,抛开脑中不羁的思绪。
“让他滚进来!”
孔致君愤怒漫出眼眸,她内心知道萧元玉能站到自己面前说这些话,全都是周照璧所为。
“周真玉!”孔致君依旧立在玉阶上,“你不要以为你是萧殊君之子,我就不敢取你性命!”
周照璧抬臂见礼,“殿下如何愤怒,但是,还是请殿下保持理智。此事我是略知端倪,但今日揭破此事,并非臣之心意。”
孔致君怒极反笑,“今日你把他送到我面前,不就是发泄对我多年来要求你接任公主府衣钵的不满!若非你强硬将那个孽障送来,本宫堂堂国母,何必受此大辱!”
“殿下既然知晓我不愿栖息浑水中,”周照璧索性也敞开天窗说明话,“何必强硬逼迫我做浈阳王,何必一力扶持我做诸位皇子的敌人。”
孔致君一挥袖,“皇帝四子,均非我所生。且这四子,心思不一,无一个忠良坦诚。才干虽有几分,但终究不是人君的风范。即便我有心让你为本宫驱使,可是,你以为你离开玉京,远离公主府,在周载神军中,就一定能平安无事吗?你不争,刀也一定会砍下你的项上人头。真玉,你的母亲若在,也绝不会容忍你如此不作为!”
“殿下——”周照璧加重语气,“可是,我的母亲,正是死在这池浑水。我的父亲,也因为这池浑水,半人半鬼。”
“我知道你因为你父亲母亲,对玉京心死如灰,”孔致君仍旧步步紧逼,“可如今呢?”
国母提起大虞朝一个草芥一样女子,“那个裴女呢?我尽可以告诉你,即便有那枚玉牌在,我要她的命,她一样不能活!”
周照璧终于抬头,他的眼神冰冷,“您是皇后,是万民之母。您自然可以任意屠杀您无辜的子民,您自然可以不怜惜一个因为皇子们的阴谋诡计而无辜丧母的无辜女子,您自然大可以因为自己的图谋现在就杀了这个无辜女子,”
话锋顿时如出鞘利刃,“自然,我这个不听话的棋子,也可以不听话的将沣王放出地宫,也可以成就您一身兼任两朝国母的佳话。”
孔致君不惧眼锋,“你要与我鱼死网破?”
周照璧眼神冷酷,“殿下此言差矣。我背后不仅是大长公主府,还是天机卫,更有天纪军。”
孔致君怫然大怒,“你也要反?”
周照璧站在萧元玉站过的位置,神情更为森然坚决,“殿下,我不是萧元玉。萧元玉会因为顾忌您的声名,只敢私自设立武库,操练军士,借山匪演练实战。但是,您知道的,天纪军是一年到头都奋战在前线的军士。他们因为当年之事,已然心中淤堵多年。这些年,皇上因为军政之事屡屡致使他们受屈。加之,萧元玉之事公布天下,所以,您知道的,天纪军并不缺少师出之名。”
眼前这个即将及冠的青年,露出前所未有的狰狞。
孔致君这才明了,她气息无由得加重,“你让孟汝兰传的话,我一向只当是后辈轻狂,不想竟然是小看你。”
“殿下息怒,臣心恐慌。”周照璧听出皇后语言中已然藏了转圜的意思。
待到气氛不再那么剑拔弩张,孔致君才开口问:“恒州之事,萧元玉那些兵马,可是你动手赶尽杀绝的?”
周照璧如实道:“当年臣奉命调查恒州军府,确实去过恒州,但是臣并没有与沣王的人交手。臣抵达之时,恒州事已经了。臣只打探到一些蛛丝马迹,臣翻找了恒州一地的所有暗牢,发现其中几座有些特别,与玉京干系不清。但是臣所率领的天机卫将士并不多,所以没有抓住机会。”
“不,”孔致君打断他,“你不是救回来一个活口。”
周照璧神情无波无澜,“殿下,若是还在打她的主意,恕臣不恭。”
“……”孔致君知晓周照璧这里是铁通,密不透风,只得作罢,她借机提起另一件事,“沣王已经废了。泸王沉疴难愈,时日无多。洛王心性难驯,且身世有疑。只剩津王一个可用。偏偏他又有一位空有野心,毫无脑子的母妃。将来,难免多事。你必须即刻举行封王大典,这个浈阳王位,你必须要。”
“皇帝潜邸王袍一事,我已经知道。你放心,此事我已经妥善处置。绝不让你因为受封浈阳王而被谋算。王袍,我已经命人整备妥善。大典一切事宜,都已经预备好。只要你配合,一切尘埃落定。”
她需要周照璧将来制衡萧怀玉,最起码也要制衡得住恭妃那个没用又蠢又贪的母家。而且,天纪军将来的主人若不能是皇帝,那也必须是身上流着皇室血脉的周真玉。
孔致君给出定心丸,“你放心,我不会杀裴女。本宫容得下一个浈阳王妃。真玉,本宫希望将来,你能随大长公主姓。”
如此,即便萧怀玉与她离心离德,将来她还可以立一个宗室子做继位人。萧怀玉,若是不驯,那就做一个短命的皇帝。
周照璧不言,只是行礼退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