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王爷来了。”宛华见她出神,神情中有不寻常的情愫,清苦溢进雨水。
裴雪慈睁开眼眸,她顺着宛华的话,望向远处风雨中走来的男子,男子一身箭袖玄衣,革靴践雨,姿态风流。
沣王萧元玉是他的亲兄长,他尚可以作那么大一个局置之死地。
周照璧这个表兄呢?
他只怕下起手来会肆无忌惮。
裴雪慈想,这条路风雨太烈了。她阿娘的仇,她可以用一条命去偿报。但是,那是因为她是阿娘的女儿。旁人却没有这个本分。
决然转身,裴雪慈望向另一边,她见人群里的蒙敬。看着他冷漠地握着裂纹镯子,等待她的到来。
裴雪慈被人群挤掉了伞,孤身在雨林里行走。
只要他不立刻杀了她,自己哪怕身陷囹圄,也一定能找到机会杀了他。
蒙敬慌张地走在回府的路上,他把裴雪慈送到那里之后,竟没有一点痛快。
他想起那个女人的死状。
袖中裂纹镯子握紧,蒙敬恨恨地自言自语,“是她负了我——”
裴雪慈不是他的女儿,确凿无疑!
这些年,他受过的屈辱太多了,也受够了!
不留意就撞上一个人,蒙敬正要发作,大怒一场发泄胸中奇异情愫。抬头一看,却是一个白面无须的老太监。
“王爷驾临——”
萧道玉越过张本心,抬起长腿,将蒙敬踹到墙壁。他面上是温温和和的笑,“你把她送去那了?”
蒙敬胸口作痛,他不敢看这个生了一张青春风韵俊容的洛王。他是见识过他的手段的,不会被他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欺骗。更不会因为他生得满是青春风韵,就如同玉京的人都当他是俊美少年郎。
他为自己辩解道:“王爷,侯夫人觉察您的身份,死前向她告密。虽说咱们的人动手及时,没能让侯夫人发声。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斩草除根为上。”
“你的意思是本王还要感谢你一片忠心?”萧道玉抬起下颌,又支起一只手推开张本心手里的伞几寸,指尖接过一贯雨珠,“我并不讨厌擅作主张之人,但是如果不合我心意——”
“你是有大才的人。”萧道玉忽地想出一个新的玩法,“殿中侍御史太屈才了,我帮你挪挪位置。”
蒙敬一身湿皮,狼狈的神情里露出震惊。
张本心道:“还不快谢恩!”
蒙敬连忙伏在地上,“谢王爷提拔!”
待他起身,眼前的主仆早已消失。蒙敬喘着大气,不安地看向那座道观的方向。
烟雨浓稠,将那座不显山不露水的小观掩藏。
宛华跌跌撞撞的倒在白墙边,她与裴雪慈一同被强掳来。只是后来她被人抛下。
“王爷!”宛华瞧见道观门前的浈阳王,不由呼出声。王府的亲事将她扶起。
“把她带上!”周照璧冷声吩咐,面色阴沉恐怖。
观中梓树簌簌作响,梓树之后只有一间宏阔的正堂。
裴雪慈跌在蒲团上,一抬眼看见沣王萧元玉。
萧元玉吃惊地看着她,而后神色变得凶狠。他抽出正堂桌上的宝剑,剑锋淬毒。
裴雪慈看着萧元玉提剑杀来,却来不及害怕。因为她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这满堂挂的不是什么丹青古画,而是一位妇人的画像。她从未见过这位妇人,自然不认识对方。但是,她认得翟衣绣的凤凰——万鸟所朝之凤。
当今国母才能穿着的凤袍。
竟是这种死法。裴雪慈阖目,果然是他的手笔。
‘铮——’
双剑相击,剑身长嘶。
“周照璧!”萧元玉双目喷火,愤恨冲冠,“你为了这个女人,陷我于如斯境地,竟还不要命出现在这里!”
“你把她带到这里,是成心羞辱我吗?!”
“既然如此,今日,就都葬身于此!”
“谁都不要活!”
萧元玉的亲卫在庭院中与汗青等人对峙。
汉月担忧地看向汗青,“主子一个人在里面太危险了!”
汗青见眼前挡住去路的侍卫,神色严肃,“没有主子命令,谁都不许进正堂!”
里面的秘密,不是他们能窥探的。一旦知晓这个秘密,他们今日即便不死在厮杀中,也要死在阴谋里!
周照璧无意理会萧元玉,他手上蓄力,一举震开萧元玉的剑。而后行动迅速,走到裴雪慈身边,他扶起裴雪慈。
裴雪慈却怎么也站不起来。这个时候,周照璧才注意到她脚踝上的伤。并非是扭伤,而是被人蓄意击打锤伤。这显然是有人怕她逃走才如此。
周照璧目中涌起怒火,“萧元玉!”
裴雪慈却反手握住周照璧的手指,忍住露出更多的痛苦神情,“不是他。”
周照璧放下手中的剑,他指腹轻轻抚摸过她脚踝上的伤痕,“你且忍忍,等我解决眼前的事。”
裴雪慈一时无言,末了才道:“你走吧……”
眼前的事情太大了,即便他贵为浈阳王,只怕也不容易从这件事脱身。
“我不是杜斟时。”周照璧见裴雪慈眼中的吃惊扩散,“我不仅会与萧元玉、萧怀玉抢,还会与皇后娘娘争。”
原来,他早已看出她的担忧。
他不屑用言语去承诺,他要用一举一动安定她心,消尽她忧心。
他的倾心,在行止间捧出。
萧元玉简直要气疯了,尽管知道不是周照璧的对手,仍旧全力反扑。
周照璧杀招凌厉,不过二十招,就已经将萧元玉压制。双方交手到三十招后,已然是周照璧单方面痛击萧元玉。
萧元玉口吐鲜血,身上受了伤,却都不见伤口。他猛然明白周照璧意图,当即举剑自刎。
铮的一声,紧接着是断剑哐啷滚地的声音。
周照璧踢折萧元玉握剑的手,令他不能再行自刎之举。而后毫不犹豫地打折了他另一只手,“你还要见皇后。”
“周照璧你杀了我!”萧元玉伏在地上,癫狂地喊叫,“杀了我!”
周照璧不搭理他,转身回到裴雪慈身边。他背起裴雪慈,踏出正堂,高声道:“沣王已被制伏,尔等若是负隅顽抗,定以谋逆罪名诛杀九族,无赦!”
见是周照璧出来,他们主子人影不见。侍卫们相视一番,先后丢下刀具。
萧元玉在金属相击中绝望地合目。
周照璧背着裴雪慈,路过庭中梓树,正要出道观,靴边扑来一个人。
宛华颤抖着拦住去路,“王爷,裴娘子不能离开,裴娘子要送去中宫!”
“滚!”周照璧冷冷吐字。
宛华不肯让路,死死盯着裴雪慈。裴雪慈心知此劫难怕是难以渡过。
周照璧剑指宛华,“中宫若有怪罪,降罪我一人便是!你再阻拦,我必杀你!”
宛华迎着剑尖,“那就请王爷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见她坚决不让,周照璧恼怒至极,当即踹开她,径自要离去。宛华却从泥水里爬起,再次扑了过来。宛华紧紧地抱住周照璧的长腿,宁死不松,“宁为主子娘娘名誉而死,不为自己贱命而活!请王爷谅解奴婢忠心!”
穿堂风吹起的那一角画布,令她明白了这座道观的滔天秘密。
“本王成全你的忠心!”周照璧举剑,欲下杀手。
裴雪慈却握住周照璧举剑的手,“世子,留她一命,让我去吧。”风灌进肺腑,“此事,我必须去。即便世子现在能带走我,日后也会后患无穷。”
周照璧落下剑,沉声道:“你知道此事有多凶险吗?不要逞强!”
裴雪慈安抚他,“世子就算不信我,难道不信自己吗?”她成心道,“我相信世子能够做到。”
“……”周照璧明知她意图,却还是掉进她语言的陷阱,“好,你可以去。但是有件事,你必须做!”
裴雪慈垂下眉睫,松口气,“世子吩咐就是。”
周照璧道:“到了中宫,立即把玉牌拿给皇后看。这件事,你一定要做!”
玉京禁城天空,乌云密布,紫电破云。
裴雪慈被宛华带到巍峨宫殿,巨大如椽的殿门顶立在眼前。
宦官高唱:“请裴女入殿!”
中宫正殿宝座之上,王朝国母仪态万方,不怒自威。
孔致君垂眼看那裴女,见对方生得观音面,姣美而不妖艳,自有一股坚韧气韵深蕴眉眼。
“梓树堂的画像,你都看了?”
国母声洪如钟,话音回荡在大殿内,久久才散去。
裴雪慈攥着玉牌,“民女有一物呈送殿下一观。”
殿中侍候的女官上前取过玉牌,检查一番,没有异样,才呈送孔致君观看。
孔致君自然识得此物,“裴女,你知道这是谁的玉牌吗?”
裴雪慈不知内情,自然不敢轻易答话。
孔致君捏着玉牌,“这是万宁大长公主的玉令,当年作为聘礼,送给了镇国公周衹缘。”雍容华贵的国母移步下丹阶,“真玉竟然把此物交给你,看来本宫不得不留你一命了。”
“民女跪谢殿下如天之恩!”裴雪慈心惊之余立即道。
孔致君面带微笑,“真玉任性到此,实在不是件幸事。”目光聚在裴雪慈身上,语言间已含着雷霆之威,“本宫觉得竺公之女兰荪,蕙质兰心,甚是匹配浈阳王。裴娘子,你觉得本宫所言如何?”
裴雪慈知道皇后并不是在问她意见,而是在逼迫她做成这件事。女官已然目露斥责,“裴女,快回禀殿下问话!”
裴雪慈不得已道:“回殿下,民女不敢置喙殿下所言。民女,亦然不敢当着殿下面说违心之言。”
孔致君笑容敛去,“好刚毅的女子。”收起玉牌,“浈阳王肩上担子重,需要一位贤惠的妻室。你务必要规劝浈阳王早日娶竺女立正室,再安分做好宠妾,本宫自会留你性命。来人,送裴娘子回浈阳王府。”
裴雪慈被迫接受国母怒火,躬身退出。出了大殿,裴雪慈吐出半口浊气。无论如何,起码她暂时不会丢了这条命。
回首望了一眼巍峨雄壮的宫殿,玉京的权势可以轻易碾死她这个平凡的女子。她想要雪恨,竟这样困难。
裴雪慈暗下决心,她没有时间了,她要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