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包

    顾疏桐素来不喜仰视他人。

    她只抬眸扫了沈临一眼,便侧身欲从他身旁穿过。

    擦肩之际,手腕却忽地被一只微凉的手攥住。沈临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既如此,在下陪公子一同寻寻可好?”

    “多谢公子美意,不必了。”顾疏桐手腕微一用力,挣脱开来,脚下不停,拾级而上,“些许小事,不敢劳烦。”

    “公子此言差矣。”沈临的声音如影随形,脚步虽轻,却依旧在陈旧的木梯上带出细微声响。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物件既是在听济阁遗失,在下自然责无旁贷。不知公子所失是何物?”

    “沈公子如此古道热肠,实在令人感佩。”顾疏桐语带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脚步未停,“不过是一方寻常巾帕罢了。”

    “这样啊,那在下必当尽心,陪许公子仔细寻过。”

    顾疏桐复又上楼原是想仔细瞧瞧这颇奇怪的书肆,如今沈临如影随形,倒令她束手束脚,只得佯装低头,目光在地面上逡巡。

    可她的帕子就在袖口里,哪里能找到呢?

    不多时,沈临在顾疏桐身后开了口:“我倒是找到了块帕子,许公子请看,可是此物?”

    顾疏桐回过身,目光落在沈临掌心。一方青色素绢,边角绣着几簇精致的荼蘼花——并非她所有。

    她不禁暗想道:好巧,一说掉了块帕子,就真的出现了一块。

    正欲否认,沈临却已含笑开口:“想来便是此物了吧?在下遍寻此楼,也只寻得这一方……若非公子所遗,”他顿了顿,笑意未减,眸光却深了几分,“在下倒要疑心,公子是否真的遗落了帕子。”

    言语温和,内里锋芒却显。顾疏桐骑虎难下,只得伸手接过那方陌生的帕子,笑道:“正是此物,有劳沈公子了。”

    沈临唇角笑意更深,侧身让了让,说道:“何必客气呢。只是,戚公子与穆公子已等候多时……”

    顾疏桐深深看了沈临一眼,将那方来历不明的青帕随手塞入袖中,不再言语,径直下楼而去。

    楼下,穆娴已然选定贺礼,正与店中伙计闲谈。见顾疏桐下来,她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拉着戚夏月起身,促狭地朝顾疏桐努努嘴:“疏桐快来!瞧瞧夏月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

    “什么?”顾疏桐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等下再……”戚夏月有些不好意思,话还未说完,便被穆娴打断了。

    穆娴已将那盒子打了开来,说道:“你瞧瞧,可喜欢不喜欢?”

    是顾疏桐方才多看了两眼的砚台。

    顾疏桐微微一怔,她本意也是购来赠人,如今戚夏月送了她,岂有转赠之理?

    戚夏月仿佛看穿她的顾虑,将木盒稳稳递到她面前,爽朗道:“我记得你说‘这砚与你一位友人气质极配’,送你,正是方便你转赠。收下吧,买都买了。”

    穆娴亦将那盒帮着塞到顾疏桐怀里,笑道:“是呀,这可是夏月的一片心意。我们夏月人真真的好,方才还想悄悄塞给你,不欲让你知道是她相赠……”

    “好了。”戚夏月耳根泛红,忍无可忍地伸手捂住穆娴的嘴,说道,“走了。”

    楼梯高处,沈临凭栏而立,目光沉沉地追随着并肩离去的三人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

    他有些看不懂了。

    戚公子与穆娴的交好他是知道的,二人举止一向亲密,关系极好;可如今又加入了个许朝,那两人竟毫不在意吗。

    楼梯声起,楼上下来一位蒙着面的黑衣男子。沈临头都未曾回一下,便往旁边让了让,手轻搭在楠木扶手上,给那人留出一个可通过的位置。

    那人在他身旁驻足,并不凑近,轻声低语。

    马车辚辚,已载着三人驶离。沈临的目光追随着那远去的车影,眸色沉沉,不咸不淡地吐出几个字:“那就去办。”

    语气是轻蔑的,眼神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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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离开听济阁后各自散去,戚夏月亲自将顾疏桐送至与蔺寒枝约定的地点。

    “不必见外。”戚夏月将顾疏桐递来的银两重新塞回她袖中,笑容真挚,“本就是送你的。我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若算得这样清楚,反倒生分了。”

    说着,她利落地跳下马车,又伸手掀起软帘,稳稳扶了顾疏桐一把。

    “这砚有些重吧?马车停在何处?不如我帮你拿过去。”

    “不必了。”顾疏桐摇摇头,笑道,“我亦是习武之人啊。”

    戚夏月这才反应过来似的,闻言松开手,做了个揖,说道:“既如此,我也就不送了。”

    怎么一下子客气到这种地步了?

    顾疏桐忙回了一揖,与戚夏月道了别,抱着那檀木盒朝蔺寒枝处走去。

    戚夏月一时不曾动,只站在原地,看着顾疏桐远去的背影。一阵寒风掠过,忽有清越而略带萧瑟的笛声随风而至,悠扬婉转。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不远处小楼上倚着窗吹着紫竹横笛的萧清淮,顾疏桐也闻声抬起了头。

    她挥了挥手,将那盒子紧抱在怀中,快步朝萧清淮走去。

    萧清淮见她望来,便从容收笛。关窗的瞬间,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街角的戚夏月。

    戚夏月亦正看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片刻后,她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当轩窗合拢的轻响传来时,顾疏桐已推开了雅间的门。萧清淮将窗外探究的目光彻底隔绝,回身对着顾疏桐温然一笑:“来了。”

    “嗯。”顾疏桐颔首,在他对面的空位落座。她环顾这间布置清雅的屋子,有些诧异:“今日怎么没带随从?连门口也没人守着。”

    “特意来寻你,自然是人越少越好。”萧清淮说着,重新落座,执起青瓷茶壶,为她斟了一杯热茶,茶香袅袅,“今日去了何处?”

    “听了会儿曲,又去了听济阁,还买了方砚台。”顾疏桐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木盒。

    萧清淮目光扫过那盒子,轻轻“啊”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佯装的幽怨:“殿下你啊,有了新友便忘了故人。我寻了你几日,你只说不得闲。这一得空,倒先与戚公子同游去了。若非今日路过,恰巧瞥见蔺大人的马车,怕还见不到你呢。”

    “可巧,你就今日没约。”顾疏桐饮了口茶,见萧清淮不说话,继而问道,“生气了?”

    “怎会。”萧清淮笑着摇头,“殿下能与穆娴这般性情相投的同龄女子相交,彼此说说笑笑,自是好事。”

    “那你找我做什么?总不见得只是同我说两句话吧。”

    这雅间极大,边上摆了个小台,小台上铺着软垫,还放了琵琶与古琴。

    顾疏桐正自在那随意抚弄着古琴,目光落在不知在袖中摸索什么的萧清淮身上,说道:“倒是好久没听见你吹笛了。”

    “平日里总没机会见面。”萧清淮笑了几声,将一个净桑皮纸包搁在小桌上,说道,“我也许久未奏了。”

    这天终归是冷的,顾疏桐本就是随意拨弄几下,听了个声便又重新走了回去。

    萧清淮已将她面前的茶盏重新斟满,顾疏桐饮了口热茶,指着那纸包说:“这是什么?”

    “明日就是寒衣节了。”萧清淮只说了那么一句。

    “……”顾疏桐垂着眼,将这纸包放在怀中妥帖收好。片刻后,抬头笑道,“难为你还记得。”

    “你说的,我都记得。”萧清淮看着顾疏桐有些许发红的眼睛,起身走至一边将窗重新打了开来。

    一阵寒风吹入屋中,吹散了方才那一瞬的凝滞。顾疏桐拢了拢袖口,说道:“这天冷得真快啊。”

    “是啊。”萧清淮望了眼楼下,回身看着顾疏桐,眼中带着温和的期待,“十五那日公主可得闲?可否赏光与微臣同游。”

    十月十五,下元节。

    顾疏桐打趣:“萧家不设斋醮法会吗?少将军又要躲懒啊?”

    “忙里偷闲也是有的。”萧清淮亦笑了笑,“那日民间会在河道放些水色,微臣想着殿下好容易出趟宫,也该见识一番。”

    下元节放的水色,即便不曾亲历,顾疏桐也知道是什么用途。

    萧清淮话说得委婉,也不邀功。顾疏桐颔首道:“少将军都这样说了,那日我便是没空,也要挤出些时间的。”

    说着,顾疏桐看着萧清淮腰间别着的横笛,叹道:“我瞧着这红缨也有些褪色了,改日再赠你一个吧。”

    褪色?风吹日晒的,当然会褪色。

    这竹笛陪了萧清淮五年,其上悬着的玉坠又陪了他四年。自他随军起,便一直带着此物。那玉坠也跟着雨打风吹,笛穗早已褪色,却还是悬着。

    “多谢公主。”

    “都已是御封的靖远侯了,还这般不讲究。”顾疏桐语气嗔怪,眼底却含着笑意,“旁人见了,还当是什么陈年旧物,随手拾来的呢。”

    “殿下也是知道的,微臣一向如此,总是恋旧。”

    是恋旧,但又好像不止是恋旧。

    萧清淮轻轻抚着那玉坠,说道:“想来蔺大人在楼下等了那么久,该等急了。时候不早了,公主请回吧。”

    顾疏桐站起身,萧清淮便跟在她身后,为她打开门。

    “不必送了,少将军且坐吧。”顾疏桐笑了笑,“十五那日再见。”

    “是。”

    萧清淮重新回到屋中,却一时没有坐下,只倚在窗边,看不多时便出现在他视线里的顾疏桐。

    顾疏桐抱着那盒子,抬脚上了马车。蔺寒枝似乎等了许久,正靠在厢壁处假寐。

    见顾疏桐来了,他缓缓睁开眼,说道:“今日去茶楼了?”

    “嗯?”

    “沾了些茶香。”蔺寒枝解释了句,从身侧拿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纸包,说道,“晏公子给的。”

    晏栖?顾疏桐觉得有些稀奇,将那纸包拿了过来,又将那小盒递了过去。

    那盒子委实不轻,蔺寒枝未曾预料到那重量,险些脱了手。他将那盒子在手中掂了掂,暗想:这难不成是块砖?

    “赠你的。”顾疏桐笑了笑,略略犹豫一番,却还是打开了晏栖给她的纸包。

    她没问蔺寒枝和晏栖怎会遇见,也没问晏栖赠她东西时可有话要说。她只是拆着,手却有些抖,心里也有些忐忑。

    她也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蔺寒枝在一边瞧得真切,在瞧清那纸包中的东西后,有些疑惑:“这是何物?”

    “……”

    这简直不像是晏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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