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将军。”
太清楼①内,萧清淮与阿福刚坐下点好茶点,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唤。
萧清淮回首,见是戚夏月与穆娴,起身含笑拱手:“戚公子,穆公子。二位可曾用过膳了?”
“刚用完。”穆娴答得爽快。
戚夏月走近几步,鼻尖敏锐地捕捉到萧清淮衣袍间一缕极淡、却尚未散尽的檀香与纸灰气息。看来这是刚结束祠堂祭祀,才从府中出来透口气啊。
她目光扫过阿福,见其与萧清淮同桌而坐,衣着气度不似仆从,便只当是萧家门客或友人,遂笑道:“怎不见许朝?”
萧清淮尚未答话,穆娴已抢着道:“正是!昨日分明说好今日同游的,今早递信儿过去却石沉大海,可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望着二人面上的担忧,没来由的,萧清淮心中陡然生出些微满足感。
他唇角微弯,语意却刻意含糊:“劳二位挂念,她今日……确有些要务缠身,一时脱不开身。”
这语焉不详的说辞,听在旁人耳中,更像是推脱的借口。
然而,顾疏桐今日确有无法脱身的要事——一件只有他知晓,连戚夏月与穆娴都蒙在鼓里的要事。
“既如此,便不扰少将军雅兴了。”戚夏月抱拳一揖。萧清淮微微颔首。
视线交错的刹那,戚夏月清晰地捕捉到他含笑的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难以言喻的得意。
她心下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拉着穆娴朝太清楼外走。
萧清淮待人素来随和,不拘尊卑,外出用膳若非必要从不独踞雅间,阿福亦能与他同桌共饮。此刻,听完全程的阿福忍不住问道:“这‘许朝’是何人?少爷新结识的朋友?”
“你也认识的。”萧清淮只淡淡回了一句。
他转头望向街边手里握着火把的“幻人”,那人侧头朝火把上喷了口气,火焰顿时巨大,愈烧愈高。
熊熊火光中,五色纸制成的彩衣被一点点舔去,化为一团灰烬。
顾疏桐跪在火盆前,正一叠叠朝里放着纸钱。桑皮纸包亦在她手边放着,里面的东西早没了踪影。
桑皮纸包旁边是另一个稍大的纸包,包得极为工整,似乎还未打开过。
待最后一片纸钱化作飞灰,铜盆中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和缕缕青烟,顾疏桐才缓缓抬起眼眸,望向身前高大的供桌。
墙上挂着幅笔触端庄的宋皇后画像,桌上摆着个木牌,其上写着——先妣宋影竹之位。
木牌前摆着些鲜果鲜花,并几杯清水。铜炉上方烟雾缭绕,连烛台的火光都被挡住了些许。
顾疏桐深深俯下身去,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伏在地上时,她有无数话想说;在抬起头时,却又忽地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最后,她看向铜盆里的一团灰烬,低声道:“母后,今年……今年儿臣总算是给你送了些真正的‘寒衣’。”
说出这句话似乎就已耗费了她不少气力,她望着被烟雾笼罩后已经瞧不太真切的画像,勉强笑道:“这些比往年里儿臣自制的要好上不少吧?不过,其实也怨不得儿臣。宫中不可私祭,香都不大易得,遑论五彩寒衣了。”
“算了,要怨就怨吧……”
初芍在门外等了许久,等顾疏桐从密室中走出时,室内的烟气都淡了好些。
初芍立刻递上一个手炉,低声道:“方才蔺大人悄悄地遣人来了,着人送了些饺耳,不知是何用意。”
顾疏桐脚步一顿,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饺耳?”
“是。”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神色复杂地转身走向寝殿。初芍则留下,开始细致地清理这简陋而隐秘的祭坛。
回到偏殿时,桌上果然摆着个食盒。初兰早已迎了上来,问道:“公主可要用些?这是蔺大人方才送来的饺耳,奴婢已验过……”
说着,她掀起盒盖。碗里的饺耳犹自冒着热气,瞧着晶莹剔透的。顾疏桐本不大饿,见状也有了几分食欲。
“我尝些。”
“是。”
初兰服侍着顾疏桐净过手,将饺耳端出,说道:“蔺大人还真贴心呢,记着寒衣节要吃饺耳,取个保暖的意头。”
宫中无人正式过寒衣节,初兰也只幼时在宫外家中经历过几次,故记得这民间习俗。
可她不清楚,蔺寒枝其实是不知道这些的。
昨日马车里,蔺寒枝在瞧见晏栖央他带给顾疏桐的纸包里的东西时,还有些不解那些彩色的纸衣有何用处。
甚至一开始,他以为这是晏栖给顾疏桐下的降头。
毕竟能出宫都是在劳烦蔺寒枝,顾疏桐对他很有耐心,她向他解释了寒衣节的习俗与五彩寒衣的用途。蔺寒枝这才知晓世间还有这样一个祭奠亡魂、为阴间亲人“送寒衣”的日子。
自他被发现具有命理天赋的那一刻,他便进入了命运的罗盘。他自幼跟在慕遂身边学习玄学,未学成前整日困在那一方小院中,不曾出过世。
那些时候,陪伴他的只有一树又一树寂寥的玉茗。
后来终于出世了,又进了天枢阁,进了皇宫。他好像总是学不会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却又必须效忠于皇室。
他精研天象,推演命盘,主持皇家祭祀……在权力的漩涡中谨小慎微地观测、权衡。
他有好多不懂的地方。
他不懂情为何物,不解声色之娱,更不明白人为何要执着地祭祀那些早已无知无觉的逝者。
他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还是给顾疏桐送来了一份饺耳。
甚至,时间都掐得刚刚好。
顾疏桐觉得,蔺寒枝会是非常合适的盟友。就像他其实不懂,但还是很快就接受了,并愿意做出改变。
就算他有自己的秘密,就算他有所隐瞒,就算他不诚心。
正想着,打扫完密室的初芍已经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个纸包,说道:“公主,这纸包里是何物?该如何处置?”
是何物?是五彩衣啊。
顾疏桐将鎏金勺搁在碗中,轻轻擦了擦嘴角。片刻沉默后,她说道:“先收起来吧。”
总会用到的。
而蔺寒枝,正仔细擦拭着摆于案上还未使用过的天然砚台。
就当是为了那个砚吧——蔺寒枝如是想。
----------------
顾疏桐与戚夏月她们,又在一起玩了好几日。
深宫多年,一朝得脱,她宛如挣出樊笼的云雀,看什么都觉新奇,玩什么都意犹未尽。
戚夏月与穆娴也乐得相伴,带着她踏遍了京中所有有趣的地方。
她们挤在人群里看惊险的杂耍,为精妙的幻术惊叹喝彩,还登过京内最高的山。
立于山巅,整个京城匍匐脚下,显得如此渺小,唯有皇城深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奉天楼,依旧清晰夺目。
“这山后头什么都没有……听闻宫里那座塔是全京最高的,站在那可以俯瞰整个京城,也不知道能不能瞧得见我们家。”穆娴远眺着奉天楼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好奇,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向往。
其实,是瞧得到的。
在不能出宫的日子里,顾疏桐每逢日落都会登上那奉天楼。虽未曾去过穆府,可顾疏桐记得大致方位,会特意瞧上两眼。
戚府、穆府、晏府、萧府、蔺家……在京内最高的奉天楼上,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那时,她孑然一身,立于最高的孤寒之地,俯瞰着那些牵动她命运的人。
后来,她走出宫门,被二人带着融入这鲜活的人间,结识了更多形形色色的才俊。
出身寒门却精通法家权术的文人,饱读诗书又极懂财政的商户,极擅机关术的墨家传人……出了宫顾疏桐才知道,天地这样大,地灵人杰,钟灵毓秀。
个人有个人的命数,却又都在努力生活,朝前奔去。
与她们待在一起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不过转眼间,便到了十五这日。
顾疏桐已与蔺寒枝说过今日会回来得晚些,蔺寒枝几番欲言又止,虽不大赞同,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前往天枢阁的路上,顾疏桐意外地遇见了许久未见的九皇子顾景明。
二人幼时关系极好,顾景明对他三妹自是宠爱的,只是嘴巴不如其他人会说,便显得寡淡些。
而后随着年岁的增长,两人见面的日子愈发少了起来,关系也大不如前。毕竟许久未见,此时顾疏桐见到顾景明,一时有些诧异。
“九哥!”顾疏桐迅速回过神来,高兴道,“近来可安好?”
“一切都好,劳三妹妹牵挂了。”顾景明笑了笑,又四下看了几眼,说道,“这一个人是要往哪里去?”
顾疏桐前往天枢阁惯走僻静小路,此地冷清异常……她心思微转,含糊应道:“心中有些烦闷,随意走走。”
只此一句,顾景明立时了然。他眼中掠过一丝同病相怜的黯然,轻声道:“十月十五了……烦闷也是常情。我来此地,是因这儿的木芙蓉……开得最好。”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一丛秋风中摇曳的芙蓉花,仿佛陷入了遥远的追忆,不再言语。
十月十五,下元节。这日本是水官诞辰,民间多祭祀祖先亡灵,祈福消灾。可巧,这是也是顾景明生母刘氏的祭日。
刘氏本是宫里最不得宠的嫔妃,后因家族获罪,在顾景明七岁那年便故去了。顾景明后来虽交给了贵妃抚养,可终究不是亲生,总有些寄人篱下的感觉,性子也小心翼翼了起来。
母亲祭日,自己甚至不能烧些纸钱,只能在母亲生前最爱的花前睹物表哀思……
顾疏桐心中涩然,勉强笑了笑,说道:“既如此,我就不打扰九哥你了。”
顾景明嘱咐道:“你走走便回去吧,毕竟没人跟着。”
“是。”
离了顾景明,她加快脚步。或许因今日迟了些,素来只在殿内等候的蔺寒枝,竟已迎至半途。二人相遇于幽径。
顾疏桐本就没必要解释,而蔺寒枝也不会多问。他对着她微微颔首,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快些吧,萧公子……该等急了。”
明明唇角带着礼节性的弧度,那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笑意,反而有几分勉为其难的意味。
“也是,那快些。”
“……”
萧清淮随家族在道观参加了大半日的斋醮法会,又在府邸内参与了祭祀水官与祖先的仪式。等他终于闲下来时,已经累了个够呛。
暮色四合时分,他终于在府中一角,寻到了早已乔装混入府中、等候多时的顾疏桐。四目相对,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顾疏桐会意,迅速垂首敛目,装作他身边一名不起眼的随从,紧随其后,顺利地出了萧府。
萧清淮深知顾疏桐从未在宫外体验过下元节的热闹,有意带她见识一番。他亲自驾着马车,将她带至京城内河沿岸最繁华的地段。
此刻,天幕已彻底被墨蓝浸染,华灯初上。街道两旁,杂耍、卖艺的摊档鳞次栉比,人声鼎沸。
河道中,星星点点的水色与水灯随波逐流,载着生者的祈愿与哀思,缓缓漂向远方,宛如一条流动的星河。
萧清淮带着顾疏桐在摊贩处买了几盏素雅的水灯和精巧的水色。两人寻了一处相对安静的河岸,并肩而立,望着眼前流光溢彩的河面,一时都未言语,只有潺潺水声与远处隐约的喧嚣入耳。
顾疏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一张写满心事的素笺折叠好,轻轻放入水灯之中。橘黄的烛光透过薄纸,映着她专注而沉静的侧脸。
待她将水灯稳稳放入水中,看着它随波漂远,萧清淮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响起:“公主,微臣……我……有句话,想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