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百程也不傻,一看秦宝扇的举动,便已经猜到了八九分。他瞧着场中的顾长浔,眼中的温度渐渐冷了下来。作为通天城的城主,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一个威胁到这一方天地之人的存在。
一个商人,怎么会有这样的身手?
他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叫身边的人去查这两人的背景。一边换了一副神情,亲和地微笑道,“想必场中之人,便是姑娘的夫君了。”
对方的声音让秦宝扇不寒而栗。
顾长浔这么出现在场中,便同她所说的商人身份出入太大。但是也来不及多想,她赶紧跪下,点点头,“城主英明,场中之人,的确是妾身夫君。可是城主,夫君不知我如今下落,定是担心了才殊死一搏。他方才解毒不久,这样定会有生命危险。不知可否终止比赛?安善愿意用玉碟,换夫君活命。”
“哦?按理说,你献上来的方子和印,可是能让你一辈子富贵无忧,不,甚至让你和你的子孙后代都享尽荣华富贵。如今为了你夫君,你都不要了?”
“不要了。”她将玉碟扯下,双手递过去,“民女知道,天下夫妻多是貌合神离,但是于民女,并非如此。我的夫君,曾于危难之时救我性命,给民女片瓦遮头,对民女来说,恩情具在。虽不仰仗夫君而活,但他却是民女万分珍视之人,千金万金亦不可换也,望城主成全。”
乔百程将她扶起,叹了一口气,“也罢,瞧着姑娘对那郎君是情深意重的,我便全了你这份心意。但是,”他微微拖长声音,若有所思地看着顾长浔,“还得看他,愿不愿意。”
说罢,他便叫了人去传话。
不一会,那侍者回来,脸色却不太好看。
“怎么?”乔百程的眼神有些冷。
侍者躬身,“城主,麒麟说不中止。”
“哦?”乔百程端起旁边的茶盏,一双眼睛凝着里头漂浮的茶叶,“安姑娘,你也听见了,你夫君应是胸有成竹,这,我也不好劝啊。”
秦宝扇脸色煞白,她看了看乔百程,又看了看顾长浔,那么一头大虎,难不成他觉得自己打得过?
“怎么?还有事?”乔百程看着前面不愿意退下的侍者。
“他,他还说……叫属下来问您,这老虎贵重,城主是要它活,还是要它死。”
乔百程听完,哈哈大笑,“好啊好啊,真是有趣,多年来还第一次有人同本城主如此说话。好啊,”他虽是笑着,但是笑意未达眼底,慢慢地嘴角的笑意也消散了半分,“那就快快让比赛开始吧。”
说完,就只见场外一个侍者从一个洞口走了进来,收走了顾长浔的剑。
秦宝浑身的鸡皮疙瘩如今都起了来,“城主,为何要收剑?”
“并非本城主故意为难,”他大手一挥,指了指山壁上的几个大字,上面写的是斗兽场的规则,“五层,挑战者只能在其中一层使用兵器。你夫君,已然用过了。”
“回城主,的确如此。这位郎君第四层斗熊之时,用了长剑。”
“嗯。”乔百程煞有介事的长嗯了一声,“的确,肩膀上看着的确是熊掌伤。”
秦宝扇只觉得呼吸急促,赶紧转头看向场内,只听得铛——地一声锣响,像是敲在了她的心上一般。
四周的呐喊声又沸腾了起来。
场上无关人员开始退场,关上四周的所有门,等最后一扇门关上之后,原本钳制着老虎的四根手腕大小的麻绳也应声而断,那老虎本来就被关在那笼子当中已久,又被绳子绑了许久,早就已经不耐烦。在束缚一解的当下,便前爪刨地,发出沉闷的吼声。四周早就没有旁人,它一双冒着寒气的眼睛便死死盯住了顾长浔,一个沉身,便朝着他扑了过去。
而顾长浔不知是不是因为前头的那几关太过于疲乏还是一时不知如何处理,在老虎发力的时候自己根本没有动作,但是待那虎爪快要落到自己面庞上时,才敏捷闪开。
他并不正面迎战,只是一味地与它周旋,脚踢侧肋,掌劈脖颈。而这一番下来,并未受伤。秦宝扇的心情也微微放松了些。
只是老虎被他这么连闪几次,眼见地发怒了。它那钢鞭似的尾巴在地面横扫,直接甩断了身后的石台。
下一瞬间又咆哮着扑向顾长浔,利爪上寒光毕现,扑向他的力道更为凶狠,似乎要将他一口吞吃才算解恨。而这一次,顾长浔闪身,一手抓住了老虎的侧身的皮毛,顺势翻身骑在了老虎的背上。缠了带血的纱布的右手握拳,重重地砸在了老虎的眼睛上。
老虎齿痛,又一声大吼,用尽全力要将对方甩下。但是顾长浔岂是这么能甩下的?他左手死死揪住老虎的后颈,一人一兽僵持不下。
众人见此,又是一阵叫好。
可是叫好声方才起来没有多久,那老虎纵身一跃,紧接着一甩,顾长浔没有抓稳,直直被甩了下来。
砰的一声,灰尘四起,顾长浔倒在地上良久没有起来。
众人皆倒吸一口气,秦宝扇瞧到这时,往前几步走到廊杆处。不是吧……按道理顾长浔还没当上皇帝,不能死在这。可是……她屏息着,看着场中发生的一切。
灰尘之下,好一会都没有了动静。
那老虎眼睛处被顾长训打得吃痛,嚎叫了好几声。见着顾长浔一动不动,便往前小心走去,正准备一口咬断顾长浔的脖子,却只见地上的人突然翻身跃起,重重踢在了老虎头上,几乎是将它的头用力往下一砸。
老虎咚地一声磕在地上,咆哮声响彻整个百兽楼。随即,那老虎也被惹怒,同时似乎也感觉到眼前人不好惹。它迅速起身将蹲在它头上的顾长浔甩开,顾长浔再一次被甩得吃痛,逃到一个山壁前。那老虎已经气得没了理智,看见顾长浔的位置就往前冲去。那速度极快,顾长浔似乎并未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站在山壁之前。
而下一瞬间,只听见砰的一声,老虎狠狠地撞在了山壁之上,嗷地一声大吼,面上便有鲜血流出。
顾长浔是最后一刻闪开的。他闪得快,却因要诱它上前,还是挨了一掌,顿时,口中便有鲜血流出。他来不及擦拭,瞬时间间一双眼睛当中释放出浓烈的杀气,如离弦的箭一般,同老虎缠斗起来。说起来,着不愧是通天城精挑细选的猛虎。眼睛和头都受了重伤的情况下还能回过神来反击。只是现在怎么反击都无用了,顾长浔的身手奇快,手法也诡异莫测。哪怕是面对老虎,他似乎也是轻车熟路地知道对方的弱点在哪,每一招都刁钻得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不一会,那老虎的身上一小半也被鲜红的血液染湿。
秦宝扇想起来,对,这便是那日他们在牢狱中,她看见的顾长浔的身手。同大夏的传统招数根本不一样。
而这个,不仅秦宝扇看出来了,在座的大多数人也看出来了。身边的乔百程似乎也在屏息着,他看着台上,目录寒光,“你夫君,是燕死地的人?”
“燕死地?”秦宝扇听不懂他在讲什么,她侧头看着乔百程,“那是什么地方?”
“姑娘还不知道?”他也没有等她回答,只是微微严肃了起来,“燕死地,是个臭名昭著的地方。”
“早年间,燕国大战之时有一个习惯,那便是喜欢先试探敌人。他们拉来很多人,多是穷人家养不活的,美其名曰先锋。其实就是敢死队,别的国家的敢死队,怎么样都不会是老弱妇孺。而他们却不是。”
“燕国将那些一点拳脚也不会的人打扮成军队模样放于阵前,做活靶子,那里头有女人,有孩子。去试探敌人会用何手段。做活靶子,只能听话。往前虽然有敌人,但是一旦往后,便是满门抄斩。这个法子起效了几次,但是之后便不管用了,破绽太多。于是便有人开始教他们武艺,算是有了些军队的样子。这些人,称他们来的地方作燕死地。”
“而他们也是一批批死,又一批批地拉新人过来。但是后来,这些人中活下来的,慢慢地有了作战经验,一年一年下来,竟然真的成了军队的样子,甚至,手法之诡异刁钻,人人惧怕。这些手法都是他们慢慢在战争中摸索出来的,本城主有幸见过一两回,真是堪称绝技。他们的手,足,衣裳,旁边的甚至一片树叶,一颗碎石,都可以成为他们杀人的武器。真可谓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乔百程颇有深意地看着她,“那身手,同你夫君的,一模一样。”
秦宝扇喉头微动,通天城毗邻三处,却唯独同燕国之间隔着辽国和大夏,上辈子,她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若是通天城和燕国交好,顾长浔又是燕死地逃出来的人,那她和顾长浔怕是只有死路一条。只得道,“我夫君,是个武痴,什么招数新奇,他便会想尽办法学去,兴许,这又是他去哪处找了个高人……”
“怎可能?姑娘不习武,所以不知道,像这样的招数,没有个十年八年的战场经验,根本学不会。”
秦宝扇如坐针毡,怎么不是呢?顾长浔,包括他从燕国带回来的铜七和银十,如今这么看来,定是那燕死地的人了,不然,她也没法解释这诡异的身手。如此看来,就是因为燕死地,所以才说铜七和银十同燕国有仇吧,“城主放心,不论夫君是何处的人,妾身可用性命担保,他绝对不会是通天城的敌人。”
她上辈子根本就没有听说顾长浔同通天城有交集。
乔百程也不说话,只是面上那层笑意退了去,半晌,点了点头。
正准备再说什么,那头便传来一声巨响,二人皆往台上看去,只见那斑斓猛虎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顾长浔也是疲惫不堪,他走上前,要给那老虎最后一击,却被一个声音制止。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