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气，使者莫气，”乔百程似乎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看着来使，“这样吧，我是不能动手的，毕竟司南景在如今，相当于通天城的半个城主，要不，您同幽州城主说，将他杀了吧，我通天城绝不说半个不字。”

    使者一听，眼睛都瞪大了。他乔百程什么意思？还要他们幽州自己动手。

    但是眼前的人却又似乎拿出了十足的诚意，若是现在发难，就是完全撕破脸了，他一个来使，也没有这么大的权利。

    那使者憋了一肚子火，但是乔百程说的又是事实，甚至还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法，所以也只能回去上报。

    而另一边，顾长浔穿着司南家主服，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带着一群人骑着马进了城来。城门口有接应他们的司南家人，远远地就听得一声，“痛快！”

    “痛快！”一个跟在顾长浔身后的司南家首领笑道，“大人！今日真是爽快，咱们这通天城受的窝囊气太多了。也是时候杀杀他们的锐气。不能他们看上了什么，就来抢什么。要不然这日子还怎么过的？”

    “是啊。”身边呢的人一阵附和。为了不让司南家的人发现司南景换了一个人，这次带出去的都是刚进司南家不久的新人。

    “可是……”有人的声音里头带着些忧虑，“幽州城向来是睚眦必报的，他们会否借此，完全断了我们的水源？”

    “怕什么？就是为此才该打。上面的人那群人，霸着水源，得了便宜才会放水，一旦不乐意了就卡断。这种日子，咱们过得还少？你们莫不是不记得在乔城主上来之前，我们是怎么夹着尾巴去求人的？那一车车的珠宝美人，那是举了全城之力送过去的。莫不是我们通天城的人，从来就低人一等了？咱们家主打的，就是这一口士气。再说了，你们方才没有去的人不知道，那矿洞里头，可是好宽一条暗河，虽说不知道能不能一直用下去，但是我眼看着，至少用上十年八年不成问题。这一处有了水，说不定在没有发现的别处，还能有。”

    “对，就是。幽州城就是因为这，才急了眼。若是我们有了自己的水源，就不会受他们的控制了。这么多年了，大家只知道幽州，外头有几处知道我们通天城的？都以为咱们是幽州的一个小地。真是气煞人也！咱们只有得了自己的水源，才能活得像个人！”

    “就是，司南大人，下次也带我去吧！”旁边有人听着，也是十分兴奋。

    顾长浔在马上坐着，看着远处的百兽楼，淡淡地“嗯”了一声。

    秦宝扇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右眼皮跳得厉害，心下也焦虑得紧。顾长浔今早出门说是去收账，结果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她心不在焉地摆弄这案台上的珠宝，目光落在店外头，只觉得心口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没多久，她便听见了一阵热闹的人声。

    像是一群人往这个方向来了。

    一看，发现是尉迟南风，他正带着一群士兵，似乎是刚才执行什么任务回来，后面还抬着几个伤兵。但是任务应该是执行得十分顺利，一行人呼呼喝喝，有说有笑，就是那些躺着的伤兵，都神采奕奕。

    秦宝扇垂下眼睛，尽量不抬眼看那一群人，免得惹下什么麻烦。

    却发现脚步声似乎停了，紧接着就听到一声响亮的，“嫂子！”

    嫂子？

    秦宝扇一惊，这是在叫谁？

    “嫂子？”外头一阵喧哗，“这是将军的嫂子？”

    “对，就是！”

    秦宝扇越来越觉得不对，微微抬起头，果然看见那一群人都在看自己，“将军……叫我？”

    “哇，将军的嫂子这么好看。”

    “诶，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嘿嘿嘿，看什么看，是让你们看的吗？没有规矩。”尉迟南风向秦宝扇挥了挥手，“嫂子，走了！”

    秦宝扇一头雾水，这是怎么回事？直到那一群人走远，秦宝扇才走到店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莫不是顾长浔做了什么事？

    秦宝扇在店门口站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终于见到顾长浔。

    他一身青色衣裳站在街口，周遭的贵气与疏离让四周的喧闹都安静了几分。

    顾长浔向来是很白的，但是不似寻常的白净，而是类似于那种常年不见光的白皙。有时候在外训练得太多，皮肤会成淡淡的古铜色。但是也不过需要一两个月，也就自然退去了。

    而如今，他在外奔走这些日子，已经让他的肤色变成了淡淡的小麦色。

    他站在夕阳里，那张扬好看的外貌，让他看着极像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又像是一把染了血的利刃。

    似乎是见到秦宝扇在外等他，他眼角微微有了些许温度，大步走上前来，将手中的一盒点心放在她的面前，“五味斋，可合心意？”

    可是递出去的食盒迟迟没有人接过，顾长浔眉峰微蹙。

    往常秦宝扇像是个团子似的会屁颠屁颠出来接他，每次给她带东西，不管是真是假都会表现出十分开心的模样，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看着对方微微低着头，白皙阴沉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微微泛红，却又潜藏着怒意，顿时有些不解。

    等等，怒意？

    他，顾长浔，宁折不弯的大夏四皇子，绕了三条街特意去给她买喜欢的菜品，她还生气了？真是匪夷所思。他将那食盒放在地上，仔细观察眼前女子，“你怎么了？”

    “归云阁的……味道。”秦宝扇说完，弯腰拎起地上的食盒就往屋内走。

    顾长浔一愣，欲言又止，不是，她怎么闻出来的？

    “误会了，”他赶紧也跟了进去，关上门，走到秦宝扇面前，真诚地看着她的眼睛，“今日去要债，结果王员外在归云阁，我便也去了。你千万不要多……”

    话还没有说完，就直觉一个馨香柔软的身体扑进了自己怀里。他下意识地环抱住对方。

    这段时日以来，他同秦宝扇离得并不近，因着他怕自己都保不住，便不去碰她一丝一毫，哪怕心里再想，也是如同练兵一般岿然不动。而秦宝扇似乎也有些变化，不知为何，同他自然保持了距离。

    “怎么了？”他的声音不知不觉也温柔了半分。

    “我以为你出事了，日后若是去做什么危险的事，能不能不要瞒着我？”

    顾长浔沉默片刻，“好，今日只是王员外不好说话，便耽误了一会。”

    秦宝扇抬起头，将他推开，握住他的手腕，眼睛往下看去，眼眶微红，“你撒谎。你何时是旁人不好说话就在旁等着的主了？那些银子还不够你在大夏塞牙缝的呢。你说，这是什么？”

    顺着她的眼神，顾长训看到了自己手腕上被剑割开的一个小口，他将那伤口藏住，“没什么大碍，不小心蹭到剑了。”

    秦宝扇说这，似乎感觉到自己颇有些僭越，但是还是忍不住，问话乖巧又锋利，“尉迟将军的剑吗？”

    秦宝扇抬头，和他四目相望。从对方颇为惊讶的眼神里，秦宝扇也找到答案，今日尉迟南风一行人做的事情，同顾长浔今日做的，怕是一件。

    顾长浔知道瞒不过，便只能坦白从宽，他叹了一口气，认真看着她，“你倒是机敏，我不说是怕你担心。”

    “可是你不同我说，我便更担心。”

    顾长浔只得无可奈何叹道，“我今日同尉迟的人一起去把矿洞门口的幽州守卫杀了。然后去了归云阁换了衣物，保证没有撒谎。如此，可满意了？”

    幽州，守卫。

    她飞速回忆着，还好，在上一世来看这不算太大的事件。

    秦宝扇这才平静下来，拿来医药箱给他包扎。她将他的衣袖往上拂，一边吹了吹，一边给他上药，“疼吗？”

    “不……”他方才想说不疼，但是又立马改了口，“还挺疼的。”

    顾长浔一边看着秦宝扇认真给他包扎的样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又飞快压平。

    秦宝扇便放慢了些动作，指腹小心翼翼地擦过他手腕上的皮肤，“殿下洪福齐天，自是平安无虞，能够化险为夷。”

    按照上辈子的走向，顾长浔的确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出事，若是真会有什么，只要他告诉自己，多多少少，她还能提醒提醒他。

    而顾长浔的表情却缓缓变得凝重，他看着自己的佩剑，“按照这世上所谓的公义，我杀了这么多人，阂该罪该万死，尸骨无存。”

    秦宝扇的手指顿住，又听他道，“若是有那么一天……”

    “若是有那么一天，”她打断他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妾身陪你一起吧。”

    说出来之后，秦宝扇都觉得意外。

    她说什么？

    她记得上辈子“司南御”让自己名义上做了他的外室，而通天城一役之后，他便离开了。离开之前给了她许多银钱，同她说若是愿意等他，便每月十五到一家茶馆坐一刻钟。若是不愿意，可自行离开。

    可是当时秦宝扇因为在他庇护下习惯了，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便想说这么一句话，“那妾身陪你一起吧。”

    而那时的司南御去的只是异地。

    而今日顾长浔说的……

    她定是疯了，定是疯了，便赶紧圆了圆，“妾身陪你上战场，若是死了，妾身也认。”

    她在慌张当中还未回过神来，旁边顾长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笑着看她这幅六神无主的样子，将她的脸抬起，让她与自己对视，“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这句话，当真中听。”

    然后他撤开手，衣袖卷着风拂过，“说说罢了，别小瞧你家殿下，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