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舒接过芳娘递来的素帕,一面将它收好,一面听着旁边芳娘说着话:
“多谢姑娘,若不是你,还不知道要吓跑多少客人呢!”
“被你发现了”荣舒朝她一笑,眼神中没有半点闪躲。
芳娘见这姑娘坦然的承认了,心中不禁更喜爱了她几分,不过她的眼落在荣舒皎洁如玉的面上,开口问道:“姑娘与我素不相识,为何这般帮我?就不怕...”
素不相识?荣舒心中哂笑,若是母亲当年能得一素不相识的人相救便好了,她抬头望向芳娘那张明眸皓齿的脸上,就算被打了一拳,也依旧笑语盈盈,对待宾客温婉大方,一双杏眼笑起来如沐春风,恍然间荣舒好似看到当年母亲的模样,母亲在花信年华也是如此时的芳娘一般,双眼是亮亮的,温柔的,将还是孩童的她抱起时,荣舒还能闻到专属于母亲身上的栀子花香。
她不过是一个踏上不归路的亡命之徒,多帮一人少帮一人又有何惧?
芳娘见荣舒一双鹿瞳暗淡,神色也恹恹,她温和的开口道:“姑娘,你与那大腹便便的随从一同来青县一定是有要事在身吧?”芳娘见她虽只穿一素衣,却也掩不住一身的气质,她用她犀利的双眼来看,这姑娘定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我来找人”,来找星芜的记忆,此事说来话长,荣舒不便多讲,于是这般回道。
“这寰楼自开楼以来,我便在这里做工,一晃七八年,我早已在这当上了管事的”芳娘朝她真诚一笑:“若是姑娘找不到你要找的人,或许芳娘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荣舒一怔,芳娘的话也提醒到了她,星芜的线索只有一个手上有烧伤痕迹的女子,其余的一概不知,并且也不能将星芜的画像贴的满城都是,若是被四皇子知晓,那便是前功尽弃了。
“三年前你见过一双桃花眼的女子吗?”荣舒也不兜圈,直直问芳娘,说着便又补充道:“她那时大概双九年华,好似是在哪户人家做过工。”
见荣舒不遮遮掩掩,向她打听,芳娘心中一喜,希望自己能为给荣舒帮上忙。
芳娘坐在梨花木凳上喝了一口茶,想了一炷香,期间她身旁的荣舒也不着急,只静静的等待芳娘的回答。
“长得桃花眼的女子我也见过不少,但年龄相仿的大抵只有四位,”芳娘又喝了口茶润着嗓子道:“其中有一位娘子是去年从长安来寰楼的娘子,应当不是,还有一个姑娘是从小便生活在青县,现如今还在这里,姑娘你找的人是她吗?”
荣舒缓缓的摇了摇头。
芳娘见状便又继续道:“那便就剩下另外两个娘子了,”她仔细想了想,这两位姑娘时间大概都对的上,都是三年前来的青县,“一位娘子是我们寰楼账本先生长玉的表妹,三年前他表妹芊芊家里出事,便来投靠长玉,暂来这里做工,直至上月便回家和她幼时定了娃娃亲的男子喜结连理。”
荣舒听此依旧摇着头,她在心中叹了口气,青县人来往络绎不绝,或许星芜三年前并没有来过寰楼,不过她还是将芳娘最后一个线索听完,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这最后一个姑娘是青县县令王大人府上的丫鬟,三年前这姑娘经常陪她家夫人与其他府上的夫人来寰楼餐叙,那姑娘长了一张颇为惊人的脸,一双桃花眼更是好看极了,王夫人好似对她十分欢喜,不过”芳娘叹到:“这姑娘自从三年前中秋节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她好像离开了青县,但这毕竟是别人府上的事,我也从未向王夫人打听过详情。”
荣舒忽的抬起头,双瞳里闪过一丝波澜:“这姑娘叫什么?”
“好像是叫今雪。”
今雪与星芜断断续续所说的大致吻合,但只有地点不同,星芜三年前在幽州青县的白石镇。
“应当也不是,”荣舒道:“那女子三年前是在白石镇,并不是青县。”
芳娘听及此,沉默了片刻,倏然间她像想到些什么,开口道:“我想起来了!那王县令三年前是白石镇的里正,只不过那时王夫人喜爱约她的一众好友来寰楼相见,后来这王里正便累迁到青县做了县令。”
荣舒一怔,此事与星芜对上了。
“王府位于何处?”荣舒神色一亮,问向芳娘。
“哟,那可近了,”芳娘一笑:“寰楼街斜对面便是,不过王县令明日在寰楼包了一层楼为他姑爷大摆宴席,若是姑娘想要找人我可以带你去那宴席上看看。”
芳娘说的言辞恳切,荣舒心中一暖,她不解的问道:“你为何要这般帮我?”,芳娘一怔,随即捂唇笑道:
“姑娘帮我,我自然也会尽力帮你,这是我一贯的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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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酉时,月明夜净,月下一高楼在月辉之下点起了簇簇琉璃灯火,远远望去,高逾数丈的楼宇竟如天上宫阙,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寰楼包厢梨花金漆门前,吱嘎一声,荣舒打开门,缓缓走了进去,她将手上端着的葡萄玉清酒稳稳地放在月牙桌上,对着围坐于桌前的一行贵人轻声道一声‘慢用’,随后便退后到一侧,与旁边排成一行的婢女们一同静静的等待外间的传唤。
她隐在众人当中,此时她才敢抬起头,悄悄的打量着眼前看起来其乐融融的一众人,正坐在主座上续着胡子的男人体态微胖,面色红润,大概就是王县令,而他旁边一位尽显富态的夫人应当是王夫人。
荣舒在一侧暗暗观察一圈,目光一挪,忽的对上一双幽暗的凤眼,瞬时荣舒条件反射般的低下头,她竟然在这里见到了长平侯世子岑予安!
他怎么在这里?
荣舒来不及多想,又懊恼自己在杞人忧天,现如今她打扮成寰楼婢女的模样,一身赤色轻羽衣,面上也如一众女子一样蒙上一张轻柔的面纱,岑予安怎会认出她呢?
如此,荣舒便抬起头,她见眼前的岑予安轻抿了一盏茶,目光也并未落在她这边,便心中稍安,她没有探究岑予安为何在这,而是继续端详着眼前的一行人,最后她目光落在王夫人身后一个圆脸婢女身上,只见那婢女略施粉黛,却压不住双眼下的一圈鸦青,荣舒发现那女子形态得体,可面色好像在极力的忍耐着什么,她给王夫人布完菜后便站于一旁,轻轻的用右手擦了擦左手的袖口,而此时她的脸色才稍好些。
荣舒不动声色的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这时王县令正喝的面色红润,起身向岑予安敬了一杯酒:“坊书史此番从长安来,定是舟车劳顿,”王县令朝他呵呵一笑:“坊书史放心,届时本官定会搜寻青县最好的书籍字画献于您。”
岑予安淡淡一笑,双眸幽幽沉沉,看不出意味:“如此,那便多谢王大人了。”
王县令一饮而下,笑的谄媚,此时酒过三巡的他早已醉的身形晃晃,而身旁的王夫人见此眉头轻皱,便劝王县令少饮一些酒,王县令倒也没有恼怒,只是满是醉意的脸上抽空回了几个好字,然后又一杯黄汤下肚,王夫人登时一番不愉,便叫婢女去拿些醒酒汤来。
荣舒将醒酒汤端来后,将它倒入王县令前的琉璃杯中,谁知王县令晃晃悠悠的眯起眼,看着身旁倒酒的小婢女,竟不管不顾的冲她喊:“今雪!”说着那油腻腻的脸便要扑上来,荣舒眼见此情景,心中一阵恶寒,她一个转身,假装踉跄一番,将泛凉的汤水撒在了身旁圆脸婢女的衣袖上。
“哎呀,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荣舒攀上那婢女的衣袖不停的擦拭着,衣袖滑动间,一个狰狞的疤痕跃入她的眼前。
“你做什么!”圆脸婢女立即推开她,紧紧捂住自己的衣袖,但碍于此时的场面,她不敢对她怎样,只能狠狠地瞪着她。
王县令见扑了个空,心中难免伤怀,便又要朝荣舒走去,谁料刚走一步,就踩到了一块茶盏盖檐,“噗通”一下轰然倒在了地上,实在是十分狼狈。
月牙桌下的长腿交叠,岑予安修长的手端起茶盏,缓缓勾起了唇角。
眼前这一幕太过于滑稽,好在荣舒覆着面纱,她嘴角弯弯,冷眼望着趴在地上的王县令,在感受到又有一道幽怨的视线投过来时,荣舒收敛了笑意,兀自退到一边,乖乖低下头,王夫人脸上充满恨意的双眼才从荣舒身上移开,她神色歉疚的对众宾客表以歉意,客人们神色各异,纷纷对先前一幕默契的闭口不言,几番来回后宴席由王家谢幕,王夫人唤几个小厮将王县令搀扶出了寰楼,包厢内众宾客也陆续离席。
荣舒随着一众姑娘们将包厢内的残羹收拾妥当后便出了房门,待到转角处,她提裙准备下楼,却听见转角幽暗处传来一道清幽的淡笑声:
“荣姑娘原来有扮作他人的嗜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