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予安酉时进入脚店时发现身后跟了几个躲躲藏藏的烦人精,他嗤笑一声,将那几个杀手领到了荒野,随后拔出长剑,用了一盏茶的功夫解决了他们。
待到月挂枝头时,他返回到脚店,却嗅到里间散出的血腥味。
几个招式过后,那两个作祟的流寇一同倒在了地上。
此时岑予安骨节分明的指尖正捏住几根银针,指尖处微泛凉意,他垂眸看去,只见银针上皆裹满了血渍。
“你说这间厢房里住的是一个姑娘?”
站在他身后的小麦方从惊险中缓过来,他听后连忙点点头:“确实是个姑娘,若不是这姑娘打断那悍匪挥刀,我此时就是刀下魂了。”小麦面带惊恐,心有余悸的道。
“可不知道这姑娘眼下在哪里,”小麦忽的一惊:“莫不是被那贼人掳走了吧!?”
岑予安俊眸微侧,扫过这厢房内的几处血迹,最后他目光落在那扇打开的窗柩上 ,他摩挲着指尖上的银针:“出门带银针防身么”
“有点意思”
他对小麦道:“放心,这位姑娘只是跳窗逃走了,现下或许就躲在四周的某处。”
小麦一听,悬着的心便放下了:“那真是太好了!”
回想起那姑娘的模样,小麦更是心中敬佩:“那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竟能杀掉两个大汉!长安的女子都这么厉害吗?”
岑予安将银针收起来,转眸道:
“长安来的?”
“对啊,”小麦瞧着眼前戴着面具的青衣公子,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便问道:“公子看着气度不凡,莫非也是从长安来的?”
还未等岑予安回答,小麦就默认了此事,自顾自的又开口道:“说不准公子还认识那位姑娘哩!”
岑予安沉默了片刻,耐心地道:“长安繁华,人数众多,并非所有人都认识彼此。”
小麦一听登时就泄了气,那姑娘救了他,可他却不知她姓甚名谁,他叹息一番道:“我生平第一回见到生着一双鹿眼的姑娘,”小麦抬头望向窗柩外的圆月,“就像天上的圆月似的。”
“鹿眼?”
岑予安抬首,木质面具下的双眸倏然间闪过一张倔强的脸:“你是说那女子从长安来,且生了一双鹿瞳?”
“是啊...莫非公子认识这位姑娘?”
岑予安眉眼轻皱:“她是何模样?”
小麦挠了挠头想了半天,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最后硬挤了几个字:
“好看,就像仙女一样。”
“那她可有随行之人吗?”
小麦消瘦的脸上两只眼一转:“我想起来了,她身边还跟着一个胖子随从,那姑娘看着像长安城的富贵人家的小姐,不过那胖子好像也不见了,”小麦环顾四周又道:“他可真有钱啊,我们店里所有肉食都被他点了个遍...”
小麦越扯越远,不知为何,岑予安心中漾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可却对关于她的事抑制不住的问出口。
他沉着脸,不再与小麦交谈,随后他低声道:“明日会有官府的人来登记受伤的百姓,届时你与他们如实说出今晚发生一切便可,我先去请离这最近的医馆大夫来,你先看好店中的百姓们。”
小麦点点头,连连称是。
随后岑予安长腿一迈,青衣如竹般走入月色下,最后消失在幽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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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早,沿着小道走了一夜的荣舒终于在一个寂寥的村落前停下。
跟在她身后的刘二大口喘着气,却半分不敢停,此刻他见三小姐终于停了下来,心中更是按耐不住的激动。
荣舒此时拦住一个从村落里驾着驴车驶过来的老人,老人原本是要去青芜镇上拿货,他混浊的双眼看着眼前衣裙上满是血渍的女子,面上有些惊慌,他本想不去理会这女子,结果在听到她说要给自己二两银子后,面上登时由惊转喜,那可是二两银子!都可以买他好几辆驴车了!
老者抖着胡须双手接过银子,只听面前的贵人又道:“老人家,不知您家可有干净的衣服给我们二人”荣舒面带微笑,又让刘二给了老者二两银子:“我们一夜未进食,现下早已饥肠辘辘,还望老人家也找些吃食一并送来”
荣毅的银子皆来路不正,荣舒用的也不心疼,还不如多给些百姓们。
老人听后急匆匆地返回家,连背影都带着些激动。
一柱香后,老人抱着两件衣服,手里拿着几张他老娘一大早做的炊饼,悉数给了荣舒。
一番谢过之后,老者便揣着四两银子步履蹒跚的走回了村落。
刘二肉疼地紧紧盯着轻飘飘就花出去的四两银子,只敢心中暗骂荣舒。在得到荣舒给的两张饼时,刘二脸上的怨气瞬间变为谄媚。
“赶紧吃,吃完就去幽州青县。”荣舒冷冷道。
刘二狼吞虎咽的吃完炊饼,才想起自己有任务在身,他晃了晃肥胖的身体,欲哭无泪的爬上驴车,待到荣舒在密林中换完老者给的衣服后上了驴车的后方,刘二方驱使着前头那只秃驴,慢悠悠地驶向青县。
荣舒坐在板车上,看着自己身上洗的发白的青色素衣,心中猜想这件衣服大概是那老人女儿的衣裳,那女孩与她的身形恰好相似,荣舒穿在身上刚刚好。
驴‘咴儿咴儿’沿着官道发出一阵阵叫声,荣舒忽的想起昨晚的流寇,这里是与长安城毗邻的幽州,竟有流寇作祟,由此便能得知幽州的治安并不好。
不过眼下边关粮草告急,搅的将士们人心惶惶,朝廷派了不少官员前去安抚,若是幽州县丞因忙于疏通粮草对剿匪一事心有余而力不足也无可厚非。
驴儿晃悠悠地走了半天,直到午时过后,刘二才将驴车停在青县城门口,他下了驴车擦了把汗,将路引递给城外的官兵查看,那长脸官兵对眼前二人例行搜查一番后便允了通行。
荣舒进了城门,幽州青县虽不如长安城行人络绎不绝,却也是人流适中,来往有序,因已过午时,日头正燥,街上不少支着摊子都空了,她见那些小商贩纷纷将货品转移到一处阴凉之地。
前方有一行胡商牵住骆驼浩浩荡荡地停在了一座楼宇前,荣舒仰头望去,只见那雕梁画柱高逾几丈的朱楼半空中高高挂着一个题着‘寰楼’的牌匾,若说天下最出名的酒楼当属权贵云集的瑶阁,可要是这寰楼想做这世上最好客的客栈,那这瑶阁也要礼让三分。
寰楼位于幽州青县,青县是这些胡商从玻德到长安的必经之路,因此寰楼占据着最好的位置,对于所有进楼的人都来者不拒,不管是绿林好汉亦或是身携刺青着,皆好酒好菜的招待着。
荣舒径直朝那寰楼走去,待进楼后,她才窥见这寰楼的真容,楼中设了一个巨大的圆形高台,供玻德舞姬在上方翩翩起舞,两侧是弯形台阶,一直延伸至二楼,荣舒抬起下巴,见这楼阶一层接着一层直至数丈之上,好不壮观。
“姑娘可是要住宿?”
芳娘刚应付完一群不好相与的碧眼乌亚人,她转身忽见一素衣女子站在她的面前,她呼出方才被客人刁难的郁气,重新调整好心绪,朝眼前的女子笑着问道。
“两间普通的房间便好。”荣舒轻轻一笑,柔柔回道。
芳娘一愣,她好久没有遇见过这么好说话的客人了,“好嘞!姑娘!”她面上一笑,随后声如鸿雁的大声道:“两间平字房!”
“得嘞!”
柜台的长玉笔尖划了几笔,从墙上取下两个木牌递给荣舒二人,得了木牌后荣舒朝芳娘与长玉二人微微一笑,便兀自上了三楼的厢房里。
见三小姐上了楼,身后的刘二长呼一口气,说起来自从自己中了三小姐的毒,他就变得异常怵她,他感觉三小姐如今好像变了个人,幼时的三小姐可从不会做出毒人的事来。随后刘二便独个吃酒去了,他掐了掐日子,还有五天要向三小姐要解药,想到这,他哆嗦着身体,心里一阵寒颤,希望届时三小姐不要拖延便好。
月黑风高,妖风阵阵。
挂在寰楼高处的琉璃灯纷纷摇摇晃晃,发出‘哐啷’的声响。
荣舒方才刚下楼点了一碗羹汤,正坐着喝了一口,便听隔壁桌前一道瓷碗砸地的声音传来:“明明是你出价太低!现如今还怪我不给你货!”桌旁一个汉人和一个头发曲卷的玻德人忽的对骂了起来,二人皆面露狠色,见骂不过瘾又双双扭打起来,期间撞倒了其他食客的桌子,寰楼前厅瞬间如市井菜场斗殴般激烈。
商人之间一旦关于利益之事,便会一改往日温和皮囊,暴起的如狼似虎,芳娘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但寰楼主家规定,凡是客人之间斗殴,作为楼内伙计都是需要去劝阻的,此时长玉不在,楼中主事的便是她,她象征性的走上前对眼前打的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二人好言相劝一番,那二人当然听不进这番话,站在前头的汉人仗着体格大,红着眼,向后抡起拳头,而这馒头大的拳头不偏不倚的打中了芳娘的鼻子,顿时芳娘向后仰倒,落入了一个软软的怀抱。
那汉人眼见着打到了别人,空余见还对芳娘怒骂道:“死婆娘!你不长眼啊!”
荣舒将芳娘扶稳,她皱着眉望着眼前赤眼扭打成一团的两人,随后她递给芳娘一方素帕让她擦拭鼻下流出的血,芳娘登时便对荣舒投以感谢之意,荣舒缓缓朝她一笑,便离开了寰楼。
待芳娘呆呆地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时,那好看的姑娘便从门口走来,芳娘方想问她出去作甚,倏然间,她听见楼下有人喊道:
“哎!谁的货物飞走了!”
在场中脸上皆鼻青脸肿的两人纷纷一怔,随后不顾命似的冲下楼,那汉人下了楼,眼见着自己绑在骆驼背上的几件珍贵毛毯越飞越远,他哭丧着一张脸,嘴里吐着血,嚎叫着:“哎呦!!我要卖的毯子啊!!”他边吼边追向飞远的毯子,越跑越远。
芳娘耳听着楼下传来的哭喊声,用力的擦掉嘴上的最后一点血。
她立即招呼好受惊的客人,弯腰将残局收拾好,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她回头望见那角落里桌椅上坐的人早已不见了。
芳娘深思了片刻,便上楼敲了那女子的厢房,待到那姑娘打开门,芳娘将洗净的素帕双手递给她,眉眼含笑道:
“姑娘,今日之事多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