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宛宛悄悄翻了个白眼。
上回安嫔同僖嫔打架的时候,钮祜禄皇后便甩锅给她,这次还这样,虽说一招鲜吃遍天,但反反复复用同一个招数,会显得特别黔驴技穷,特别没有意思。
再看向凤椅,只见钮祜禄皇后微阖双目,眉心紧皱,一副受病痛折磨,无力管事的模样。
不是吧,不要脸面也就算了,还偷学她这个娇弱贵妃的招数?!
佟宛宛更无语了。
见皇后同贵妃对上,众嫔妃皆是眉眼低垂,连热闹都不敢看,只有王仪宁摸了摸膝盖,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嫔妾身份低微,皇后娘娘说话,本不该插嘴”。
“只是”,她深深福身下蹲,毕恭毕敬道,“您乃一国之母,后宫表率,由您决断,嫔妾们才能心服口服”。
皇后没动,连眼也没睁,对于这种将人架起来的小把戏懒得搭理。
白嬷嬷窥了眼皇后的脸色,松开按摩穴位的手,上前一步,厉声训斥,“敬嫔,皇后同贵妃说话,岂有你插嘴的地方。”
“还是说,您觉得自个儿能替贵妃娘娘做决定?”
贵妃不入套,能将她的马前卒扯进来,倒也不错。
王仪宁被训斥了也浑不在意,只抬头看向白嬷嬷,“嬷嬷此言甚是奇怪,本宫行径与贵妃娘娘何干?再者,皇后娘娘身为后宫之主,背负监管后宫诸事之重任,再三攀扯旁人,又是何道理?”
皇后的意图实在太过明显,博尔特济吉特氏背靠两宫太后,不可轻易得罪,安嫔出身李家,外头战火纷飞,正是武将得用之时。
显然,无论贵妃娘娘替谁说话,都会得罪另外一位。
当然,娘娘背靠佟家,并不畏惧这二人背后势力,但若能相安无事,何必多一个敌人。
王仪宁想的又更多些,皇上对贵妃娘娘显然是特殊的,但并非独一无二,亦非不可或缺,男女之情本为脆弱,若是这些鸡毛零碎的小事积累多了,难免会传进万岁爷耳中,影响到皇上和娘娘之间的情谊。
——不如让她这个无用之身顶上。
她重新看向皇后,神情诚挚,“当然,若是皇后娘娘一时难以决断,嫔妾倒有个主意·······”
“敬嫔!”
佟宛宛喝了一声,“皇后娘娘问的是本宫,哪有你说话的地方,还不住嘴!”
她忽视王仪宁的摇头拒绝,顶着那急切哀求的眼神,缓缓开了口,“既然皇后不愿担起后主之主的职责,非要将事情推给本宫,本宫也不怕越俎代庖一回”。
是的,她可以推给旁人,可以装晕,靠着娇弱的身子,不管这些事,回避这两难的境地,但一想到张庶妃对坤宁宫的态度,她突然就不想这样做了。
总是退缩、避让,旁人会下意识的轻视,会产生她、以及景仁宫软弱好欺的印象。
她不想惹事,但并非怕事。
佟宛宛坐直身子,声线沉稳,“咸福宫的这位,呵,姑且称之为‘娘娘’吧,虽是嫔级贵格格,但到底是今年入宫,资历浅了些”。
“再者,若是本宫没记错的话,八月份的册封礼上好像只有九个人,安嫔位居首位,自然是帝王亲封、行过册封礼、得天地祖宗认可的七嫔之首!”
安嫔本来气鼓鼓的,乍闻此言,细长的凤眼突然瞪圆了,她奇怪地看了一眼佟宛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捏了捏耳垂,方才怀疑地看向贵妃,不料却对上一双温和含笑的眼睛。
她眸光一颤,下意识地避开那视线,下一刻又觉这般行径太过软弱,连忙睁大眼睛瞪了回去。
祖父说过,越是漂亮的女子越会骗人,别以为这些小恩小惠就能收买她,她才不像敬嫔那个傻瓜,会被这种温柔好看的假面所欺骗。
佟宛宛视线扫过瞪得圆溜溜的狐狸眼,忍不住轻笑了声,“本宫觉得,再没有人比安嫔更配得上这个位子”。
安嫔本就瞪圆的双眼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有些骄傲,有些羞涩,还带着几分警惕。
佟宛宛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凤椅上的皇后,笑着问道,“皇后娘娘,你觉得臣妾处理得可还算公正?”
钮祜禄皇后缓缓睁开眼,看向下方昂首的贵妃,垂在身侧的手掌攥到失去血色。
额娘只是阿玛的侧室,但兄长和胞弟却继承了阿玛的爵位,她也成了这大清的皇后,反倒是嫡母,不现于人前久矣。
鉴往知来,这宫里对她最有威胁的人,显而易见。
再观殿中众妃,见除了其其格之外,众人脸上皆露出自豪之色,钮钴禄皇后的眸光愈发冷冽。
这些蠢货,不过几句认可身份的好话,便将她们给收买了。
蠢货,都是蠢货!
殿中静默了好几息,钮祜禄皇后方才开了口,“贵妃言之有理,不过,这般言语怕是会伤了蒙古众部的心”。
她轻笑一声,用一种包容的语气说道,“罢了罢了,便依贵妃所言吧”。
佟宛宛也笑了,总所周知,和平从来不是语言能求来的东西,康熙平定三藩之乱,□□,平定葛尔丹叛乱,甚至日后的雅克萨之战,全都是真刀实枪打下来的。
待到乾隆朝,乾隆彻底平定准葛尔,蒙古已经成为我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岂是一个位子,又或是几句话就能影响的。
唯一影响的,应该是两宫太后对景仁宫的态度。
佟家如今的地位,以及她的贵妃之位,本就是康熙为了母族的荣耀封下来的,与慈宁宫又有何干。
“臣妾有些不明白皇后娘娘的话,本宫事事依照宫规而行,未曾有一丝僭越”。
佟宛宛抬眸,不遮不挡,直直与皇后对上目光,“还是说,依皇后娘娘的意思,蒙古的脸面大到,本宫和众姐妹应该在博尔特济吉特氏面前倒退一射之地?”
她扭头看向其其格,既然已经得罪了,她也不怕将人得罪的更彻底些,“本宫倒是可以将位置让给你,不过,本宫敢让,你敢坐吗?”
佟宛宛语气平静,传入其其格耳中,却如同羞辱,只消片刻,她脸上便涨红一片,满眼屈辱,乍一看,同被打的多兰不分上下。
其其格颤抖着手指,一个‘敢’字到了嘴边,又被咽下。
是啊,就算贵妃让出位置,她也不敢去坐。
皇上看着仁和宽厚,心中却极有主意,便是老祖宗也不敢轻易下他的面子,若是她敢下贵妃的脸面,佟家的脸面,便是背靠蒙古也要遭大殃。
董嫔不就是前车之鉴吗,失了封号,失了子嗣,如今还不敢见人。
可若是什么都不做,岂不是说明她欺软怕硬,怕了景仁宫?
那丢人就丢大发了。
一时间,殿内寂静一片,只听见其其格有些粗重的喘息声。
安嫔目瞪口呆地看着气急败坏的其其格,又去看气定神闲的贵妃娘娘,心中肃然起敬,论气人,还是贵妃娘娘厉害,而且,贵妃娘娘不仅认可她的地位,还帮她出气······
见对手哑口无言,佟宛宛自觉大获全胜,她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抬脚便走,“本宫看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去慈宁宫吧”。
众嫔妃摄于方才之事,下意识起身跟上,但刚迈出一步,又想起仍坐于凤椅上的皇后,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钮祜禄皇后扶着宫女的手起身,对眼前的一切仿若未觉,不仅面色平静,就连声线不曾变化半分,“走吧,随本宫去给老祖宗请安”。
今日她一时大意,略输半子,但那又如何,谁说棋局已毕?
她瞥了一眼满脸屈辱的其其格,后手棋……很快就能发挥真正的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