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曾言:行无越思,祸莫大焉。
安嫔虽心中有恨,但自觉并非轻举妄动之人,她开始仔细观察咸福宫的动静,有意识地收集信息,判断对方的意图和动向。
为此,她还特意拨给宫人许多银子。
有银子开路,储秀宫里每日都会得到许多新消息,比如,早上咸福宫格格在慈宁宫偶遇皇上了,下午,那厮又抱着账册去乾清宫请教了,又或是,一个连主位都算不上的小格格不要脸地去内务府大发雌威了。
件件桩桩,每每都让人愤愤不平。
追云看着面前气得双眼通红的主子,想了想,从脑海中翻出一个新消息。
“奴婢听说,那咸福宫格格好像有些看不惯景仁宫,这些日子,明里暗里的,找了好几次麻烦”。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景仁宫的俸禄发得晚些,份例中的东西给得差些,又或是景仁宫吩咐到内务府的事做得慢些。
事不大,就是膈应人。
不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博尔特济吉特氏不讲道理,但贵妃娘娘也不是好欺负的,这二宫斗起来,反而对储秀宫有利。
“什么!”
安嫔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涨得通红,“一个小格格凭什么找景仁宫的麻烦?!”
“还有,她凭什么不找储秀宫的麻烦,是不是不将本宫放在眼里!”
“这……娘娘实在是多虑了”,追云忍不住嘴角抽搐,“咸福宫格格没有不将您放在眼里,这个月储秀宫的俸禄也没发下来”。
娘娘被罚俸一月,偏殿的贵人、答应们可不曾被罚,但本月的俸禄照样不曾送来。
显然,是咸福宫那边使得坏。
“我就说嘛,本宫家世好,又贵为七嫔之首,那个小心眼的女人,怎么可能不嫉妒本宫”。
安嫔稍稍平和了些,重新做回椅子上,“咸福宫今日还做了什么?”
追云犹豫片刻,方才继续说下去,“方才奴婢去取点心的时候,看到咸福宫格格以库房同相册上的玫瑰花露数量对不上为由,命人严刑拷问”。
“奴婢还听说,被罚的人熬不住,提到了贵妃娘娘,便有留言说景仁宫同内务府勾结,行那贪墨之事”。
安嫔:······
那博尔特济吉特氏是不是将旁人都当成傻子?
内务府的人巴结高位嫔妃,私底下送些东西都是常有之事,莫说是景仁宫,便是储秀宫也常得些孝敬,怎能用‘勾结’、‘贪墨’等词。
再说了,贵妃娘娘出身名门,身居高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会贪图那劳什子玫瑰花露?
为了找景仁宫的麻烦,这博尔特济吉特氏竟连脸面都不要了。
“贵妃娘娘呢?”安嫔端起茶碗,“她是如何做应对的?”
贵妃娘娘人还算厉害,说话做事虽不饶人,但也是个令人心服口服的,想来,定不会被一个小小格格欺负的。
追云没应,看着安嫔手中的茶水欲言又止。
往日里,主子是绝对不会喝这种清茶的,说什么苦的厉害,下不了嘴,今日不知被什么牵住了心神,不知不觉竟喝了这么多。
不过,清茶去火,防龋固齿,倒也是件好事。
追云收敛心神,又在喝尽的杯中添了满满的温茶,这才开口道,“奴婢回来的时候,见咸福宫格格正往乾清宫去,想来,景仁宫未必知道此事”。
什么?!无耻之徒,吵不赢竟然找皇上,还打算告黑状?真是丢了后宫嫔妃们的脸!
安嫔气狠狠地灌下一整杯茶水,茶叶也不吐,将其当成博尔特吉特氏的血肉一般,用后槽牙细细磨碎,整个吞入腹中。
今日敢拿景仁宫作筏子,明日便敢对储秀宫下手,这般短视狂傲,难道真将自己当成了没有名头却有实权的后宫之主不成?
“不行,绝对不能博尔特吉特氏得逞!”
安嫔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又叫人替她梳妆打扮。
“既然咸福宫不要脸面,本宫就让她见识一下,真正不要脸面的打法!”
——————————
内务府是宫里最忙碌的地方,迎来送往,好不热闹,同时,这里也是宫里最势力的地方,他们会根据位份的高低、皇上的恩宠,将后宫的妃嫔分为三六九等。
得罪不起的那一类,比如说最为尊贵的慈铭、坤宁等宫,内务府的人早在十号前就送上了充足的份例。
惠嫔、荣嫔、宜嫔等人宫中的日子也还算不错,凭借着子嗣和皇上的恩宠,内务府的人自然不敢太过怠慢。
当然,若是既无品级又无宠爱的那一类,内务府便会化为最可恨的硕鼠,食肉饮血方能心满意足。
这不,僖嫔的脸上已经完全挂不住了。
上个月的俸禄,是她的贴身宫女来要的,数量远远不足也就罢了,人也受了欺负,珍珠回去的时候,头发都是散着的。
当时僖嫔便心有疑虑,宫规有言,宫女不能披发,珍珠素来伶俐,怎会冒着大不敬的风险这般做,再一看,原是为了遮挡脸上被打的痕迹。
珍珠心疼她,怕她看了难受,她也心疼珍珠,是以,这个月领俸禄的时候,她便亲自来了这内务府。
本想着有主位娘娘的位份在,这些硕鼠不敢做得太过分,谁料,这起子人远远比想象中还要贪婪。
“不是奴才不给您俸禄”,中年长脸太监姓高,脸上惯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摸不清他的想法,“您今儿来得不巧,银子将将被发完了,要不,等明日换了新银子,您再过来?”
众人皆知,这是内务府惯用的‘拖’字法,不是不给,只是今日拖到明日,明日拖到后日,渐渐的,这笔账自然就说不清,也不用给了。
“本宫知道公公的难处”,僖嫔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悄悄塞进高公公的手里,“长春宫上上下下好几十口人,全都等着这份例救命,还望公公通融一二”。
主位不得宠,下头的嫔妃更没有见皇上的机会,整个长春宫如同冰窖一般,无论是嫔妃还是宫人的份例,全都被克扣得干干净净。
小嫔妃们没有盼头,下头的奴才也看不到活路,嫔妃们不可对帝王生怨,但宫里的奴才们是会反噬的,再这般下去,长春宫里很快便要主不主,奴不奴了。
“这······”高公公掂了掂荷包,有些不甚满意,却也知道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他悄无声息地将荷包塞进袖中,“罢了,奴才今日就帮您一回,斗胆将别处的份例先发给娘娘”。
他坐到桌子旁边,拨弄算盘算了片刻,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袋子置于桌上,“诺,这便是娘娘的份例”。
僖嫔没动,她身边的贴身宫女翡翠上前一步,打开一瞧,只见胖乎乎的元宝闪烁着诱人至极的光芒,但瞧来瞧去,再将袋子翻了个底朝天,也只有少少两枚元宝。
翡翠犹豫片刻,笑着奉承,“公公怕是贵人多忘事,长春宫中还有其他小主和宫人呢”。
高公公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了,他耷拉着眉眼,消瘦的脸上立刻显露出几分刻薄之象,“姑娘的话好生奇怪,娘娘要俸禄,本公公也给了,还要如何?”
“罢了”,他宽宏大量地原谅了翡翠,“也就是本公公大度,不与你一般计较,放旁人身上有你好果子吃!”
他一面说着,一面撵狗逮鸡似得将人往外推,“且回吧,啊,回罢”。
翡翠猝不及防间便被推倒在地,身上的疼痛和心中的失望,让她一下子掉了泪,“你、你、你怎么能这样呢?当真半点信义也没无吗?”
太监们没□□那个玩意儿,做不了真正的男人,消薄的自尊心本就受不得半分贬低,更何况这种评价还来自于一个地位不如自己的人。
高公公立刻就恼了,“小丫头片子,管好你自个儿的嘴!”
还以为是之前僖嫔娘娘受宠的时候呐,如今整个长春宫都要看内务府的脸色行事,便是主位娘娘,也要看他的眼色行事。
收了银子又怎样,他心情好,这份例才有,倘若是心情不好,他自有那个本事,叫长春宫上上下下全都喝西北风去。
“看在僖嫔娘娘的面子上,咱家给你一句忠告: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你”,翡翠攥紧双拳,“无耻!”
“嘿!”高太监被气笑了,弯着腰看向翡翠,见她眼中有恨,直接赏了一巴掌。
小宫女还算白净的脸上瞬间浮上一个通红的巴掌印,但高太监见了却仍不解气,他不假思索,伸手在另一侧没受伤的脸上,重重打了一巴掌。
见两个通红的巴掌印相互印称,他才拍了拍手上浮灰,看向僖嫔嘻嘻一笑,“这小宫女不听话,本公公替娘娘管教一二,娘娘不会介意吧?”
宫里,贴身宫女代表着主子的脸面,高太监与其说是折辱翡翠,倒不如说是将僖嫔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不甚满意,非要僖嫔配合,打自个儿的脸面才算痛快。
僖嫔入宫好几年,哪里不懂他的意思,可宫里的人惯是捧高踩低,今日若是服了软,日后看不起长春宫的人更多,便是路过猫狗、甚至老鼠都能踩上一脚。
可若是不服软又能怎样,万岁爷一日不来长春宫,这高太监便一日捏着长春宫众人的命脉。
她该怎么做,又能怎么做?
进退两难,僖嫔已然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