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饿。
胃里像是有火在烧。
妄图吞噬一切的饥饿感反复侵蚀着大脑,硬生生将苏白从睡梦中拽出。她像是一只觅食的小兽,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却本能地开始找吃的。
柔软的枝条在空中胡乱舞动,抽打到银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玛利亚闻声赶来。
“苏白小姐有什么吩咐?”
苏白在递过来的白板上写下:[营养液]。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三瓶]。
她现在饿得能啃下一头牛。但是树没有嘴巴,吃不了肉,只能喝营养液。
这就像是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看着摆在面前的满汉全席垂涎欲滴,奈何牙齿掉光只能被迫喝糖水。饿不死,但也无法饱腹。
自从变成树以后,不饿时期,她对美食的渴望并不强烈,如今是饿疯了,才第一次嫌弃自己只是一颗树。
还是当人好啊,不仅能跑能跳,还有一张嘴,可以品尝天下的美食。
苏白开始怀念曾经的蒸羊羔儿、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炉猪、炉鸭、 酱鸡、腊肉……了。
三瓶营养液下肚,刺痛的饥饿感有所缓解,随之而来的是浓烈的困倦。苏白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情况不太对劲。
她似乎即将陷入沉睡,至于何时能醒过来就不好说了,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周……又或许是一年。
苏白当机立断把其中一根枝条上的白花全部薅下,拢了拢,推向玛利亚。
[保存好,交给樊丞。]
自从上次樊丞精神力暴动后,她就很担忧他的身体。
当时睡在他身边的她都受到了如此强烈的精神力攻击,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她体验过一次,直接让她梦回前世躺在病床上的时光。
无力、疼痛、麻木,换了新的身体,痛苦的记忆却根植在脑海深处,如附骨之疽,轻微触碰就能令她难以忍受。
正因为她体验过,所以知道他会是多么痛苦。尽管樊丞对此淡然置之,仿佛那只是一件不值得提的小事,但是个中苦楚,只会比她当年更甚。
如果这些花能换回一个人的康健,那就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反正她有很多很多花,摘走了还能再开。
在闭上眼睛之前,苏白强撑着眼皮飞快地给樊丞的光脑发去一条消息,这才放心地陷入沉睡。
*
“你简直是胆大妄为!”
略带沧桑的怒吼声响彻皇宫大殿,随之而来的,还有老国君扬起的手臂和落在脸上的重重一巴掌。
樊丞被打得微微偏过头去,侧脸泛红,嘴里弥漫上血腥味。却仍旧睫毛半垂着,一副任凭处置的姿态。
老国君眯了眯眼。
他下了狠手,刚才那一巴掌加上精神力攻击,能轻易让一个人口吐鲜血,樊丞还能面不改色地站稳,看来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儿子。
洛厄尔男爵站在一旁满眼都是快意。但仅凭一个小小的巴掌,可不能抵消樊丞杀他儿子的恨。
“陛下,我儿子没有死在战场,却死在三殿下的枪下,这实在是让我心痛。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男爵,却也是受法律庇护的贵族,不管我儿子犯了什么罪,都应该先由陛下您裁决,而不是三殿下这样越俎代庖。”
伊莎瑞尔站在老国君身后,趁着众人的视线都聚集在樊丞身上,她的嘴角飞速上扬,很快又克制地压下。
她款款走上前,一脸失望。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冲动呢,虽然人家也有错,但是未经审判私自用刑也是大罪,更何况对方还是贵族,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按照帝国法律,这可是要服刑三月的……”
老国君阴沉着脸,睨了伊莎瑞尔一眼,她脸上的表情一僵,立刻不再说话。
老国君一锤定音:“从今天起,三皇子樊丞暂停一切军中职务,在家闭门思过三个月。洛厄尔男爵你觉得这个处罚怎么样?”
从服刑三月变成禁闭三月,这差别大了去了,洛厄尔男爵自然不满,他正要张口,却被老国君抬手打断。
他年事虽不高,但身形略显伛偻,一张脸上爬满岁月的皱纹,眼中精光仍不减当年。
“这事是你儿子犯罪在先,樊丞充其量不过是个先斩后奏的罪名。你是想让我押着他去监狱,昭告天下,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儿子做的那些好事吗!”
这就是护着樊丞,要轻轻放下的意思,他再多说就要彻底触怒老国君了。
洛厄尔男爵闻言背后冷汗直冒,忙不迭说道:“三殿下为人刚正不阿,执法严明,是帝国的荣耀,是我家教有失,致使儿子犯下大错,还请陛下宽恕。”
“王室的抚恤金稍后会送到你家中,节哀顺变。”
“多谢陛下。”
老国君挥挥手,让洛厄尔男爵退下。
待到外人全部离场,老国君看着樊丞,表情更沉。他转过身,用拐杖敲了两下地面:“你跟我来。”
樊丞沉默地跟上。
伊莎瑞尔饶有兴味地看着父子两人朝着熟悉的房间走去,红.唇翘起,她优雅地吹了吹自己豆蔻般血红的美甲,心情颇好。
“狼终归还是狼,是驯不成狗的。”
*
在皇宫的角落,有一个被众人遗忘的房间。乌黑的木门隐藏在层层灌木藤蔓之后,隔绝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光鲜亮丽,一个腐朽暗沉。
木门被打开,发出破旧古老的吱呀声。室内,几乎凝滞的空气扑面而来。
残留的浓重血气、角落里阴暗滋长的霉菌散发的潮气、还有铁制品独有的铁锈气,混杂出难以言喻的死亡的味道。
他曾经在这里渡过了漫长的少年时光,对这里有着深深的恐惧。曾几何时,他看到这扇大门都会忍不住颤抖,如今却主动踏入。
前头的老国君径直走入,他伸手掸开垂下的蜘蛛网,从布满灰尘的木桌上拿起一根牛皮鞭。拉开试了试,依然坚固。
樊丞走到桌旁,熟练地褪下上衣拿在手中,背对着老国君跪下。
鞭子略过空气,发出呼啸的响声。
“啪——”
“啪——”
一鞭又一鞭,蛮横地、狠重地抽在伤痕累累的脊背,新伤混着旧伤,纵横交错。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鞭子落在肌肤上的声音,高高低低。像一台运行的老旧机器,动作迟缓又不成章法。
一小时后,老国君有些力竭,鞭子放下时手掌还在不受控地颤抖。
樊丞站起身,披上衬衣,血迹很快在衣服上晕染开一大片刺眼的红色,他仿若未觉,继续穿上军装。
面对面站着,老国君这才发觉,对面的人竟然早已长得如此高大,高出他大半个头了。
在没有任何交流的情况下,樊丞兀自从口袋中掏出一把折叠军刀,割开掌心,悬在瓷碗上空。新鲜的血液散发着腥气的香甜,大颗滴落。
等到樊丞移开手掌,血液已经盛满大半碗。那本就浅淡的唇色此刻血色褪尽。
下一秒,一双干枯发皱的手急不可耐地把碗夺了过去,樊丞看着他这位名义上的父亲像野人一样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吞咽。
他是一头年老的狮王,力量衰退,鬃毛稀疏。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虚张声势地整天恐吓成长的青年雄狮。
但他衰老的太快了,已经无法自己捕猎。所以他只能一边忌惮,一边依附,牢牢趴在青年雄狮的身上吸血。
老国君放下碗,坐在凳子上缓了片刻,腥甜的血液对这具枯萎的身体来说是滋润的甘霖,缓解着基因崩溃带来的疼痛。
他面色缓和下来。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不。还会有下次、下下次。
在你对我的血液上瘾后,你已经主动把自己的生杀大权交到了我的手中。
樊丞的心底满是嘲讽,面上却恭恭敬敬。
“是,父亲。”
*
在天边暮色低垂时,樊丞回到家中。
玛利亚早已等候多时,在他踏进家门的第一时刻,尽职尽责地把苏白的花递过去。
玛利亚:“苏白小姐吩咐要我将这些交给您。”
绽放的花朵被小心放进密封的玻璃罐中,满满当当塞了大半瓶,十足慷慨大方。
樊丞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想起匆忙的午间里收到的那一条被他搁置的信息。
樊丞点开光脑。
[苏白:我接下来可能要睡一段时间,不用担心。花花记得每天一朵,不够可以自取哦。(狗狗微笑.jpg)]
樊丞接过玻璃罐:“知道了,退下吧。”
玛利亚依言退下。
樊丞抬脚往主卧走去。
布置简洁的厅房里,绿白相间的花树静静生长在琉璃盏里,散发着静谧温柔的光芒,所有枝条柔顺地向下垂坠,精美得像一尊玉做的摆件。
在这样枯燥单调的空间里,她是唯一的色彩。
樊丞走到桌前,随手把军装大衣搁置在台面,安静地看着苏白。
只是看着,他的内心就会难得平和。
神树不仅能治伤,连人的心灵也能一起治愈吗?
樊丞有些天马行空地想。
他伸手勾起一根垂在外侧的枝条,用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枝条软绵绵地搭在他的手上,异常乖顺。
如果她此刻醒着,肯定是“嗖”一下就把枝条抽回去,然后又害羞地把自己团起来吧。
仅仅是想到这样的画面,樊丞的眼中就忍不住漫出笑意。
他松开手,低声说着。
“早点醒来吧,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