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方借着吕明哲的证词来做开场陈述,在法官和陪审团的面前展示自己最强而有力的证据。
在刑事案件中没有什么能比留在手上的被害者血迹更加直观,但想要让曹楠一辈子都关在监狱里,光靠理性还不够。
检方申请第二证人出庭。
站在熟悉的证人席上,张崇邦显然比上一次更加镇定且熟练。将手轻放在圣经上,向全知全能的上帝起誓:所作证供均属真实及为事实之全部,并无虚言。
然而这位对证人角色已经有一定了解的警官,此时正在心中想:真的存在上帝吗?
这个问题不是空穴来风,做警察碰到了太多毁三观的案件,常常会怀疑世界。由于上帝说自己七天创造出了世界,所以他就连上帝一起怀疑上了。
也不是怀疑ta的能力,只不过人间苦难太多,很难不让他去想上帝是不是睡着了或者干脆在消极怠工。
就连检察官的问话都没有打断他这大不敬的思路,一边按照要求复述曹楠如何在高架上为拒捕表演生死时速,一边试图证明上帝并不存在。
就拿他昨天看的那本书来举例好了。
那本书有个看似治愈的名字,叫《与自己和解》。讲述了一个孩子在家庭中受到冷遇,常年无法获取父母的关注,最后通过采取一些极端手段吸引媒体关注,治愈自己的故事。
听起来很温馨,如果不是纪实文学张崇邦可能会惋惜,并反省家庭教育的重要,可一想到这本书的作者在校园里对着手无寸铁的师生开枪,张崇邦只会觉得恶心。
在台灯昏暗的光下,他读完了这本书。目光停留在结尾处的自白“我为了治愈自己伤害了很多人,但这是值得的。如果从来一次,我依旧会选择这条路。”
哇,那一刻张崇邦的胃酸差点裹着晚饭逆流而上,用比这本书更加干净的污秽来净化这张桌子。
所以如果有上帝,那他为什么放任恶魔在人间?
如果没有上帝,横行的恶魔又该如何处理?
检察官用这段拘捕撞车的戏码表现被告的疯狂,看到陪审团里好几人眼里冒出厌恶,才心满意足地坐下。
不过钟学礼面对张崇邦也有问题要问。他站在证人席前,注视着这几天都在躲着自己的证人,问他有没有看到整个取证流程。
坐在后面旁听席的几人,尤其是吕明哲顿时坐直身体,想知道张崇邦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邱刚敖其实也挺想知道的。
与罗剑华他们不同,邱刚敖不认为曹楠手上真的沾过唐婉娆的血。而且正相反,这几天吕明哲表现出的悲痛颓废,再加上最后抓捕行动中他表现出的攻击性,都让邱刚敖心里有一个大胆的推测。
可在这个推测中只有一个矛盾的地方,那就是张崇邦,和吕明哲共同执行抓捕行动的他不可能放任吕明哲制造伪证。
就像他不会放任何伟乐不明不白地死去一样。
所以,坐在同一间法庭中不同位置的邱刚敖真的想知道这一次张崇邦会怎么回答。
万众瞩目中,张崇邦说“有,取证时我就在现场。”
钟学礼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顺势请他完整地描述一遍。
这是一招险棋,但如果张崇邦愿意说出事实,那么整个案件就能彻底翻盘。钟学礼愿意去赌一赌张崇邦的良知,充满紧张地等待接下来的发言。
张崇邦需要组织一下语言,毕竟他刚刚还思考着宗教与哲学。
脑海最后闪过不会回改的少年犯和需要收买证人才能绳之以法的大少爷,张崇邦在心底默念了两句“上帝不存在”,才张口陈述。
“曹楠撞了我们以后,两辆车停在了桥下。”
驾驶位是承受撞击的那一边,张崇邦的头重重砸在安全气囊上,横在胸口的安全带勒到他差点喘不过气。
就在他晕晕沉沉的时候,副驾上的吕明哲已经扯开安全带跌跌撞撞地走向曹楠。
“我看到吕sir要求他下车,曹楠说拉人要证据,问我们有没有证据。”
知道没有证据后,就伸出了双手。
“他一直拒绝下车,吕sir再三要求无果就拉开车门,把他拽了出来。”
吕明哲不断用枪托重重地砸曹楠的头。
“曹楠的头磕到车门,晕了过去。”
把手上的鲜血涂到曹楠的手和衣服上。
“然后就像吕sir刚刚说的一样,用证物袋包住了曹楠的手。”
坐在审判席上的法官听到这一般无二的证词不由得暗示钟学礼“我想在取证方面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
赌输的钟学礼闭闭眼,只能表示自己已经没什么要问的了。接下来,他必须把胜诉的可能全部压到那份不在场证明中。
所以他第一个请出的证人是钟嘉琪。
“可以向法官和各位陪审团解释你和这起案件的联系吗?”
“案发的时候我就在楼道中,基本上听到了全过程。”同样是第二次坐上这张椅子,钟嘉琪三两句就解释清楚自己的身份。
这些在案件记录中都有记载,而钟学礼要做的就是把这里面的重点找出来。这个重点就是时间。
在所有相关人员中,被害者与她的父亲是第一批在现场的人,接着是凶手,然后是去送药的钟嘉琪和前去支援的两名巡警,最后是张崇邦和吕明哲。
钟学礼要做的就是论证曹楠从医院离开到钟嘉琪到达现场的这段时间根本不足以曹楠前往现场。
他拿出当天的道路交通报告递给法官和陪审团“我的当事人在案发当天下午前往医院看望受伤住院的邱刚敖警官,15点40左右才从油尖旺的伊利沙伯医院离开。”
“根据尸检报告中显示,被害人是由于高空坠落才造成内脏破裂、多处骨折,最后失血过多而死。”
正在慷慨激昂的钟学礼还没注意到妹妹苍白的脸,邱刚敖在心里祈祷他能识趣点赶紧说重点。
作为辩方的钟学礼也不想过多地提及被害,引起陪审团的同情,所以话锋一转“而附近多个住户都听到在16点前后曾听到重物坠落的声音。”
“20分钟,我的当事人在当天路况下,不可能赶到现场。”
“异议!”还不等钟学礼的声音消散,检察官率先站起来反对“这都是你的推测,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无法赶到。”
“有”钟学礼迎向法官看过来的眼神“证据就是她。”
被指着的钟嘉琪明白过来,自己坐在这里要陈述的不是现场,而是她赶到现场的过程。
果然,钟学礼开始问“请问证人,你从何处出发赶往现场?”
“伊利沙伯医院。”
“你几点出发?又是几点赶到?”
“我在15点46出发,16点15分到现场的楼下。”
同一出发点,同一目的地,相差不多的起始时间,钟嘉琪用了快30分钟,这足够证明曹楠的无辜。
但前提是,他当时确实在伊利沙伯医院。
站起来的检察官指出这一点“这也许能证明从伊利沙伯到现场的车程,但没有证据表明被告当时去过医院。”
邱刚敖虽然找了借口没去律政司,但保险起见,他找人把钟学礼的底牌透给了检察官。检察官很快就带人调取医院录像,不过伊利沙伯医院作为一家有60年历史的老牌医院,至今仅在医院内部的走廊及公共区域安装了摄像头,自然不可能拍下站在花园的两人。
唯一能证明不在场证据成立的只有邱刚敖。
由于前面为了理清案情已经花了大量时间,因此法官提出休庭30分钟暂作休息。
人性化的程序,不人性化的哥哥。
钟嘉琪还没来得及喝上水,就被钟学礼拉到一间空办公室里。看他那关门落锁的模样,钟嘉琪都怕被他给卖掉。
“你知道这里面所有人都了解我们是亲兄妹吧?”真的有必要偷感这么重吗?钟嘉琪不理解。
钟学礼也是迫不得已,四个证人三个警察,其中两个已经在法庭信口开河、捏造事实,他必须得确定邱刚敖的证词。
“他的证词,你找我确定?”钟嘉琪开始怀疑这起案件是不是给他太大压力,怎么连人都认不清楚。
“别装傻。”钟学礼用严肃的眼神示意妹妹“你和他的关系难道还用我说?”
钟嘉琪真的很无奈“我们是未婚夫妻,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事他都会和我说。”
“就像你”她抬手虚托住这位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在雷大状违规引导被害人父亲引咎辞职以后律所新的招牌“你接委托的时候从不和我商量。”
面对她钟学礼即使头疼也只能捏捏鼻梁忍下来“你至少有劝过他说实话吧?”
“……”抿着嘴,钟嘉琪保持了沉默。
这下邱刚敖已经不是问题了,眼前的钟嘉琪才是。钟学礼不敢相信地看着妹妹,他正义、勇敢、善良的妹妹“琪琪?”
如果不是曹楠,不是这个案子,钟嘉琪确实会劝未婚夫作证。
但是……
钟学礼走近,两只手像钳子一般箍住她的肩膀“你要明白,唐婉娆不是曹楠杀的,你没有任何理由阻止邱刚敖作证。”
婉娆可能不是他杀的,其他人呢?
她想,邱刚敖他们之所以会认为曹楠是凶手,难道不就是因为他带着那些凶手犯罪吗?
只不过曹楠足够狡诈,看到风声不对立马收手而已。
那如果这次放过他,下次呢?
就是因为她放过了何伟乐,所以才有了公屋的大火,才会有人因为那场火永远的失去父亲、儿子、妻子、女儿。
她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可她也没办法劝一个好警察做伪证,她不想拉他进泥潭,所以只能保持沉默,不去问,也不去想。
钟学礼不知道那场火,也不知道妹妹早就做过法外狂徒。他只能用过往的经验去推测她此时的动机“……我懂了。”
“你是为了邱刚敖,对不对?”因为爱,所以即使他要包庇同僚,去诬陷好人也可以接受。
此时邱刚敖彻底在钟学礼心中被归为何伟乐那一类,只不过他尚且不能理解即使面对何伟乐,妹妹也有着最基本的道德与良知,怎么面对邱刚敖就会如此失去理智?
“琪琪,你不能这么爱一个人!你不能爱到没有立场!”
钟嘉琪看着哥哥的眼神,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这是第一次钟学礼对她表现出失望。
在她因为何伟乐和父亲吵架的时候,是钟学礼在帮忙打圆场;在她因为工作被父亲赶出家门的时候,是钟学礼收留了她。
现在她让哥哥失望了。
钟嘉琪试着挽回“你曾经说要保留自己的底线,我就给自己画了一条底线。”
“那你为什么要放任邱刚敖藐视法庭,践踏法律?”钟学礼痛心且不解。
“因为我没有把法律做底线。”钟嘉琪噙着泪看着从小一起背法条的哥哥“法律不是底线,是维护底线的工具。”
“真正的底线,应该是公平、正义,应该是让每个人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那么当法律无法还给当事人公正的时候,要么更改它,要么……”
钟嘉琪盯着钟学礼轻声说“推翻它。”
比他要矮一个头的妹妹此时站在他的面前,刨开外壳展露出真正的灵魂。可这个灵魂混沌不堪,注定了要离经叛道和秩序对着干。
钟学礼松开手,转过身,他不能接受这个灵魂,也不能接受她的底线。
“你们自以为正义,可以跨过人类社会几百年总结出的程序去审判罪人。”
“可总有一天。”钟学礼语气笃定,似乎已经看到了不远的未来“总有一天,你们会害无辜人锒铛入狱,你们会成为侩子手杀死一个洁白的灵魂。”
看着哥哥留给自己的背影,努力拦住的眼泪夺眶而出,但钟嘉琪用同样的笃定去回答这个预言
“至少不会是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