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的休息室里不仅配备了沙发、饮水机,就连零食贩卖机都摆了一台。如果钟嘉琪在这里,一定会很喜欢里面的山楂棒棒糖。有时候邱刚敖都不能确定她喜欢青柠汁究竟是因为他,还是本来就喜欢果酸的味道。
可在这里坐了十分钟,都没有等到早就喊渴的未婚妻,邱刚敖有些坐不住,走出去想看看她到底被奇怪的大舅哥拉到了哪里。
结果未婚妻没找到,反而找到了学人站在窗前扮忧郁的张崇邦。
想了想,邱刚敖走了过去。虽然在法庭上已经听到了张崇邦的回答,可他还是想当面从他那里听到真相。
“邦主。”
这个好久不曾从他口中提起的称呼,张崇邦听到都有些恍惚,感觉两年的时间如白驹过隙,他们好像还在那个蹲点的屋子里,聊着让天下太平的梦想。
“阿敖。”
等站到同一面窗户前,邱刚敖才发现他不是扮忧郁,而是在看外面下学路过的孩子们。
“听说你要做爸爸了,恭喜啊。”这份迟来的祝贺没有夹杂任何的阴阳怪气,真诚的为张崇邦而开心。
张崇邦听得到他的真诚,原本严肃的脸柔和下来,把之前安装婴儿床的故事讲出来“我都不知道做一个爸爸原来还有这么多东西要学。”
“那我不是有更多的东西学?”邱刚敖歪着头看他,留长的黑发顺着重力落在他明亮的眼睛上,让他在张崇邦眼里还像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仔。
不得不说,和钟嘉琪在一起后,阿敖看起来快乐了很多。
“我真的很好奇,”张崇邦想起那张迟迟没有收到的婚礼请柬“你们的婚礼到底定在什么时候?”
关于这个问题,邱刚敖也想知道。
可他不敢问,深怕问了以后被钟嘉琪当作心急,拉着他当场交换戒指。这么久他也看出来了,琪琪的心里大概没有仪式感的概念,虽然这有利于他求婚成功,但这也意味着他必须要承担一切对婚礼的组织与规划。
就看他现在的工作量,可能这场婚礼还会延后很久。
邱刚敖对面前的罪魁祸首说“你要是能给我多放几天假,说不定下个月我就能办。”
确实推给他很多工作的张崇邦摸了摸鼻子,感觉不太好意思,毕竟他们都知道邱刚敖有多么想结婚。以至于他在办公室里提前了快一年宣布婚讯,搞得那些新来的混小子们都偷偷在背后喊他“结婚狂”。
张崇邦笑了笑“不用我来给你放假,等这个案子宣判,我就准备调到后面去。”他拍了拍自己最看好的后辈“到时候说不定就是你自己给自己批假了。”
瞳孔急剧收缩,邱刚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张崇邦说了什么“你要调到后面去?为什么?”
真的要深究起来,原因很多。
曾志威的案子,让上面对他更不满意,本来也有想扶持邱刚敖换掉他的想法。资金的断流,让底下的兄弟们也对他颇有微词,即使后面补足了资金也于事无补。等等这些原因,太多了。
但最主要的,还是钟嘉琪。当初她愿意承担责任引咎辞职,现在换成张崇邦,他也愿意为自己的选择来承担后果。做一次伪证已经够了,他不想往后余生不去把精力放在找证据,而是放在捏造证据上。
种种原因汇集起来,只留下了一句“这么些年,我也有些累了”
一个熟悉的神色染上张崇邦的面孔,这个疲惫混杂着愧疚的神色邱刚敖曾无数次在钟嘉琪的脸上见到过。
不用再问,邱刚敖想,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可新的问题又出现,像个幽魂萦绕在心头,他必须要问出来。
“如果,现在问你,有没有看到我们打何伟乐,你会怎么回答?”
疲惫和愧疚压低了张崇邦的眉,但他还是看着邱刚敖坚定自己最初的答案“我还是会说‘有’。”
他没有再等邱刚敖去问为什么,直接把答案告诉他“不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说‘有’。”
“成年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钟嘉琪的代价已经付完了,我的代价正在路上。”
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别跟着我学。”
休庭的时间很快过去,红着眼睛回到座位上的钟嘉琪不想理会张崇邦诧异的眼神,努力整理好情绪,抬头就看到邱刚敖装模做样地坐在证人席上,一派正义先锋的样子。
这下不用整理情绪了,一想到那张正义凛然的皮下是邱刚敖,钟嘉琪情不自禁笑了出来。
钟学礼看不穿面前的证人,他只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案发当日,你有没有在医院见过被告曹楠?”
曹楠隔着围栏看向邱刚敖,眼里满是好奇。他想自己有没有那么大的能量,让三位警察共同犯下诬告陷害的罪行。
如果这个问题真的问出来,邱刚敖会发出惊天动地的嘲笑,笑他自不量力。即使自己真的作下伪证,那一定不会是为了曹楠。
张崇邦和吕明哲有抓尽天下贼的执念,邱刚敖可没有。
看他沉默的时间太长,钟学礼只能施加压力“这个问题这么难以回答吗?邱警官。”
有,张崇邦就可以去坐牢,体会一下他们四年遭受的折磨。
这很难不让他心动。
可张崇邦没有那么重要,至少没有重过钟嘉琪留下的眼泪,也没有重过邱刚敖心中的那一条线。
他是邱刚敖,他自我又偏执,永远不会把一个贼看得比兄弟更重要。
“邱sir,你只需要回答我,有还是没有?”
邱刚敖闭了闭眼,他想他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没有。”
这意料之中的答案,让钟学礼叹气,也让曹楠大笑出声。这位犯下累累罪行的男人因为一幢他从未参与的谋杀站在这里,笑得直不起身。
他指着那三位“奉公守法”的警察,笑声越来越大。法官敲了几次锤子都没能让他安静下来,还是一直看管他的法警给了他两下,法院里才重新恢复了肃静。
所有证人已经发言完毕,最后的时间留给控辩双方做最后陈述。
站在陪审团面前,检察官没有再去论述取证的过程,他请在座的各位拿起尸检报告“今天各位坐在这里,是为了一位女孩,她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天经历了许多的折磨,最后被人从高空抛下,年仅9岁。”
“我相信各位可以做出正确的判断,给这位9岁的女孩和她的父亲,一个公正。”
此时钟学礼说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任何一个具有同理心的人看到那份报告都做不到淡然置之,这个案子结果没有任何改变的余地。
果然,合议过后,法官当场宣判。
曹楠被判处无期徒刑。
与那边喜上眉梢的钟嘉琪不同,钟学礼对这个预料到的结果不惊讶但真的很失望。他跟上被法警带离的曹楠,想劝他不要放弃,提出上诉。
可曹楠并没有听他的。
在邱刚敖说出“没有”以后,曹楠认为上诉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钟学礼不解“那你甘心以后都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当然不。”曹楠睨了一眼自己的律师,嘴角含笑,让外面的记者看了还以为是辩方胜诉。
既然不甘心,却又不上诉,钟学礼想不到他还能怎样改变现在的状况。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人来人往的法院大厅,安检处的警灯伴随着刺耳的鸣叫闪烁不停。一个法警上前,让来人打开包接受检查。
可他的背包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把冰冷擅长杀戮的机械。
法警还想预警,可火光先他一步亮起,在眉间留下一个血洞。
最开始的一两秒,还没有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等三四秒到来,人们的恐惧终于涌上心头。他们控制不住地大叫,慌不择路地想要远离危险。
钟学礼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但在下一秒,控制曹楠的法警也倒在地上,他的手才刚刚摸到腰间的枪。
曹楠很淡定地蹲下,从被鲜血濡湿的外套里掏出手铐的钥匙。
眼睁睁看着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钟学礼终于明白他想做什么“你如果这么做,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他的劝诫没有在曹楠心里留下一丝痕迹,回头路?他从不走回头路。
路,是要自己走出来的。
接住手下扔过来的枪,回身冲着跑出来的三个警察一阵扫射,看到硝烟散去后没有留下任何尸体,还颇为遗憾。
躲在门内的邱刚敖深感这间法庭克他,每次来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现在他要怎么才能顶着外面曹楠的半自动机枪走出去,给曹楠一个痛快?
一旁哆哆嗦嗦的工作人员和他们说可以从另外一个门绕出去。
吕明哲提议他绕出去,吸引注意,张崇邦和邱刚敖就在这里伺机而动。
其实邱刚敖有怀疑过他是不是想出去灭口,但钟嘉琪还在这里,所以他也没什么异议。
有异议的是张崇邦“我和你一起去。”
他是真的想送曹楠坐牢,不再放任吕明哲动用私刑。
吕明哲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站起身“那就快走。”
此时在外面,曹楠已经控制住了大厅,几个法警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他现在想走,随时可以走。
可问题是,他还不想走。
本该干干净净享受人生的他现在声名狼藉,想出去避风头都得靠偷渡,这全都是拜里面那三个警察所赐。走之前,他说什么都要杀了这三个人。
曹楠拉起蹲在角落里的钟学礼,滚烫的枪管顶着他的额头“阿sir,你们听着,我数三声,你们不出来我就杀人质!”
“就先从钟律师开始!”
钟嘉琪悚然,害怕地想冲出去。她很弱小,更适合做人质,至少比钟学礼适合。
“一!”
邱刚敖拦腰抱住她,按住她不断挣扎的手“你冷静下来!”
钟嘉琪没法冷静,那是她的哥哥。
“二!”
擦去她的眼泪,邱刚敖轻轻地说“你待在这里,我出去就够了。”
这个白痴!他在外面会死的!
钟嘉琪摇着头,想挣开他的手臂。可身经百战的警察只是轻轻一推,就把她送回了人群中。
“sa……”
不等他喊出最后一个数字,邱刚敖推开门,站在了他面前。
曹楠很高兴,丝毫不在意他手里举着的枪“是你阿,敖sir。看来选这位钟律还是有点用的。”
“少废话,你想怎么样?”
松开被死死箍住的律师,曹楠的枪指向邱刚敖“我只不过看不得你明明是狼却还要伪装成羊的样子,你甚至装到自己都相信了。面对探病的我,居然恩将仇报,连作证都不愿意?”
如果可以,邱刚敖不想跟他这么多废话,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不得不顺着话找机会“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那天我确实没有见过你。”
“真的吗?”曹楠戏谑地看着他“我可是你们求婚的见证人。”
“我是在超市里求的婚。”邱刚敖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动作“谁会在医院里求婚阿?”
惊魂未定的钟学礼虽然不知道话题是怎么转到了这里,但也连忙附和“真的,他当时甚至连花都没准备,就拿着一瓶青柠汁求婚了。”
如此与众不同的求婚方法,让曹楠都有些惊奇“看不出,你还是这么抠门的男人。”
“难怪钟小姐要在医院里……”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绕到后面的吕明哲已经开枪了。
“砰!”火光一闪而过。
在一边的张崇邦本来已经按下他的手臂,可这也让瞄准头颅的子弹飞进心脏。曹楠低头看了看胸前冒血的洞口,带着无奈的笑闭上了眼睛。
一直躲在门后观察的钟嘉琪推开门,一把抱住了臭脸的邱刚敖“我喜欢青柠汁,永远喜欢!”
怀抱里可爱的未婚妻让邱刚敖的脸多云转晴,在心里又给钟学礼记上一笔后,紧紧地回抱住钟嘉琪。
那些还残留的余党、惊魂未定的人质,都交给吕明哲和张崇邦吧。
他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同伙,他们将共同承担罪、共同分享爱。
全世界已经在他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