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言

    程翊微愠,面如寒霜。

    锦娘见状松开拽着他衣角的手,掩面呜呜低泣。

    金穗等人俱是垂着头不发一语,时不时借着余光瞥一眼沈青云,院内气氛凝滞严肃,众人大气都不敢喘,唯有竹叶被夜风吹拂的簌簌声。

    程翊让这一系列的事搅得头疼,再看着沈青云时只觉得失望,他摆了摆手,喊松醪起来,“都退下,没我的吩咐不准靠近书房。”

    锦娘期期艾艾地抬头:“郎君,奴婢……”

    沈青云斜睨了她一眼,颇为体贴地提议道:“我瞧着郎有情妾有意的,不如就此纳了吧,二房院中空空,也添些人气,免得还要在背地里折腾见不得人的勾当,说出去叫人笑话。”

    “你在胡说什么?”程翊紧皱眉头,“就算看不惯她,随意打发了就是,左右她是母亲院里的人,碍不着你的眼,往我身上攀扯干什么!”

    “往你身上攀扯?”沈青云气急反笑,抬手一指锦娘,“你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她心里的想法,不知道她成天朝书房跑的用意,你要不要去看看你这书房里藏了多少破烂货,我瞧见都只觉得脏了眼恶心,你倒是正经起来预备做君子了?我呸!”

    下人都还没退出,看着府中主子被当头啐了口,纷纷慌乱低头作鹌鹑状跟在松醪身后推搡着出去。

    程翊看向仍旧哭啼啼的锦娘,锦娘呜咽声一滞,低垂的眼睫慌乱眨了好几下,六神无主地看向程翊,结结巴巴开口。

    “郎君,奴婢,奴婢原是无心之失,后来……后来想着说不定能帮到您,所以才……奴婢绝不是有意的,只是没想到让娘子误会了。”

    经由这番说辞,程翊想起她当初的那个主意,虽说他并未采纳,但放在此时也能勉强说得过去,只是突兀了些,便是他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沈青云瞟了程翊几眼,又瞥向神情明显缓和放松下来的锦娘,弯弯的眉梢上挑,红唇微张:“我竟不知,郡王和这丫头有了小秘密,误会了您二位清清白白的关系,倒是我的过错了。”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锦娘含泪往程翊脚边瑟缩了下身子,一时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端的是纤纤弱质楚楚可怜。

    程翊揉眉,也无心去欣赏,吩咐长随将锦娘带下去敷药,顺便送回王妃院中,等门口只剩了他与沈青云并几个丫鬟后,他才一言不发进了书房。

    沈青云跟在他身后进去,金穗等人守在门口。

    房中有些许凌乱,程翊也顾不得这些,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声音低沉满是不解:“你到底想做什么,做事越来越不成体统了,当着那么多人下我脸面,有什么话不能回房了慢慢说?”

    沈青云手指划过桌上东西,随手挑了个香囊扔进他怀里,哼笑道:“说什么?说你和她私相授受,暗度陈仓?”

    一缕青丝被她拈在手中,在程翊面前请晃了晃,“还有这个,你要拿丝绦挽好珍藏起来吗?”

    程翊也是头一回看见这些东西,错愕之下还有几分张惶:“这,我不知道她放了这些东西,我以为,我以为是——”

    沈青云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呼吸已经平缓,“你以为什么?放任她自由进出书房,任由她随意藏匿东西,不都是你默许的吗?”

    “你既然默许了,那我方才让你负责纳了她,你怎么不应?”

    纵然两人当年相识之后的种种有沈青云故意设计的原因在,但若不是第一次见面时程翊就出手相救,性格温润,没有旁的公子哥儿高人一等的傲慢,沈青云绝不会攀扯他分毫。

    她纵使要嫁,也要嫁一个方方面面都合自己心意的男子,程翊有千般不好她就有万般手段,日子还长,她总会把人调教好的。

    但到了此时,看着程翊在烛火下沉默的面容,在给过他多次机会后,沈青云摇了摇头。

    “方才我问你今日去了哪儿,你也没有回答,是回答不出来还是偏偏不能告诉我?”

    沈青云丢下青丝,擦了擦手,坐在程翊对面,漫不经心的道:“你今日去见了冯玉素,我看见了。”

    “砰——”程翊猛然起身膝盖撞到桌脚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嘶了一口气,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锦娘香囊的,着急忙慌伸手过来想要牵沈青云,“你听我解释,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今日是颜二请我出去,我以为是和他们一起喝酒,但没想到她也在。”

    沈青云好整以暇地抬头,似乎已经料到他的诸般反应和言辞,波澜不惊道:“还有呢?”

    程翊抿唇,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

    沈青云手指轻点扶手,偏了下头,“需要我提醒你吗,你和她在一辆马车上。”

    分明是炎热的盛夏,程翊却觉得周身霎时冷了下来,寒冰刺骨,连心脏也在刹那间停止了跳动。说不清多久以后,也许是一眨眼,也许是一盏茶,垂落在侧的手微动,他的身体才渐渐恢复了知觉,夏日的闷热重新涌入口鼻裹挟心胸,憋闷得让人无法呼吸。

    “我们和离吧。”

    这话如晴天霹雳击在程翊头上,打得他眼花耳鸣,一时之间根本听不清沈青云在说什么,他懵了一瞬,不由自主地退后。

    角落冰鉴里的凉风吹在他后颈,激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不可置信地回神,“你说什么?!”

    沈青云没注意他的种种反应,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之间远不到和离的地步,但她方才突然就倦了。

    婆母小姑子高高在上爱找事,她不觉得有什么,左右她从不吃亏,还能学市井泼妇的模样把她们看中的体统脸面踩在脚下;公爹大伯作壁上观只管和稀泥,也都还好,毕竟相处不多;两个妯娌有自己的小心思,但谁没有?也碍不着她什么。

    程翊虽然有些小毛病,但她都能接受,没有人十全十美,她也有不足之处,然而在涉及到另外一个女子的时候,她没办法继续接受。

    “冯四娘子不是一直爱慕你吗?”沈青云心平气和道:“你的友人们都觉得太过可惜,要怜香惜玉才好。”

    程翊觉得这话耳熟,又顾不得去细细回想,只能强硬握住沈青云双肩,迫使她看向自己。

    “你听谁说的,那都是假的,我和冯家女没有任何关系!是,我今天是和她坐过一辆马车,但并非是我愿意的,她非要跟着冯三过来,结果冯三颜二喝醉了,她又不小心崴了脚,我只好送她回去,除此以外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程翊承认,他的确在冯四和沈青云之间迟疑动摇过,但那都是在沈青云始终是他的妻子他的女人前提下,他不可能也不会接受沈青云离开他!

    沈青云被他弄得眉尖轻蹙,瞥了眼肩膀,“你捏疼我了。”

    程翊慌张放开,想要去揉两下缓解又不敢,只好举着手失措道:“我,青云,我没注意,是我不好,我让人拿药来。”

    话音还没落他就仓促转身想要出去,仿佛只要逃离了书房就能当做没听见方才那句话,没发生这些事。

    “程翊。”沈青云握了握肩,“那些话都是我亲耳听见的,我去普度寺求签那天,你和颜二他们在附近小聚,你回来后不是看见了那纸签文吗,那时候你就没对我说实话。”

    程翊如遭雷击,挺直的脊背瞬间僵住。

    “更早之前,我从昌宁殿下的春宴回来,你身上带着股桂花香味,我素来不爱用这香,房中也从来不备,你去哪里染上的?肩上还有一根长发,你要是没和旁人亲近,怎么会沾上?”

    “还有上回,你刚停职喊了府中门客去书房,我碰巧听见一句:‘冯家女痴情,郡王何不取之’。”

    “还有今日,锦娘藏在你书房里的东西。”沈青云抬眸看他,程翊不可谓不震惊,他轻摇了摇头,神色含悲,似乎在无声请求她停下不要再讲。

    沈青云将目光落在他身后窗户的竹影上,“你是想借用她来让我吃醋吗?因为之前我赶你出正房,也不搭理你,所以想让我有危机感,让我亲自来请你回去?”

    程翊不防他的心思被猜中,当初锦娘的确给他出了这么个主意,然而他思虑良久还是没有答应,他和沈青云本就在赌气冷战中,若是再掺和进来一个锦娘,以她的脾气,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理自己了,他不敢赌。

    只是程翊没想到,锦娘会背着他做这些事,还恰好被沈青云发现,导致他百口莫辩。

    “太多太多了,你一次又一次的瞒着我哄骗我,我现在已经不知道你哪句话是哪句话是假了。我想了想,与其继续这么下去,等你有朝一日来告诉我,要迎冯娘子进府,还不如早作决断。冯娘子出身名门,不可能为侧,然而要我做侧,也绝无可能。”

    “不会,我不会这么做,那都是他们胡说八道的,我从来没同意过!”程翊矢口否认,“我也不会和你和离,我不答应。”

    他急忙补充道:“我现在说的话都是真的,青云,你是我的妻子,也只能是我的妻子。”

    沈青云点点头,也不失望,他只是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击搅乱了思绪,对她的感情又重新冒出来占据了上风,因此才斩钉截铁地否决,等时间一久被眼前的权势利益所诱惑驱使,自然会知道怎么抉择。

    有一就有二,他控制不住欲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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