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帮

    被冲散后,程翊遍寻不见沈青云的身影,喊了数声都不见回应,连素日跟着的两个丫鬟也没瞧见,他本想在原地等候,然而冯玉素却不小心在推搡拥挤中伤了本就没好全的脚踝,哭哭啼啼拽着程翊的衣角不敢放开。

    程翊额角渗出汗来,不得不先护着冯玉素暂时避开汹涌的人群。

    “都怪我不好,要不是我,郡王妃也不会误会,更不会不顾场合动手,还和我们走散了。”冯玉素含着哭腔抽抽噎噎道。

    程翊拧眉:“我让松醪先送你,我去找青云。”

    冯玉素好容易才和他独处,哪里肯让他离开,然而又不好直接反对,只好抹了泪道:“我也和你一起去吧,郡王妃只怕还在气头上,你们男人不懂女子心思,说的越多反而越惹人生气,我在的话也好帮着解释。”

    程翊到底没糊涂到这个地步,沈青云本就因他和冯玉素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生气,以至于要到和离的地步,这会儿他若是一直带着人,等她看见了只怕就不是一耳光的事了。

    “不用,青云是我妻子,她很好哄,你先回去。”

    冯玉素看着他被微红的侧脸愤愤不已,满京城谁不知道沈青云脾气泼辣犹如悍妇,一点亏都不肯吃。她满腹的不甘心,到了如今的地步,程翊竟然还护着那女人,也不知是不是被灌迷魂汤了。

    她微偏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碧海阁,柔声道:“我大哥三哥并几个好友今日都来了,我去喊他们出来和你见见吧,否则回去等他们知道了,怕是要说我不知礼数怠慢了。”

    程翊转身的步子停了下,冯玉素目光始终没从他身上挪开过,立马注意到这细微之处,忙又道:“半盏茶时间足以,且让兄长们见见郡王就是,上回你送我回家,家中也还没道谢,母亲私底下总说我不明事,每次都给你添了许多麻烦,很是失礼。”

    “也好。”冯家人向来进退得宜,必然不会耽搁太久,程翊冲松醪使了眼神,让他先去周遭寻觅沈青云。

    冯玉素见状破涕为笑,又道是站在外面等候游人众多十分不便,且互相见礼时未免喧闹打扰,不如先进碧海阁内稍坐,也才有尊卑之分。

    沈青云和程晋站在远处也看见了这一幕。

    程晋低头看着沈青云脸上的失落以及勉强的笑容,心里早将程翊砍了七八截,他有心想要安慰,然而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什么都于事无补,所有的话都犹如钝刀子割肉,无非是痛和更痛的区别。

    “要我派人去把他抓出来吗?”

    片刻之后,沈青云听见耳边响起毫无感情的冷冽声音,她抬头就见程晋的神色也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严峻的目光盯着碧海阁,似乎只要她一点头,下一瞬程翊连带着楼里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见沈青云疑惑地看来,程晋镇定道:“出来时带了些人手,你要是不开心,我帮你出气,程翊还是襄王府,亦或者冯家?”

    虽然早料到这番情景,甚至是她一手促成,但沈青云方才的确有片刻的难过,程翊并非不爱她,只是不够爱她,所以每次在面临选择的时候,她都是退居其后的那个。

    然而在听见程晋不讲理纯偏帮的话后,她忍不住笑了笑:“我不喜欢谁,陛下就帮我罚谁吗?”

    “可以。”

    程晋的目光转而落在她脸上,坚定又温和:“不喜欢谁,都可以告诉我。”

    沈青云轻啊了声,手指点着额角想了想,几息后很是伤神的道:“那可就太多了,整个京城,不喜欢我的,我不喜欢的,十个手指也数不清。”

    程晋轻笑:“没关系,你可以一个一个说,总有说完的那一天。”

    他的话太过暧昧又护短,配上月色和点点烛火,眼里的缱绻温柔几乎要把沈青云淹没,轻易就能诱使人动心动情,舍不得挣脱打破此时的美好。

    若是换了从前,沈青云只怕就顺水推舟,借此攀上他这棵参天大树,是远比程翊、比襄王府更枝繁叶茂难以撼动的大树,他指缝里轻易漏出的一点东西,就能让沈家和她,一飞冲天。

    “陛下说笑了。”沈青云眼波流转,扬起的眉梢也缓缓下落,四两拨千斤般将这话挡了回去,“真要一一数出来,高官权贵一个不落,只怕陛下头疼,倒显得我刁蛮任性无理取闹了。”

    都是些口角之争,私底下针锋相对也就罢了,哪有抬到明面上,还是皇帝面前讨公道的。

    程晋有些微失落,但略一猜想也大概能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他与她细算来不过几面之缘,有程翊这个不靠谱的在前,难免影响他的风评名声,暂时不信任也是应该的。

    他索性也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了眼碧海阁,程翊已进去一盏茶有余,至今没见出来的影子。

    “要我把他喊出来吗?时辰不早了。”

    现下是戌正(晚八点),平日亥初就要宵禁,但遇到佳节会适当延迟一个时辰,子时后方才禁止摊贩游人出行。

    沈青云摇了摇头,笑道:“仲甫许久没来过诗会了,今日也算是巧,与其陪着我无所事事,不如让他在这里会会友人,心情也好。”

    这番话听得程晋眉头紧皱,只是还没等他说什么,就见沈青云冲他福了福身。

    “今日多谢陛下施以援手,只是妾无以为报,只能口头称谢,日后陛下若不嫌弃,有用得着妾的地方,尽可开口。”

    程晋抿唇,伸手就要去扶她。

    “刚好有件事想要你帮忙。”

    沈青云来不及躲开,或者说她本就不会躲,由着程晋近乎强硬的把她扶起来,闻言愣了下,又笑:“什么?”

    “不要对我称您,也不要在我面前自谦。”程晋脸色严肃,似乎把这看做极其重要的事情,“不好听。”

    沈青云发自真心的忍俊不禁,她说出那话时其实已经做好程晋狮子大开口的准备,她自信也敢肯定对方喜欢她,其中这张脸占了大部分的原因,但她并不觉得不好,这世上真心最难求,短短几回相处也很难去探究一个人的内心,能凭相貌暂时获得主动权,对她最好不过。

    只是她没想到,程晋居然在乎的是这点小事。

    “好,我记得了。”

    沈青云点点头应下,旋即就和终于找到她的两个丫鬟准备回襄王府,程晋没阻拦,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中,同时派了三四个人暗中一路相护。

    “主子。”鸣珂也找准时机出现,他顺着程晋的视线看过去,是仍旧灯火通明的碧海阁,“小的去找郡王出来?”

    程晋摇头:“方才的事解决了吗?”

    “受损的几家摊贩各赔了银子,有因为推搡磕碰受伤的,也都送去了医馆。”

    “回宫吧。”

    出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也没有继续留下去的理由,只是在临走时,鸣珂听见眼前心情格外愉悦的主子下令。

    “京城里和弋阳郡王妃有矛盾,或者曾经有明确表示不喜欢郡王妃的,呈一份名单上来。”

    鸣珂懵了一瞬,但他脑袋灵活,很快明白过来。

    程翊进去碧海阁后就被几家年少有为的郎君拉住敬酒,他或多或少都认识,推了几杯酒后,又有人上前作诗夸捧,还没等他脱身,楼下大堂有几个青衣素冠的读书人又专门写了诗词请他点评,接二连三的事情让他一时之间忘了原本的打算,很快和在场众人推杯换盏起来。

    他被长随搀扶着昏昏沉沉回到府中时已过了亥正,书房一片漆黑,值守掌灯的小厮丫头也不在。

    松醪把人小心扶到椅上坐好,一边点灯一边骂道:“也不知底下人怎么当值的,都是干吃饭不做事的,改明儿真要告给王妃或娘子,让她们来仔细申饬一回,吃了教训才好。”

    程翊耳朵嗡嗡嗡的,头也不清醒:“絮叨什么,叫人打水来洗了,你去告诉青云一声,嗝~就说我回来晚了,一身酒气怕熏着,明早再去找她。”

    火折子啪嗒一声从手里掉落,松醪突然想起什么啊的一声,惊得程翊也哆嗦了下,不耐烦的转头。

    “怎么了?”

    “主子,郎君——”松醪连手背的伤也顾不得,颤颤巍巍跪在程翊面前,牙齿舌头都在咯吱咯吱打架,“小的,小的忘记去寻娘子了,也不知娘子回来没有。”

    “你说什么?”程翊半醒半醉,猛地拽住松醪衣领,“我不是让你回去找青云吗?你没回去?”

    松醪险些哭出来:“您进去后,冯四娘子就说街上到处都是人,小的一个人找二娘子怕是大海捞针,还不如她派四五个冯家下人出去好寻摸些,小的一想也是,而且您身边也没人伺候,于是就留在楼下等您了。”

    “那青云呢?冯家下人呢?他们找到没有?”程翊被这事吓得酒醒了一半,后背冒出冷汗来,额头也不遑多让,他踹了一脚:“去,去门房问,二娘子今日回来没有?”

    松醪自知做错了事,也晓得沈青云安危非同小可,被踹一脚也不敢喊疼,屁滚尿流地爬出去问话。

    程翊颓然倒在椅中,一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四肢百骸都无力起来,若非他被那群人的吹捧绊住了脚步,也不至于弄丢了沈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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