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闷热并黑暗冷清的书房,唯有急促的呼吸昭示着程翊此时不平静的心情,他撑着椅子把手起身,踉踉跄跄的走到门口想要看松醪是否回来,明知看不到任何东西,依旧不时将目光投向西跨院的方向。
“早知道……”他颓唐的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手掌捂着额头很是难受,翠竹林里的徐徐清风吹过,氤氲月光仿若薄纱笼罩在他身上。
静坐在暗处的沈青云默默看着,一时竟忽然想起四五年前的事,他们初次相识后程翊又来了她家的小花摊两回,买了三四盆培植好的花草,虽然程翊口中说着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怕纨绔继续来闹事,但她却注意到他看过来时眼中的惊艳和兴趣。
她生长于穷困之家,父亲是祖传的花匠技艺,学了些皮毛,只会侍弄花草,偶尔卖价高些,还要被地痞和官府要去大半;母亲虽有个秀才爹,饿不着肚子,但外祖信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且外家还有几个兄弟,并不能也不会对他们援助太多;至于祖父母,则嫌她是个女儿家,很不待见他们一家,牙缝里挤出两口都拿去填补叔伯了。
所以从她年岁渐长显露出相貌来,她心中就盛了满满的主意,只是爹娘担忧不肯松口,她却也不急,市井民巷多是与他们相同的人家,并不是什么极好的去处,她不愿也不喜欢,至十三四岁时,提亲的媒婆频频上门,她也没点头,一直就拖到了十七岁上。
遇见程翊是意外之喜,也是她唯一能脱离巷子的机会,所幸他虽然文采风流,腹中也有筹谋,却看不透女子盘算,忽冷忽热欲拒还迎,她将素日所知所学用了个遍,才让程翊牵心在她身上,入了这高门大府。
直至如今。沈青云手指点了点黄梨花木的扶手,程翊看中她的相貌以至于动了几分心,她则看中王府权势,过往几年也不是铁石心肠,算得上各取所需不亏不欠,走到和离的地步,也并非她无理取闹,只是夫妻缘浅,没有前路。
想到这里,她看着醉倒在书房门口的程翊,轻喊了一声。
程翊迷糊间仿佛听见沈青云的声音,他下意识抬头应了声,旋即又反应过来,眼神迷蒙地看着夜空明月,喃喃自语:“青云……”
沈青云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摇摇头,起身走到门口,也施施然坐在门槛上,清风吹拂在脸上,伴着淡淡的月光,她很是温和的开口:“程翊,和离吧。”
“不,不和离,我们不和离……”即使在醉中,即使以为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幻想,程翊仍旧嘟囔着反驳,“我可以解释的,刚才我只是想和其他人打个照面就去找你,结果人太多了,我脱不了身。”
“嗯,我知道。”沈青云点点头,抽出腰上佩着的帕子擦了擦他额上的汗水,“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
“青云,”程翊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掌中肌肤温热,似乎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清醒过来,挣扎着从地上直起身,跪坐在沈青云面前,脸上浮现笑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我以为你还在西市,是我不好,以后一定不会了,你去哪里我都跟着。”
沈青云松开锦帕:“何必呢,我的话你分明听见了。”
“听,听见什么?我什么都没听见。”
沈青云挣脱他的手掌,理了理裙角,淡声道:“和离,我已经写好和离书了,你只需要签字答应就好。”
她没再看程翊,而是走到书桌旁,拾起松醪掉在地上的火折子点燃灯烛,自然也不知道他此时脸色阴沉难看至极。
屋内顿时一片明亮。
一张薄纸递到低着头的程翊面前,沈青云的声音紧随其后响起:“我们是和离,陛下和宗亲面前你都无需解释,只消把玉牒上我的名字划去即可,明后日我就会搬出王府。”
“如果我不同意呢?”
程翊仍旧没抬头,也没接过纸张,混着酒意的声音闷闷的。
“那我就去王妃面前请她做主,她早就不耐烦我这个出身微贱的儿媳妇了,也不愿意我占着弋阳郡王妃的位子却没有一儿半女,知道我愿意和离,怕是立时就要答应我,再给你相看门当户对的小娘子。”
“这是我的事,我不同意,即使是爹娘来了也没辙,就如当初我执意要娶你一样。”
沈青云仰头看着高悬的明月笑了笑:“可我不愿意了,只有你一个人坚持也长久不了。”
程翊霎那间只觉得脑袋轰鸣一声,心也忽然空了大半,视线茫然飘忽不定,过了很久他才看见沈青云裙边绣着的金丝海棠,仿佛找到了锚点般,顺着纹路一点点向上,最后落在沈青云面上,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为什么?因为我娘,还是因为冯家?”
“因为你。”
程翊不明白。
事到如今,沈青云竟也生出一点遗憾,她虽爱权势富贵,却也不是冷心无情的人,初初成亲时她是做好了与程翊白头的准备,只是人心易变,世事难防。
“我不在意王妃的想法,也不在意冯家人的心思,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的心没有游移不定。”她轻叹息了声,低头俯视着程翊,“仲甫,你求娶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极厌男人三妻四妾,你要娶,就只能娶我一个。”
“可是我——”程翊急忙辩解,然而话未出口就停住了。
“有些事我们上回就说过了,你也不用解释。”沈青云懒得再和他翻来覆去说冯家女,她要和离从来不是因为一个冯四娘,就算没有她,来日也会有黄四娘,孙四娘,源头在于程翊的摇摆不定,不在旁人。
沉默良久,沈青云耐心将要耗尽,刚准备开口,就听见程翊说话。
“我不答应。”
“理由。”
程翊早在方才就醒了酒,此时眼明心亮,头脑清晰,只一味胡搅蛮缠道:“需要什么理由?你是我的妻子,襄王府的儿媳,郡王府的主母,我好不容易才求娶到你,什么错事也没做过,为什么要和离?”
不等沈青云质问,他又道:“而且与我和离,你又有什么好处?离了王府离了我,你就只是沈家女,难道你要回去过从前穷困潦倒吃了上顿考虑下顿的日子吗?你能习惯吗?你愿意吗?”
他不愿看见沈青云坚决的神情,咬咬牙继续道:“京城与你不睦的夫人娘子有许多,出了这个门,她们就能明晃晃的奚落嘲讽你,你的父母妹妹护不了你分毫,反而要受牵连,你受得了这个气?只有留在王府,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沈青云捏着和离书的手指微微颤抖,没急于驳斥程翊的话。
“青云,我知道这段时间我忽略了你,我可以保证,绝不会有下次,只要你不提和离,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好好的。”
“如果我拒绝呢?”沈青云眼底含着冷意,看在这几年的夫妻情分上,她自认对程翊足够忍耐,好话说了一箩筐,哄着劝着让他点头应下,却不想还是如此,她也不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性子。
程翊忍着心里难言的痛楚,寄希望于这些狠话能让沈青云看清楚眼前的现实,只要她还稍微有一点迟疑,他们之间就不必走到劳燕分飞的结局。
“青云,你比我清楚,郡王妃的身份意味着什么,没了这层身份你从今往后举步维艰,在京城难有立足之地。”他的眼角仍旧红着,若是沈青云现下仔细看上一眼,就会发现他怕是下一瞬就要掉泪了,只不过强撑着一口气,嘴也硬。
“就算你想另嫁,我也会搅黄,有我在,京城没有人敢接近你,更别提出手相帮,不论生还是死,我们在一起还是分开,你都只能是我程翊的妻子。”
沈青云气笑,手里的和离书径直丢在他脸上。
“那我也告诉你,不论你是同意还是拒绝,我都会与你和离。你一日不同意,我就一日送一份和离书,襄王面前,襄王妃面前,乃至当今陛下面前,我说到做到,谁让我仍是弋阳郡王妃呢,哪里都去得。”
她懒得再留在这里和他斗嘴皮子,继续下去也是不了了之,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松醪得到门房准话,知道二娘子回来后大松了一口气,急急忙忙回来准备告诉程翊,就见沈青云脸色难看匆匆从书房离开,他心里疑惑却没多想,料定自家郎君该是看见娘子不会再担心了,谁知他刚踏进月洞门,只见书房门大开,郎君倒在门上似哭非哭神思不属的模样。
他大惊,飞跑过去把程翊扶起来。
“郎君,小的这就去叫大夫过来!”
“别去!”程翊攥住他衣袖,眼底的悲戚之色几乎要漫出来,“别去,我,我就是酒喝多了,不清醒,睡一觉就好了。”
松醪扶着人:“小的回来时看见二娘子了,书房冷冷清清没人伺候,小的送您回正院去休息吧?”
“不用。”程翊闭了闭眼,脑海中反复浮现沈青云的话和她方才决然离去的背影,他苦笑两声:“别回去打搅青云,她还在生气呢,就在这里吧,等明天……明天……明天说不定就好了。”
他口中喃喃念叨些什么,松醪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以为是程翊喝多了闹腾,怕回去惹二娘子生气,索性喊了小厮打水服侍程翊洗漱就寝。